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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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作者:钟阿城)
作者简介
阿城,原名钟阿城,1949年出生于北京市,祖籍重庆市江津区,中国内地作家、编剧。
1984年,出版个人首部短篇小说《棋王》。1985年,担任剧情电影《大明星》的编剧,从而开启了他的编剧生涯。1986年,凭借剧情电影《芙蓉镇》入围第7届金鸡奖-最佳编剧奖。1991年,担任剧情电影《棋王》的编剧。1993年,与胡金铨共同担任神话恐怖电影《画皮之阴阳法王》的编剧。1997年,出版散文《威尼斯日记》。2002年,由其担任编剧的剧情电影《小城之春》上映。2006年,担任人物传记电影《吴清源》的编剧。2010年,出版散文《好说歹说》。2015年,担任古装动作电影《刺客聂隐娘》的编剧,该片入围第52届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2016年,出版作品集《阿城文集》。
第一章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葛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第二章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谋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也抽上了?日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粮?钱?还要什么呢?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你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像邦斯那样?有吃,有喝,好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我说:"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馀吗?"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说:"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
我想了想,说:"我实在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我说:"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怎么活着呢?"他说:"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我说当然,心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有什么好处呢?'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们让我喝口酒,啊?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从良。有烟吗?"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好?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专学下棋?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贵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说:"王一生?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王一生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么?"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到底来是不来?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王一生说:"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我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将锅放在土坯上,把猪吆喝远了,说:"谁来看看?别叫猪拱了。开锅后十分钟端下来。"就进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脸盆洗干净,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饭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来一棵葱和两瓣野蒜、一小块姜,我说还缺盐,就又有人跑去拿来一块,捣碎在纸上放着。
脚卵远远地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黑木盒子。我问:"脚卵,可有酱油膏?"脚卵迟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点儿来!"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气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蒸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王一生也挤过来看,问:"整着怎么吃?"我说:"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我又将切好的茄块儿放进锅里蒸。
脚卵来了,用纸包了一小块儿酱油膏,又用一张小纸包了几颗白色的小粒儿,我问是什么,脚卵说:"这是草酸,去污用的,不过可以代替醋。我没有醋精,酱油膏也没有了,就这一点点。"我说:"凑合了。"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
我问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说:"我没吃过螃蟹,不知道。"脚卵伸过头去问:"你没有吃过螃蟹?怎么会呢?"王一生也不答话,只顾吃。脚卵就放下碗筷,说:"年年中秋节,我父亲就约一些名人到家里来,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诗做得很好的,还要互相写在扇子上。这些扇子过多少年也是很值钱的。"大家并不理会他,只顾吃。脚卵眼看蛇肉渐少,也急忙捏起筷子来,不再说什么。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块儿端上来,放小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刷拉刷拉地响。这里屋外常有一二处小丛的野茴香,我就拔来几棵,揪在汤里,立刻屋里异香扑鼻。大家这时饭已吃净,纷纷舀了汤在碗里,热热的小口呷,不似刚才紧张,话也多起来了。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第三章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是什么人,只听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咕噜一声:"呆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脚卵让我们在会场等着,过了不久,就领来两个人,都是制服打扮。脚卵作了介绍,原来是象棋比赛的第二、三名。脚卵说:"这位是王一生,棋蛮厉害的,想与你们两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两个人看了看王一生,问:"那怎么不参加比赛呢?我们在这里呆了许多天,要回去了。"王一生说:"我不耽误你们,与你们两人同时下。"两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到,说:"盲棋?"王一生点一点头。两人立刻变了态度,笑着说:"我们没下过盲棋。"王一生说:"不要紧,你们看着明棋下。来,咱们找个地方儿。"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立刻嚷动了,会场上各县的人都说有一个农场的小子没有赛着,不服气,要同时与亚、季军比试。百十个人把我们围了起来,挤来挤去地看,大家觉得有了责任,便站在王一生身边儿。王一生倒低了头,对两个人说:"走吧,走吧,太扎眼。"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说:"哪个要下棋?就是你吗?我们大爷这次是冠军,听说你不服气,叫我来请你。"王一生慢慢地说:"不必。你大爷要是肯下,我和你们三人同下。"众人都轰动了,拥着往棋场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见了,纷纷问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着走。走过半条街,竟有上千人跟着跑来跑去。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也都站出来张望。长途车路这里开不过,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街人头攒动,尘土飞起多高,轰轰的,乱纸踏得嚓嚓响。一个傻子呆呆地在街中心,咿咿呀呀地唱,有人发了善心,把他拖开,傻子就依了墙根儿唱。四五条狗窜来窜去,觉得是它们在引路打狼,汪汪叫着。
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棋场的标语标志早已摘除,出来一个人,见这么多人,脸都白了。脚卵上去与他交涉,他很快地看着众人,连连点头儿,半天才明白是借场子用,急忙打开门,连说"可以可以",见众人都要进去,就急了。我们几个,马上到门口守住,放进脚卵、王一生和两个得了名誉的人。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对我们说:"高手既然和三个人下,多我一个不怕,我也算一个。"众人又嚷动了,又有人报名。我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进去告诉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说:"你们两个怎么样?"那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连说可以。我出去统计了,连冠军在内,对手共是十人,脚卵说:"十不吉利的,九个人好了。"于是就九个人。冠军总不见来,有人来报,既是下盲棋,冠军只在家里,命人传棋。王一生想了想,说好吧。九个人就关在场里。墙外一副明棋不够用,于是有人拿来八张整开白纸,很快地画了格儿。又有人用硬纸剪了百十个方棋子儿,用红黑颜色写了,背后粘上细绳,挂在棋格儿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地晃成一片,街上人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又有许多人支了自行车,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挤,连着倒,喊成一团。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被大人们用腿拱出去。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王一生坐在场当中一个靠背椅上,把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像是被传讯的歹人。我不禁笑起来,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王一生低低地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哪!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他的瘦脸上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就离了他。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的像一块铁。
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儿。只有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儿自愿服务的人就变动着棋子儿。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我不由伸手到王一生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儿,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是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立即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里边儿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气,笑话起来。
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式,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我要写信给我的父亲,把这次的棋谱都寄给他。"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就捏着手出去了。王一生点点头儿,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节许久才动一下。我第一次承认象棋也是运动,而且是马拉松,是多一倍的马拉松!我在学校时,参加过长跑,开始后的五百米,确实极累,但过了一个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脑子跑,而像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机只管滑翔下去。可这象棋,始终是处在一种机敏的运动之中,兜捕对手,逼向死角,不能疏忽。我忽然担心起王一生的身体来。这几天,大家因为钱紧,不敢怎么吃,晚上睡得又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场面。看着王一生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又替他睹一口气:死顶吧!我们在山上扛木料,两个人一根,不管路不是路,沟不是沟,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谁若是顶不住软了,自己伤了不说,另一个也得被木头震得吐血。可这回是王一生一个人过沟坎儿,我们帮不上忙。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他看着碗边儿,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棋步,他把嘴定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儿,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我又把碗递过去,他竖起手掌止住我,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出来,天已黑了。有山民打着松枝火把,有人用手电筒照着,黄乎乎的,一团明亮。大约是地区的各种单位下班了,人更多了。狗也在人前蹲着,看人挂动棋子,眼神凄凄的,像是在担忧。几个同来的队上知青,各被人围了打听。不一会儿,"王一生"、"棋呆子"、"是个知青"、"棋是道家的棋",就在人们嘴上传。我有些发噱,本想到人群里说说,但又止住了,随人们传吧,我开始高兴起来。这时墙上只有三局在下了。
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儿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红子儿半天不动,大家不耐烦了,纷纷看骑车的人来没有,嗡嗡地响成一片。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精光头皮,由旁人搀着,慢慢走出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众人纷纷传着,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是这个山区的一个世家后人,这次"出山"玩玩儿棋,,不想就夺了头把交椅,评了这次比赛的大势,直叹棋道不兴。老者看完了棋,轻轻抻一抻衣衫,跺一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都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了大门,跟在后面。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份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老者很感动的样子,说:"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儿歇了?养息两天,我们谈谈棋?"王一生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了,我还有朋友。大家一起来的,还是大家在一起吧。我们到、到文化馆去,那里有个朋友。"画家就在人丛里喊:"走吧,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吃的,你们几个一起去。真不容易啊。"大家慢慢拥了我们出来,火把一团儿照着。山民和地区的人层层团了,争睹棋王风采,又都点头儿叹息。
我搀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一直随着。进了文化馆,到了画家的屋子,虽然有人帮着劝散,窗上还是挤满了人,慌得画家急忙把一些画儿藏了。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大家都有些酸,扫了地下,打来水,劝了。王一生哭过,滞气调理过来,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饭。画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个人倒在木床上睡去。电工领了我们,脚卵也跟着,一齐到礼堂台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棋王》(作者:张系国)
作者简介
张系国,笔名有三等兵、域外人、白丁、醒石等。
原籍江西省南昌市,1944年生于四川省重庆市。1949年随父母去台湾。
小时候,张系国喜欢读章回小说,如《东周列国志》、《水浒传》、《隋唐演义》、《七侠五义》、《小五义》、《薛仁贵征东》、《五虎平西》等。那时,他常到租书店抱回一大批书,闷在房间里看。他从小就是孤独的孩子,因为身材胖,性情孤僻,他成了班上同学捉弄的对象。他觉得自己经常受到挫折,因此他宁可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只有面对书本,他才感觉自己像个人。
1961年毕业于新竹中学,由于成绩优异,被保送到台湾大学电机系。在台湾大学读书时,他是萨特迷,萨特的小说《墙》、《理性的岁月》,剧本《蝇》、《无路可走》都是他很欣赏的。尤其是《蝇》,最后主角带着他的罪恶(盘旋在头上的蝇),傲然而孤独地离去,纵然是痛苦,他认为那也是多么伟大的痛苦。
19岁那年,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萨特的哲学思想》,这是摘译自蒂桑所著的一本有关萨特书中有关哲学思想的部分。
1966年去美国留学,入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电机系,两年半后,取得博士学位。现旅居美国,曾任华生研究员,曾任教于康奈尔大学及伊利诺大学,现任伊利诺理工学院电机系主任。张系国的文学生涯,发端于大学二年级。《皮牧师正传》(1963年)是他19岁时的作品。《亚当的肚脐眼》(现名《孔子之死》)是他大学三年级时的作品。出国后,张系国也有留学生的迷惬和失落的心境,此时的作品全收在《地》里。张系国小说艺术的顶峰应该是《游子魂》组曲,上册《香蕉船》,下册《不朽者》,共12篇小说,一反早期不重视技巧的缺失,他变成一个小说艺术家,12篇小说,具备十二种风格,一篇和一篇完全不一样,但又不是为技巧而技巧,在技巧之外,怀抱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悲悯胸怀。
因为张系国是搞自然科学的,他对科幻小说的鼓吹,不遗余力,自己也写科幻小说。著有:《皮牧师正传》、《地》、《孔子之死》、《让未来等一等吧》、《棋王》、《快活林》、《香蕉船》、《天城之旅》、《昨日之怒》、《黄河之水》、《星云组曲》、《五玉碟》、《不朽者》、《英雄有泪不轻弹》、《夜曲》等。
第一章
张士嘉连拦三辆计程车,才拦到一辆有冷气的,他和程凌忙钻进去,司机要按下里程计,张士嘉拦住他。
“别急,先开冷气。”
“对不起,先生,冷气机坏了。”
“为什么不早讲?我们换一辆。”
张士嘉推开车门,程凌坐着没动。
“算了罢。没多远,热不死你。”
“有冷气车,不坐白不坐,还是换一辆。”
程凌伸手把车门关上。
“开车开车,到电视大楼。”
司机回头看他们。程凌说:
“不要理他。开车。”
张士嘉也说:
“好啦。到电视大楼。”
司机发动机器,嘴里咕哝着:
“年纪轻轻的,只晓得享受,冷气有那么要紧?我们刚到台湾,电扇都没有,还不是活过来了?现在连坐车都要冷气,真是在福不知福。”
张士嘉坐直身躯。程凌按住他,掏出香烟。
“来来来,大家抽一根。”
司机点着烟,又发话了:
“两位看样子也念过书。学校里有校规,两位一定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坐计程车有坐计程车的规矩,上车就得坐一程。这位先生一看没有冷气,就要下车。幸亏碰到我好脾气,换别人早就找你麻烦了。”
程凌对张士嘉扮个鬼脸。
“约好什么时候?”
“四点半。”
“下什么棋的?”
“一百元赌你三次猜不到。”
“围棋?象棋?西洋棋?”
“五子棋。”
“搞你不过。五子棋有什么好比,格调太低了。”
“管他呢。总比书法比赛、珠算比赛好些,我已经黔驴技穷,你又不帮忙多出主意。”
程凌看着车窗外,突然大叫:
“小心!”
车子猛然右转,一位摩托骑士擦身而过,司机怒喝:
“找死啊?”
张士嘉回过头,那辆摩托车翻倒在路旁。
“是你的错。你太靠左边,过了线。”
“怎么是我的错?你这位先生讲话好没有道理。摩托车根本不应该走内线。他自己超车,跑到我这边来。就算出车祸,是他的错,怎么说我过线?你们读过书的人,讲话要多用用脑筋。没有看清楚,不要乱讲话。”
程凌和张士嘉都摇摇头。程凌胡乱吹起口哨。车子在电视大楼对街停住。程凌俯身向前:
“可不可以请你兜过去?”
“不行。”
张士嘉推开车门跳出来。程凌付了车费,追上张士嘉。
“误上贼船,受不了。”
“都是你。叫你换辆车你不肯。”
“你不讲换车,他就不会发脾气。”
张士嘉笑了。
“算我的错。为了坐冷气车,听一场训话,也值回票价。”
程凌推开电视大楼的旋转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张士嘉直拉衣领,让冷气灌进去。程凌走向电梯,三位少女候在一旁。电梯门开了,程凌让她们先进去,揿下九楼的电钮,朝女孩投出一个问号。
“请按三楼。谢谢。”
三楼。几个女孩出去。程凌再揿一次九楼。
“新来的?长的都不赖。”
“大概是训练班的学员。”张士嘉看看表。“刚好。我想半个钟头就可以谈完。”
“你会下五子棋?”
“我不下,只是先随便跟小鬼谈谈。如果觉得有苗头,再另找高手考验他的功夫。”
“神童世界最近收视率如何?”
“不佳。我们有我们的基本观众,但还是站不住脚。我这个节目制作人恐怕干不长了。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垮了一定找你算帐。”
“我的主意并不坏,你要找真的神童。假神童,谁爱看?”
“台湾哪里有那么多神童。你算算看,一千四百万人口,就算二十万人里有一个神童,七十个。神童世界已经播出三十一次,用完一半了,还有什么戏唱?”
“你找到的都算不上神童。小楷写得好就是神童,太可笑了。现在连会下五子棋都算神童,你的节目当然没辙。”
“别尽说风凉话,帮忙出主意,千万拜托。”
九楼的走廊里摆了一架钢琴。丁玉梅坐在钢琴前,端详着琴谱。看到他们走来,她绽开一个微笑,举起手臂。
“嗨。”
张士嘉说:
“你怎么在这里。人呢?”
“他在你办公室。我跟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会下五子棋。问他别的,他都答不上来,木得很。你跟他谈谈就知道了。”
“你要不要一起谈谈?”
丁玉梅皱皱鼻子。张士嘉看程凌,程凌连忙说:
“我在外头等你,我也不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叹口气。
“情况不妙。两星期找不到一名神童。这位准神童,我们的大小姐又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我又不懂下棋。说不定他棋真下得好,一美遮百丑。你自己跟他谈嘛。”
“好吧。你们不要跑远,我就出来。”
丁玉梅等张士嘉走开,轻声问程凌:
“你真的不会下五子棋?”
“会是会,可是我没兴趣陪神童下棋。”
丁玉梅噗哧笑起来。
“什么神童,还不都是小孩子,比较有点天份就是了。前几次尽是音乐神童。唱歌、拉提琴、弹钢琴,好腻味。还是上个月的心算神童有趣,他真的算得快。你看到了吧?”
“没有。我那次刚好有事。”
“哼,说谎。你一定不喜欢看神童世界。”
“你主持的节目,我怎么会不看?不想看神童,也想看你。对不对?”
丁玉梅眨眨睫毛。她站起来,阖上琴盖。程凌掏出烟,丁玉梅接过一根。
“谁找来的五子棋子神童?”
“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同事亲戚的小孩。”丁玉梅从长裤背后口袋摸出打火机。“前一阵才好玩哩。好多家长把小孩送来,一定说是神童,不能上电视就大发脾气。把张士嘉搞惨了。他老是说你害人不浅,后悔不该听你的主意。”
“这家伙过河拆桥,下次不帮他出主意了。”程凌说。“走,我请你吃西瓜去。”
“现在啊?张士嘉不是要我们在这里等他?”
“我们就到楼下餐厅,一会再上来找他。”
电梯里,丁玉梅目不转睛望着程凌。
“你好像又胖了。”
“我和你们女人一样,最忌讳这字。”
“我才不怕胖。我想胖还胖不起来呢。我妈老嫌我太瘦,怕我肚子里有寄生虫,还要我吃小儿鹧鸪菜,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就是小时候吃鹧鸪菜吃太多,消化系统太过健全,才有今天。”
丁玉梅睁大眼睛。
“真有这么灵?那我倒要试试看。”
“可是你必须戒烟。吃鹧鸪菜不能抽烟,否则反而会闹消化不良。”
“我就知道你骗我,我抽烟只是玩玩,又不是真吸进去。对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丁玉梅举起左手臂,凑到程凌面前。
“恭喜恭喜。订婚怎么都没通知一声?”
“死相。也不看清楚戴在那一根指头上。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漂亮不漂亮?”
“他从新加坡回来了?”
“又走了。漂亮不漂亮?又半克拉呢。”
“说不定是假钻。”
“你这个人!总有一天,有人会好好整你,我才乐呢。”
程凌要了两客西瓜。丁玉梅碰到一个熟人,他又多要了一客。搬回桌上,丁玉梅大方的招呼。
“给你们介绍一下。王小姐。程总经理。”
“我已经替你拿了一客西瓜。没关系吧?”
王小姐吃吃笑着。
“程总经理真是太客气了。”
“我叫程凌。总经理的头衔,唬人用的。你看我这样子像总经理吗?”
丁玉梅对王小姐说:
“他真的是总经理,有一家广告社在南京东路上。程凌,你给她看你的名片。”
“我没有名片。”
“他有,好考究的名片。你一定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名片。程凌,拿一张出来。”
“我没有名片。”
“拿一张出来。”
程凌从皮夹里掏出名片。丁玉梅一把夺过去,递给王小姐。
“你看,折起来的名片,设计得好别致。他自己设计的。程凌还是画家哩。”
“我不是画家。”
“假谦虚。画广告画也是画家。程凌还会速写人像。程凌,你现在就给王若芬画一张。”
“别胡闹。”程凌对王小姐说:“王小姐也在电视公司服务?”
王小姐点点头,丁玉梅抢着说:
“她是我们公司新闻采访组的副主任。程凌,你给她画一张速写吧。”
程凌不理会丁玉梅。
“王小姐是学新闻的?”
“不是。我和玉梅是同学,我比她高两班。”王小姐摆弄着程凌的名片。“程先生真是多才多艺,这名片设计得好极了。”她把名片收到皮包里。“对不起,我得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你们慢慢谈啊。”
程凌站起来。丁玉梅说:
“下次你该叫他给你画一张速写,摆摆。”
王小姐笑着点头。程凌坐下,拿起小叉子。
“干什么把人家吓跑。”
“唷,帮你介绍女朋友,还不好?有我大力宣传,你的广告社生意也会好些。”
“搞你不过。下次不请你客。”
丁玉梅不作声,低头吐瓜子。程凌看见张士嘉朝他们走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
“真没有什么好谈。”张士嘉一屁股坐下,猛拉衣领。“这里好热!奇怪,怎么没开冷气?那个小鬼只会下五子棋,别的什么也不懂。我看只好安排他和别人下几盘棋,再穿插点节目。”
丁玉梅抬起头。
“怎么,你决定要他?”
“不要他,怎么办?再来一次音乐神童?饶了我吧。上次那个小提琴拉的之破就别提了。捧这种神童真是造孽。”
“不是说谁还要送他到维也纳深造?”
“我可没说。程胖,来根烟。”
程凌把整包烟塞给张士嘉。
“都给你。”
“你要去哪里?”
“永和。我晚上有应酬。”
“还不到五点,再坐一会。喂,大小姐,星期四下午我要小鬼再来一趟。老龚,你我,我们三个人先好好研究一下。”
丁玉梅说:
“程凌,五子棋究竟怎么下?是不是把五个棋子摆成一条线就算赢?横的,直的,对角都可以?”
“就是这么没有学问。五子棋神童,真驴透了。”
张士嘉制止他们的笑声。
“别笑。那小鬼说他从来没输过。假如他真能盘盘赢,倒也有点道理。”
“你最好找人先试试他。搞不好他连五子棋也输掉,神童世界就砸锅了。”
“当然。小鬼说他还会下一子棋,两子棋,三子棋,四子棋。一二三四五,都会下。所以他会下五种棋,无面称雄,我完全服了他。”
大家都忍俊不禁,丁玉梅笑出眼泪,伏在桌上。程凌说:
“一子棋怎么下?岂不是谁先下谁赢?”
“我也不懂。星期四一定要试试他。欢迎你来观战。”
程凌站起来:
“我得走了。到永和搭几路?”
“你先到火车站,再搭5路。这时候一定很挤,乘计程车简单些。”张士嘉拍拍头,“差点忘记。那么神童世界的新片头还是拜托你设计了?”
“一句话,五天后缴卷。”
电视大楼前的候车站挤满下班的人,也有几位学童。程凌打量其中一位特别精灵的,走过去问:
“你是不是下五子棋的?”
小孩摇摇头。大家都在看他。程凌想了想,决定还是乘计程车。
张士嘉连拦三辆计程车,才拦到一辆有冷气的,他和程凌忙钻进去,司机要按下里程计,张士嘉拦住他。
张士嘉连拦三辆计程车,才拦到一辆有冷气的,他和程凌忙钻进去,司机要按下里程计,张士嘉拦住他。
“别急,先开冷气。”
“对不起,先生,冷气机坏了。”
“为什么不早讲?我们换一辆。”
张士嘉推开车门,程凌坐着没动。
“算了罢。没多远,热不死你。”
“有冷气车,不坐白不坐,还是换一辆。”
程凌伸手把车门关上。
“开车开车,到电视大楼。”
司机回头看他们。程凌说:
“不要理他。开车。”
张士嘉也说:
“好啦。到电视大楼。”
司机发动机器,嘴里咕哝着:
“年纪轻轻的,只晓得享受,冷气有那么要紧?我们刚到台湾,电扇都没有,还不是活过来了?现在连坐车都要冷气,真是在福不知福。”
张士嘉坐直身躯。程凌按住他,掏出香烟。
“来来来,大家抽一根。”
司机点着烟,又发话了:
“两位看样子也念过书。学校里有校规,两位一定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坐计程车有坐计程车的规矩,上车就得坐一程。这位先生一看没有冷气,就要下车。幸亏碰到我好脾气,换别人早就找你麻烦了。”
程凌对张士嘉扮个鬼脸。
“约好什么时候?”
“四点半。”
“下什么棋的?”
“一百元赌你三次猜不到。”
“围棋?象棋?西洋棋?”
“五子棋。”
“搞你不过。五子棋有什么好比,格调太低了。”
“管他呢。总比书法比赛、珠算比赛好些,我已经黔驴技穷,你又不帮忙多出主意。”
程凌看着车窗外,突然大叫:
“小心!”
车子猛然右转,一位摩托骑士擦身而过,司机怒喝:
“找死啊?”
张士嘉回过头,那辆摩托车翻倒在路旁。
“是你的错。你太靠左边,过了线。”
“怎么是我的错?你这位先生讲话好没有道理。摩托车根本不应该走内线。他自己超车,跑到我这边来。就算出车祸,是他的错,怎么说我过线?你们读过书的人,讲话要多用用脑筋。没有看清楚,不要乱讲话。”
程凌和张士嘉都摇摇头。程凌胡乱吹起口哨。车子在电视大楼对街停住。程凌俯身向前:
“可不可以请你兜过去?”
“不行。”
张士嘉推开车门跳出来。程凌付了车费,追上张士嘉。
“误上贼船,受不了。”
“都是你。叫你换辆车你不肯。”
“你不讲换车,他就不会发脾气。”
张士嘉笑了。
“算我的错。为了坐冷气车,听一场训话,也值回票价。”
程凌推开电视大楼的旋转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张士嘉直拉衣领,让冷气灌进去。程凌走向电梯,三位少女候在一旁。电梯门开了,程凌让她们先进去,揿下九楼的电钮,朝女孩投出一个问号。
“请按三楼。谢谢。”
三楼。几个女孩出去。程凌再揿一次九楼。
“新来的?长的都不赖。”
“大概是训练班的学员。”张士嘉看看表。“刚好。我想半个钟头就可以谈完。”
“你会下五子棋?”
“我不下,只是先随便跟小鬼谈谈。如果觉得有苗头,再另找高手考验他的功夫。”
“神童世界最近收视率如何?”
“不佳。我们有我们的基本观众,但还是站不住脚。我这个节目制作人恐怕干不长了。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垮了一定找你算帐。”
“我的主意并不坏,你要找真的神童。假神童,谁爱看?”
“台湾哪里有那么多神童。你算算看,一千四百万人口,就算二十万人里有一个神童,七十个。神童世界已经播出三十一次,用完一半了,还有什么戏唱?”
“你找到的都算不上神童。小楷写得好就是神童,太可笑了。现在连会下五子棋都算神童,你的节目当然没辙。”
“别尽说风凉话,帮忙出主意,千万拜托。”
九楼的走廊里摆了一架钢琴。丁玉梅坐在钢琴前,端详着琴谱。看到他们走来,她绽开一个微笑,举起手臂。
“嗨。”
张士嘉说:
“你怎么在这里。人呢?”
“他在你办公室。我跟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会下五子棋。问他别的,他都答不上来,木得很。你跟他谈谈就知道了。”
“你要不要一起谈谈?”
丁玉梅皱皱鼻子。张士嘉看程凌,程凌连忙说:
“我在外头等你,我也不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叹口气。
“情况不妙。两星期找不到一名神童。这位准神童,我们的大小姐又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我又不懂下棋。说不定他棋真下得好,一美遮百丑。你自己跟他谈嘛。”
“好吧。你们不要跑远,我就出来。”
丁玉梅等张士嘉走开,轻声问程凌:
“你真的不会下五子棋?”
“会是会,可是我没兴趣陪神童下棋。”
丁玉梅噗哧笑起来。
“什么神童,还不都是小孩子,比较有点天份就是了。前几次尽是音乐神童。唱歌、拉提琴、弹钢琴,好腻味。还是上个月的心算神童有趣,他真的算得快。你看到了吧?”
“没有。我那次刚好有事。”
“哼,说谎。你一定不喜欢看神童世界。”
“你主持的节目,我怎么会不看?不想看神童,也想看你。对不对?”
丁玉梅眨眨睫毛。她站起来,阖上琴盖。程凌掏出烟,丁玉梅接过一根。
“谁找来的五子棋子神童?”
“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同事亲戚的小孩。”丁玉梅从长裤背后口袋摸出打火机。“前一阵才好玩哩。好多家长把小孩送来,一定说是神童,不能上电视就大发脾气。把张士嘉搞惨了。他老是说你害人不浅,后悔不该听你的主意。”
“这家伙过河拆桥,下次不帮他出主意了。”程凌说。“走,我请你吃西瓜去。”
“现在啊?张士嘉不是要我们在这里等他?”
“我们就到楼下餐厅,一会再上来找他。”
电梯里,丁玉梅目不转睛望着程凌。
“你好像又胖了。”
“我和你们女人一样,最忌讳这字。”
“我才不怕胖。我想胖还胖不起来呢。我妈老嫌我太瘦,怕我肚子里有寄生虫,还要我吃小儿鹧鸪菜,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就是小时候吃鹧鸪菜吃太多,消化系统太过健全,才有今天。”
丁玉梅睁大眼睛。
“真有这么灵?那我倒要试试看。”
“可是你必须戒烟。吃鹧鸪菜不能抽烟,否则反而会闹消化不良。”
“我就知道你骗我,我抽烟只是玩玩,又不是真吸进去。对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丁玉梅举起左手臂,凑到程凌面前。
“恭喜恭喜。订婚怎么都没通知一声?”
“死相。也不看清楚戴在那一根指头上。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漂亮不漂亮?”
“他从新加坡回来了?”
“又走了。漂亮不漂亮?又半克拉呢。”
“说不定是假钻。”
“你这个人!总有一天,有人会好好整你,我才乐呢。”
程凌要了两客西瓜。丁玉梅碰到一个熟人,他又多要了一客。搬回桌上,丁玉梅大方的招呼。
“给你们介绍一下。王小姐。程总经理。”
“我已经替你拿了一客西瓜。没关系吧?”
王小姐吃吃笑着。
“程总经理真是太客气了。”
“我叫程凌。总经理的头衔,唬人用的。你看我这样子像总经理吗?”
丁玉梅对王小姐说:
“他真的是总经理,有一家广告社在南京东路上。程凌,你给她看你的名片。”
“我没有名片。”
“他有,好考究的名片。你一定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名片。程凌,拿一张出来。”
“我没有名片。”
“拿一张出来。”
程凌从皮夹里掏出名片。丁玉梅一把夺过去,递给王小姐。
“你看,折起来的名片,设计得好别致。他自己设计的。程凌还是画家哩。”
“我不是画家。”
“假谦虚。画广告画也是画家。程凌还会速写人像。程凌,你现在就给王若芬画一张。”
“别胡闹。”程凌对王小姐说:“王小姐也在电视公司服务?”
王小姐点点头,丁玉梅抢着说:
“她是我们公司新闻采访组的副主任。程凌,你给她画一张速写吧。”
程凌不理会丁玉梅。
“王小姐是学新闻的?”
“不是。我和玉梅是同学,我比她高两班。”王小姐摆弄着程凌的名片。“程先生真是多才多艺,这名片设计得好极了。”她把名片收到皮包里。“对不起,我得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你们慢慢谈啊。”
程凌站起来。丁玉梅说:
“下次你该叫他给你画一张速写,摆摆。”
王小姐笑着点头。程凌坐下,拿起小叉子。
“干什么把人家吓跑。”
“唷,帮你介绍女朋友,还不好?有我大力宣传,你的广告社生意也会好些。”
“搞你不过。下次不请你客。”
丁玉梅不作声,低头吐瓜子。程凌看见张士嘉朝他们走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
“真没有什么好谈。”张士嘉一屁股坐下,猛拉衣领。“这里好热!奇怪,怎么没开冷气?那个小鬼只会下五子棋,别的什么也不懂。我看只好安排他和别人下几盘棋,再穿插点节目。”
丁玉梅抬起头。
“怎么,你决定要他?”
“不要他,怎么办?再来一次音乐神童?饶了我吧。上次那个小提琴拉的之破就别提了。捧这种神童真是造孽。”
“不是说谁还要送他到维也纳深造?”
“我可没说。程胖,来根烟。”
程凌把整包烟塞给张士嘉。
“都给你。”
“你要去哪里?”
“永和。我晚上有应酬。”
“还不到五点,再坐一会。喂,大小姐,星期四下午我要小鬼再来一趟。老龚,你我,我们三个人先好好研究一下。”
丁玉梅说:
“程凌,五子棋究竟怎么下?是不是把五个棋子摆成一条线就算赢?横的,直的,对角都可以?”
“就是这么没有学问。五子棋神童,真驴透了。”
张士嘉制止他们的笑声。
“别笑。那小鬼说他从来没输过。假如他真能盘盘赢,倒也有点道理。”
“你最好找人先试试他。搞不好他连五子棋也输掉,神童世界就砸锅了。”
“当然。小鬼说他还会下一子棋,两子棋,三子棋,四子棋。一二三四五,都会下。所以他会下五种棋,无面称雄,我完全服了他。”
大家都忍俊不禁,丁玉梅笑出眼泪,伏在桌上。程凌说:
“一子棋怎么下?岂不是谁先下谁赢?”
“我也不懂。星期四一定要试试他。欢迎你来观战。”
程凌站起来:
“我得走了。到永和搭几路?”
“你先到火车站,再搭5路。这时候一定很挤,乘计程车简单些。”张士嘉拍拍头,“差点忘记。那么神童世界的新片头还是拜托你设计了?”
“一句话,五天后缴卷。”
电视大楼前的候车站挤满下班的人,也有几位学童。程凌打量其中一位特别精灵的,走过去问:
“你是不是下五子棋的?”
小孩摇摇头。大家都在看他。程凌想了想,决定还是乘计程车。
“别急,先开冷气。”
“对不起,先生,冷气机坏了。”
“为什么不早讲?我们换一辆。”
张士嘉推开车门,程凌坐着没动。
“算了罢。没多远,热不死你。”
“有冷气车,不坐白不坐,还是换一辆。”
程凌伸手把车门关上。
“开车开车,到电视大楼。”
司机回头看他们。程凌说:
“不要理他。开车。”
张士嘉也说:
“好啦。到电视大楼。”
司机发动机器,嘴里咕哝着:
“年纪轻轻的,只晓得享受,冷气有那么要紧?我们刚到台湾,电扇都没有,还不是活过来了?现在连坐车都要冷气,真是在福不知福。”
张士嘉坐直身躯。程凌按住他,掏出香烟。
“来来来,大家抽一根。”
司机点着烟,又发话了:
“两位看样子也念过书。学校里有校规,两位一定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坐计程车有坐计程车的规矩,上车就得坐一程。这位先生一看没有冷气,就要下车。幸亏碰到我好脾气,换别人早就找你麻烦了。”
程凌对张士嘉扮个鬼脸。
“约好什么时候?”
“四点半。”
“下什么棋的?”
“一百元赌你三次猜不到。”
“围棋?象棋?西洋棋?”
“五子棋。”
“搞你不过。五子棋有什么好比,格调太低了。”
“管他呢。总比书法比赛、珠算比赛好些,我已经黔驴技穷,你又不帮忙多出主意。”
程凌看着车窗外,突然大叫:
“小心!”
车子猛然右转,一位摩托骑士擦身而过,司机怒喝:
“找死啊?”
张士嘉回过头,那辆摩托车翻倒在路旁。
“是你的错。你太靠左边,过了线。”
“怎么是我的错?你这位先生讲话好没有道理。摩托车根本不应该走内线。他自己超车,跑到我这边来。就算出车祸,是他的错,怎么说我过线?你们读过书的人,讲话要多用用脑筋。没有看清楚,不要乱讲话。”
程凌和张士嘉都摇摇头。程凌胡乱吹起口哨。车子在电视大楼对街停住。程凌俯身向前:
“可不可以请你兜过去?”
“不行。”
张士嘉推开车门跳出来。程凌付了车费,追上张士嘉。
“误上贼船,受不了。”
“都是你。叫你换辆车你不肯。”
“你不讲换车,他就不会发脾气。”
张士嘉笑了。
“算我的错。为了坐冷气车,听一场训话,也值回票价。”
程凌推开电视大楼的旋转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张士嘉直拉衣领,让冷气灌进去。程凌走向电梯,三位少女候在一旁。电梯门开了,程凌让她们先进去,揿下九楼的电钮,朝女孩投出一个问号。
“请按三楼。谢谢。”
三楼。几个女孩出去。程凌再揿一次九楼。
“新来的?长的都不赖。”
“大概是训练班的学员。”张士嘉看看表。“刚好。我想半个钟头就可以谈完。”
“你会下五子棋?”
“我不下,只是先随便跟小鬼谈谈。如果觉得有苗头,再另找高手考验他的功夫。”
“神童世界最近收视率如何?”
“不佳。我们有我们的基本观众,但还是站不住脚。我这个节目制作人恐怕干不长了。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垮了一定找你算帐。”
“我的主意并不坏,你要找真的神童。假神童,谁爱看?”
“台湾哪里有那么多神童。你算算看,一千四百万人口,就算二十万人里有一个神童,七十个。神童世界已经播出三十一次,用完一半了,还有什么戏唱?”
“你找到的都算不上神童。小楷写得好就是神童,太可笑了。现在连会下五子棋都算神童,你的节目当然没辙。”
“别尽说风凉话,帮忙出主意,千万拜托。”
九楼的走廊里摆了一架钢琴。丁玉梅坐在钢琴前,端详着琴谱。看到他们走来,她绽开一个微笑,举起手臂。
“嗨。”
张士嘉说:
“你怎么在这里。人呢?”
“他在你办公室。我跟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会下五子棋。问他别的,他都答不上来,木得很。你跟他谈谈就知道了。”
“你要不要一起谈谈?”
丁玉梅皱皱鼻子。张士嘉看程凌,程凌连忙说:
“我在外头等你,我也不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叹口气。
“情况不妙。两星期找不到一名神童。这位准神童,我们的大小姐又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我又不懂下棋。说不定他棋真下得好,一美遮百丑。你自己跟他谈嘛。”
“好吧。你们不要跑远,我就出来。”
丁玉梅等张士嘉走开,轻声问程凌:
“你真的不会下五子棋?”
“会是会,可是我没兴趣陪神童下棋。”
丁玉梅噗哧笑起来。
“什么神童,还不都是小孩子,比较有点天份就是了。前几次尽是音乐神童。唱歌、拉提琴、弹钢琴,好腻味。还是上个月的心算神童有趣,他真的算得快。你看到了吧?”
“没有。我那次刚好有事。”
“哼,说谎。你一定不喜欢看神童世界。”
“你主持的节目,我怎么会不看?不想看神童,也想看你。对不对?”
丁玉梅眨眨睫毛。她站起来,阖上琴盖。程凌掏出烟,丁玉梅接过一根。
“谁找来的五子棋子神童?”
“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同事亲戚的小孩。”丁玉梅从长裤背后口袋摸出打火机。“前一阵才好玩哩。好多家长把小孩送来,一定说是神童,不能上电视就大发脾气。把张士嘉搞惨了。他老是说你害人不浅,后悔不该听你的主意。”
“这家伙过河拆桥,下次不帮他出主意了。”程凌说。“走,我请你吃西瓜去。”
“现在啊?张士嘉不是要我们在这里等他?”
“我们就到楼下餐厅,一会再上来找他。”
电梯里,丁玉梅目不转睛望着程凌。
“你好像又胖了。”
“我和你们女人一样,最忌讳这字。”
“我才不怕胖。我想胖还胖不起来呢。我妈老嫌我太瘦,怕我肚子里有寄生虫,还要我吃小儿鹧鸪菜,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就是小时候吃鹧鸪菜吃太多,消化系统太过健全,才有今天。”
丁玉梅睁大眼睛。
“真有这么灵?那我倒要试试看。”
“可是你必须戒烟。吃鹧鸪菜不能抽烟,否则反而会闹消化不良。”
“我就知道你骗我,我抽烟只是玩玩,又不是真吸进去。对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丁玉梅举起左手臂,凑到程凌面前。
“恭喜恭喜。订婚怎么都没通知一声?”
“死相。也不看清楚戴在那一根指头上。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漂亮不漂亮?”
“他从新加坡回来了?”
“又走了。漂亮不漂亮?又半克拉呢。”
“说不定是假钻。”
“你这个人!总有一天,有人会好好整你,我才乐呢。”
程凌要了两客西瓜。丁玉梅碰到一个熟人,他又多要了一客。搬回桌上,丁玉梅大方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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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替你拿了一客西瓜。没关系吧?”
王小姐吃吃笑着。
“程总经理真是太客气了。”
“我叫程凌。总经理的头衔,唬人用的。你看我这样子像总经理吗?”
丁玉梅对王小姐说:
“他真的是总经理,有一家广告社在南京东路上。程凌,你给她看你的名片。”
“我没有名片。”
“他有,好考究的名片。你一定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名片。程凌,拿一张出来。”
“我没有名片。”
“拿一张出来。”
程凌从皮夹里掏出名片。丁玉梅一把夺过去,递给王小姐。
“你看,折起来的名片,设计得好别致。他自己设计的。程凌还是画家哩。”
“我不是画家。”
“假谦虚。画广告画也是画家。程凌还会速写人像。程凌,你现在就给王若芬画一张。”
“别胡闹。”程凌对王小姐说:“王小姐也在电视公司服务?”
王小姐点点头,丁玉梅抢着说:
“她是我们公司新闻采访组的副主任。程凌,你给她画一张速写吧。”
程凌不理会丁玉梅。
“王小姐是学新闻的?”
“不是。我和玉梅是同学,我比她高两班。”王小姐摆弄着程凌的名片。“程先生真是多才多艺,这名片设计得好极了。”她把名片收到皮包里。“对不起,我得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你们慢慢谈啊。”
程凌站起来。丁玉梅说:
“下次你该叫他给你画一张速写,摆摆。”
王小姐笑着点头。程凌坐下,拿起小叉子。
“干什么把人家吓跑。”
“唷,帮你介绍女朋友,还不好?有我大力宣传,你的广告社生意也会好些。”
“搞你不过。下次不请你客。”
丁玉梅不作声,低头吐瓜子。程凌看见张士嘉朝他们走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
“真没有什么好谈。”张士嘉一屁股坐下,猛拉衣领。“这里好热!奇怪,怎么没开冷气?那个小鬼只会下五子棋,别的什么也不懂。我看只好安排他和别人下几盘棋,再穿插点节目。”
丁玉梅抬起头。
“怎么,你决定要他?”
“不要他,怎么办?再来一次音乐神童?饶了我吧。上次那个小提琴拉的之破就别提了。捧这种神童真是造孽。”
“不是说谁还要送他到维也纳深造?”
“我可没说。程胖,来根烟。”
程凌把整包烟塞给张士嘉。
“都给你。”
“你要去哪里?”
“永和。我晚上有应酬。”
“还不到五点,再坐一会。喂,大小姐,星期四下午我要小鬼再来一趟。老龚,你我,我们三个人先好好研究一下。”
丁玉梅说:
“程凌,五子棋究竟怎么下?是不是把五个棋子摆成一条线就算赢?横的,直的,对角都可以?”
“就是这么没有学问。五子棋神童,真驴透了。”
张士嘉制止他们的笑声。
“别笑。那小鬼说他从来没输过。假如他真能盘盘赢,倒也有点道理。”
“你最好找人先试试他。搞不好他连五子棋也输掉,神童世界就砸锅了。”
“当然。小鬼说他还会下一子棋,两子棋,三子棋,四子棋。一二三四五,都会下。所以他会下五种棋,无面称雄,我完全服了他。”
大家都忍俊不禁,丁玉梅笑出眼泪,伏在桌上。程凌说:
“一子棋怎么下?岂不是谁先下谁赢?”
“我也不懂。星期四一定要试试他。欢迎你来观战。”
程凌站起来:
“我得走了。到永和搭几路?”
“你先到火车站,再搭5路。这时候一定很挤,乘计程车简单些。”张士嘉拍拍头,“差点忘记。那么神童世界的新片头还是拜托你设计了?”
“一句话,五天后缴卷。”
电视大楼前的候车站挤满下班的人,也有几位学童。程凌打量其中一位特别精灵的,走过去问:
“你是不是下五子棋的?”
小孩摇摇头。大家都在看他。程凌想了想,决定还是乘计程车。
第二章
到永和的路出奇的挤,还没过桥就完全堵住了。程凌后悔把烟全给了张士嘉。他解开领带,折好,收进西装口袋。为什么总是选永和聚餐?下次应该建议换个地方。程凌拿出手帕拭汗。真他妈的热。想不到张士嘉比他还怕热。也许张士嘉并不怕热,只是难缠。那小子是有点难缠,野心也不小。神童世界,程凌随便出个主意,居然被张士嘉三搞两搞,搞成电视节目,独当一面干将起来。不能否认他有两手。这根线不能放。将来一定还有甜头。即使神童世界砸了,张士嘉必定另起炉灶,电视公司的大头对他好象不赖。这根线不要放。弄得好,拉来几个大客户,吃用不尽。程凌脱掉西装上衣。计程车里热似蒸笼,他探头出窗外,桥上略微松动,后面一冲,又堵住了。程凌不耐烦,对司机说:
“我就在这里下车。”
程凌过了桥,发现桥头果然有车祸。一辆三轮小货车横翻在地,司机气虎虎站在旁边,两名警察指挥车辆绕路。程凌往前走一条街,又拦住计程车,没一会就到了餐馆。小姐带他进楼上隔间,只有冯为民一个人在啃瓜子。
“又是我最早到。”
“中正桥堵住了,今天大家都会迟到。”
“你通知齐飞没有?”
程凌摇头说:
“整个上午打电话都找不到他。”
“他有两个号码。你两边都试过?”
“我只知道他公司的号码,另外一个号码是哪里?”
“你还不知道?”冯为民推过来一碟瓜子。“齐飞有小公馆。”
“别开玩笑。他哪里会有小公馆,一个老婆都养不起,再养个小的,疯掉了。”
“也许不能算小公馆。女朋友。听老姚说很要好。”
“老姚的话哪能信。”
“不管他,齐飞有两个号码不假。有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人得来全不费功夫。”
“现在打个电话给他?”
“算了,我身边没他号码。你老哥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广告社赔了一点,股票倒赚了一点。你呢?”
冯为民俯身从桌底拿出一个纸袋。
“现在搞这玩意。”
程凌打开纸袋,瞥了一眼。餐刀、餐叉、剪刀、小工具刀,一大堆钢制用具。
“外销是吧?”
“订单已经收到好些份,都是欧洲人买。寄去样品就开来L/C,比美国人爽快。”
“路远,利润少些。”
“其实一样。我们报价就开C&F,根本不考虑FOB,这样更好做。”
程凌把纸袋还给冯为民。
“如果样数多的话,我帮你设计一本邮购目录。”
“我们不玩这种游戏,邮费就坑死你。还是批发实惠。老哥,做生意要大处着眼。小鱼小虾吃之无益,徒伤精神。要捞就捞一票大的。”
“理论不错。就跟炒股票一样。低价买进,高价售出,谁不晓得。就是把握时机难。”
“我还有一个理论。”冯为民将瓜子壳喷到地上。“我还有一个理论。无论做什么事情,靠四样:天时、地利、人和、财通,缺一不可。做生意,做学问,都一样。做生意当然靠这四样,做学问也靠这四样。什么时代,什么地方,什么人,什么经济背景,能够做什么学问,一分析就清清楚楚。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死命想做学问,结果自找苦吃。”
“你还去台中教书?”
“只教一门西洋通史。一星期去一趟,调剂调剂。这种东西,”冯为民指指纸袋,“到底乏味得很。”
程凌想说什么。小姐排开门帘,高悦白、陈泽雄和洪惕走进来。高悦白把带来的金门高粱摆在桌上。
“黄端淑有事不能来。老宋出差去南部。今天中正桥好挤。”
冯为民说:
“程胖没通知齐飞。就我们这几个人了。”
“又没通知齐飞?程胖该打。”
程凌说:
“不是我的错。喂,谁选的这家餐馆?每次都吃海味,我要提出严重抗议。”
高悦白指冯为民。冯为民说:
“程胖就爱吃肉。老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啊。你不想想血管硬化多可怕。说你未能远谋,丝毫不错。”
小姐端茶进来。陈泽雄点了菜,大家没有异议。菜肴滋味很好,五个人干掉两瓶高粱。洪惕意思再要瓶酒,高悦白反对,说不如到他家再喝。陈泽雄起先不肯去,被冯为民骂了一顿。高悦白原来开了他的金龟车来。五个人勉强挤进去。程凌个子大,他们让他坐前座。高悦白住士林。再经过中正桥,肇事的小货车已经不见踪影。程凌摇下车窗玻璃,凉风吹进来,酒醒了,程凌感觉有点困。肚子上温温的一层,脸颊似乎也浮着油,很惬意的酒足饭饱。程凌合上眼,肩膀被人猛摇一阵。
“别睡觉。”冯为民的声音。“吃饱了就睡,老哥,你知道是什么?”
“少惹我。”
“程胖,听说你在追电视公司一个妞儿,什么节目的主持人。”
程凌推开冯为民的手臂。
“绝对没有这回事!”
“老朋友还不肯坦白,太不够意思了。”
“完全生意上的来往。我替神童世界设计片头,才多跑几次电视公司。我主要想拉他们广告客户,搭上线,以后好办事。”
洪惕插进来。
“神童世界?那个主持人的确是洒妞,程胖眼光不差。”
“我和她可说纯粹是朋友。”
冯为民说:
“是不是又想收她做干妹妹?”
车里其他的人都笑了,洪惕笑得最响。
“程胖老毛病没改,还在当干妹妹收藏家。两打总有了吧?”
“他妈的,今天又误上贼船。我哪里有干妹妹。”
“黄端淑总是你的干妹妹,赖不掉的。”
“也不过说着玩玩。”
“说着玩玩?可惜今晚黄端淑没来,我晓得,你们还交拜过……我意思说结拜过。”
众人又笑。冯为民说洪惕太差劲,两杯高粱下肚就胡言乱语。洪惕说他没醉,他国学根基太差,一向搞不清交拜和结拜。高悦白说不要拿黄端淑开玩笑,她是我们大家的妹妹。众人沉默下来。半晌,冯为民说:
“没听说她有男朋友?”
没有人回答。冯为民自言自语说:
“眼界太高,麻烦。我倒听说有一个大学教授在追她。”
“谁?”几个声音同时问。
“我也不清楚。姓刘什么的。据说象棋下得很好。”
“这个人我晓得。”洪惕说,“他从前是象棋棋王,人极聪明,算得上青年才俊人物。”
“棋王配黄端淑,配得上赔不上?”
高悦白打断大家的话,说要去加油。车子进了加油站,高悦白推开车门出去。程凌转过头,朝后座的冯为民呶嘴。
“别再提黄端淑,有人不爱听。”
“我明白。一时说溜了嘴。”
往士林一路上,高悦白没说什么。到他住的公寓,众人情绪略好。高悦白不理会洪惕抗议,拿出洪惕的诗集朗诵。程凌不知怎的和冯为民又吵起来,为历史决定论争辩得面红耳赤。后来洪惕冯为民高悦白都醉了。陈泽雄出去叫计程车,和程凌把冯为民洪惕送回家。洪惕在车上大吐,搞得十分狼狈。程凌回到家,已经半夜两点。母亲和弟弟早已入睡。弟弟在电话机旁留了张纸条:“有一位丁小姐几次来电话。”程凌很口渴,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躺在床上,肚子无缘无故隐隐作痛。又起来找阿司匹灵,用啤酒冲下。二点多,肚子不痛了,程凌方朦胧入睡。
第三章
“哥哥,电话。”
程凌一骨碌爬起来。客厅挂钟才七点半。程凌骂几句,将听筒夹在左下颌,手里拿着袜子。
“哪一位?”
丁玉梅的声音。
“怎么昨晚不回电话。你知道我打了几次?”
“对不起,回来太晚了。昨天杂志社同仁聚餐,闹到两点。”
“我不知道你还办杂志。”
“从前学生时代的刊物,早就垮了。什么事?”
“张士嘉要我打电话告诉你,请你今天下午来一趟。”
“不是星期四找那小鬼来?”
“改了。张士嘉约的高手只有今天下午有空。”
“我来做什么?请告诉张士嘉,片头五天后准定设计好,包他满意。神童下棋我就不看了。”
“不行,你一定要来,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
“那又当别论。什么事?”
“你记得昨天请一位王小姐吃西瓜?人家今天中午要回请你。”
“哪有这种事。”程凌扣好上衣。“喂,你不要出我洋相好不好?”
“谁出你洋相?好心替你介绍女朋友,不领情拉倒。十二点钟,中山北路的榕榕园,记好。”
“喂,我中午有事……”
对方挂断电话。程凌拨了几次丁玉梅的电话,线忙。他妈的,搞什么玩意,费尽心机,她还是拿你当大哥哥看待。又是替你介绍女朋友。为什么每次下场都如此凄惨。程凌愤然放下听筒,想起冯为民的话,有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人得来全不费工夫,长叹一声。弟弟懒洋洋站在厨房门口。
“锅里有稀饭。”
“你自己吃。”
“又失恋了?”
程凌不答话,弟弟跟进房间,看他打领带。
“周末我们那一伙开舞会,来混混吧?”
“你少管闲事!”程凌指着弟弟的鼻子。“告诉你,我开始泡蜜斯,你还在地上爬。你早得很哪。”
弟弟耸耸肩,懒洋洋走开。
“人家说失败为成功之母。吃一次亏,应该学一次乖。你那套办法太落伍,土法炼钢,又不求改进,当然节节失利。”
程凌追出去。
“再啰嗦一句看看。”
母亲打开房门,瞪他们两眼。
“一早就大呼小叫。这么大人,害臊不害臊?程凌,昨天打电话的女孩是谁?”
弟弟在那里做怪样。程凌忍住气回答:
“她是电视公司神童世界的主持人。”
“我看过她的节目。很不错,端庄大方。刚才又是谁?”
程凌觉得必须解释清楚。
“我和他们公司业务上有来往。我替他们设计片头。完全生意上的交情。”
弟弟突然说:
“你电话里说神童下棋,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
“他们邀你去看神童下棋?我可不可以去看?”
“什么神童。下五子棋的,可笑之至。”
“五子棋下得好也不容易。我们一起去看。”
“你少来。”
“程凌,带你弟弟去。”
“好吧。下午两点你到广告社找我。”
程凌住在四楼。一楼住户有一辆丰田牌小汽车,自己缝了布套,每晚同太太刷洗汽车身,罩好套子,养儿子般仔细。前天有人把布套偷走,他几乎气疯,又叫太太赶缝一个。程凌推开公寓大门。他正身穿睡衣,满手油垢,站在车子旁,眼怔怔望着机器。
“林先生,又有什么问题?”
“我的电瓶被偷走了。”林先生好像要哭。“别的都好好,电瓶偷走了。”
“太岂有此理。林先生,你下次可以买一种锁,将车盖锁上。”
“我的电瓶。什么人会偷我的电瓶?”
“可能小孩恶作剧,偷电瓶去卖。”
林先生握紧拳头,仰天朝左邻右舍怒吼。
“我一定要把你抓到!”
程凌看林先生没有心情聊天,乘他不备溜走,在巷口喝碗甜豆浆,恰巧赶上公共汽车。程凌家附近有一片水田,这两年没种什么,听任野草蔓延。有人牵来水牛养在田地上。每天早上公共汽车经过,水牛就从草堆探首做长鸣状。程凌从未听它真正叫过。永远是一幕哑剧。伸长脖子,似乎就要叫了,但是不叫。程凌猜想是只老牛,他其实看不出牛的年龄。牛长相不差,颇有水牛的气概。如果运用一点想像力,程凌还可以假想它是只犀牛,躲在草丛里,虎视眈眈望着公路上的车辆。这想法使程凌颇愉快,他迅速忘记丁玉梅的事。早上搭公共汽车,程凌心情总不坏。他喜欢太阳。他喜欢早晨。他努力把肚子缩进去,觉得精神抖擞。
广告社的小妹倒来热茶。程凌喝着茶,打开卷宗。广告社近来生意略有起色。前天周培拉来笔生意。没多少钱。设计一套彩色宣传用幻灯片。但对方是大贸易商。做得好,将来是细水长流的主顾。程凌决定自己处理这桩。另外一家私立学校委托设计的展览图片,可以让小董试试。神童世界的片头。程凌已经有了构想。他摊开纸,聚精会神勾画出草图。十点钟,周培和小董终于来了。周培一上楼就嚷:
“程胖,有我的电话没有?”
“没有。”
“没有一位宋经理打电话来?”
“一上午都没电话,从八点到现在。”程凌特别加重“八点”两字的语气。
“奇怪。”
周培立刻拿起电话,躲到角落里细声低语。小董凑过来看程凌的设计。程凌解释清楚他的构想,要小董再画几张草图。小董搔搔头,坐下来埋头苦干。程凌端起茶杯走到窗口。周培还在打电话,周培是个人才,满有小聪明,外头全仗他跑。程凌唯一的不满是他十分鬼门鬼道,许多事不肯让程凌晓得。虽然说三人合伙,一字并肩王,到底程凌是老大。挂着总经理的招牌,外头事情都摸不清楚,有点说不过去。但话又说回来,除了电视公司,几根线都是周培搭上的。周培是业务经理,也该向外发展。如果不是他弄来炒股票的情报,小捞一票,公司早就垮了。程凌仔细想想,决定不必为这些小事和周培弄得不愉快。唯其如此,他更觉得不可轻易放松电视公司这条线。如果能钓上几条大鱼,周培也不敢小觑他外面的关系。多年交情是一回事。生意上的合作,还是建筑在彼此相互需要上头。程凌举起杯子,才发觉只剩下几片茶叶黏在杯底。
“小妹呢?小妹!”
小董抬起头。
“下楼去了。”
“又下楼聊天。真白雇了她。”
程凌找到热水瓶,倒满自己的杯子。周培放下电话,摆出左巴的舞姿,连击三下手掌。
“程凌,有救了。多头围剿空头,志在必得。绝对可靠的情报,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参加一份?”
“什么股票?”
“天机不可泄露。先说,我们要不要参加一份?”
程凌犹疑了一下:
“还是不要冒险吧。我们自己业务刚有点进展,何必搞旁门左道。”
“程胖,没有你说的旁门左道,我们上个月怎么过关的?做生意要随机应变,触类旁通。广告公司可以搞,有机会也可以做做股票。你太保守了。”
“不是我保守。我们又不是多头。股票做垮怎么办?”
“股票做垮,大不了公司宣告倒闭,从头来起。”周培舞到小董桌前。“我们不是多头,就跟着多头跑,准没错。小董,对不对?”
小董一推眼镜,慢吞吞的说:
“我想,我们这个月有几笔生意,先做完了再谈股票。”
程凌说:
“我赞成小董的意见。”
周沛以手加额。
“两条驴。跟你们谈生意真累。半年前两条驴,半年后还是两条驴。怎么教不会的?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守株待兔不是办法。我有绝对可靠的内幕消息,天赐不取,必有后祸。”
“你和那位陈经理什么关系?”
“宋经理,不是陈经理。”
“你和那位宋经理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放心,他不会坑我们。”
程凌知道周培不肯讲,有几分恼火。
“兵不厌诈。怎么知道不是故意放空气?搞不好我们变成空头的陪葬。”
周培提高声音:
“算我没说。算我放个屁,好不好?妈的,这么婆婆妈妈,不要搞算了。天底下有没有百分之百稳当的生意?欧纳西斯怎么起家的?做生意就要豁得出去,该赌就赌,大起大落。这么婆婆妈妈,不要搞算了。”
程凌看小董,小董摘下眼镜,掏出手帕细心擦拭。小董没有意见时,总是来这么一手。程凌信心动摇。周培说得十拿九稳,不如让他试试?程凌想到刚才周培神秘兮兮的样子,不满的情绪又涌上来。
“这位宋经理既然如此够意思,我们可以见面谈谈。大家了解了解,亲热亲热,以后彼此多多照顾。周培,你约个时间如何?”
周培怔了一下,说:
“好,一言为定。你不相信我,直接和老宋谈也好。就有一桩,当了人家面,不要搞窝里反,让人家看笑话。你不要混,我在外头还要混。”
周培又开始打电话。程凌突然记起中午的约会,嘱咐小董两句,拍拍周培肩膀,跑下楼。小妹果然在鸿新公司里聊天,有说有笑。程凌瞪她一眼,小妹似乎没看到,索性背朝着他,格格笑着。程凌觉得很没面子,坐上计程车,脸上还讪讪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个小妹也罩不住,难怪周培不服你。周培也许完全好意,是你犯了小人之心。自家兄弟,不必处处曹操。程凌想想自己刚才言语,不免对周培略有抱歉之意。小董主见不深。周培坚持要炒股票,就让他再炒一次,省得离心离德。周培说得也对。反正公司全部家当不过名片文具之类,地方家具全是租的。垮了,从头来起,怕什么?怕坏了名头?刚开始做生意,画家朋友们奔走相告:“程凌做生意了”,好象李敖开牛肉面摊般不可思议。没什么不可思议,画家也要吃饭。半年下来,程凌习惯了,别人也喜欢了,还羡慕他有生意头脑。“程凌能画画,又能做生意,了不起!”程凌成了英雄人物,在画界另有一种江湖地位。总经理画家。程凌坐在车中,自顾自微笑起来。有办法一定开次画展,不是文人画,是财子画。只画一样东西。钞票。世界各国各式各样的钞票。必定轰动。程凌想得高兴,几乎错过榕榕园。他隔了几家店才下车,急急忙忙跑回头,还没进玻璃门,背后有人拍他一下。程凌回头一看,是张士嘉。
第四章
“你怎么在这里?”
程凌诧异的表情,引得张士嘉笑了。
“我怎么不在这里?丁玉梅没告诉你我请客?”
“你请客,请谁?”
“请你,丁玉梅,采访组王小姐,还有一位刘教授。我现在就等他。要不要先进去陪两位小姐?”
“也好。”
丁玉梅和王小姐坐在角落,程凌从她们背后绕过去。
“讲悄悄话啊?”
丁玉梅哇的叫出声,看到是程凌,丁玉梅对他皱皱鼻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今天张士嘉坚持要请客,王若芬只好改天请你。”
王小姐吃吃而笑,程凌有点窘。
“无功不受禄。王小姐太客气了。”
“人家肯请客,你就不要假客气。懂不懂?”
丁玉梅穿一袭淡红迷地装,头发挽上去,扎宝蓝缎带。程凌暗中喝采,想夸赞两句,嘴里却说:
“张士嘉向来一毛不拔,难得自动请客。他还请一位刘教授?”
“就是那位高手。请来个小鬼下五子棋的。对了,我昨天回家,听你的话吃小儿鹧鸪菜,好难吃唷。”
“不难吃,吃惯就不难吃。”程凌想起冯为民提到一位刘教授在追黄端淑。“这位刘教授是不是象棋高手?”
“我不知道,你问张士嘉。”丁玉梅从皮包里掏出一包东西。“你说不难吃。这里有一包鹧鸪菜,你表演吃吃看。”
“假如是他就妙了。”
“要不要吃吃看?”
“我从前吃多了,不能再吃。”
“哼,我就知道你不敢吃。那为什么骗我吃?”
隔壁几桌客人都朝这边看。程凌改变话题:
“你看,张士嘉和棋王来了。”
张士嘉带来刘教授。程凌站起来,刘教授比他还高半个头。握手坚实有力,声音较他低八度。程凌道声久仰,刘教授不经意点点头,张士嘉要大家坐下,程凌和刘教授坐一边,两位小姐坐对面。张士嘉另外搬来张椅子。
“今天难得请刘教授和我们发掘出来的小棋王下棋。刘教授从前是象棋棋王,名重一时。”
刘教授微微一笑。丁玉梅瞪大眼睛问:
“你会下象棋,也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说:
“五子棋比象棋简单,对刘教授而言,是杀鸡用牛刀了。”
“那么小孩子一定不是你对手,怎么办?”
刘教授露齿微笑说:
“不见得。我和年轻人下棋,不一定要赢,也有提拔后进的意思。我赢他们棋,没什么了不起。他们能赢我的棋,就可以一举成名。所以我常常宁可让他们赢。”
丁玉梅偏着头看刘教授。
“刘教授年纪不大嘛,怎么讲话七老八十的,口口声声年轻人。你也很年轻嘛。”
张士嘉插嘴说:
“的确。刘教授是青年才俊,深受有关方面器重。刘教授不仅棋下得好,还是水利专家呢。”
刘教授谦虚的低下头:
“不当法眼,不当法眼。丁小姐说得不错,教书久了,容易养成倚老卖老的习惯,请原谅。”
众人一时没话说。程凌有几分不自在,眼睛往丁玉梅和王小姐扫去,恰巧王小姐也在看他,四目相接,程凌忙移开目光。程凌高兴起来,说了个笑话。王小姐抿着嘴笑了,丁玉梅似乎没听进去,一迳问刘教授什么是水利专家。
刘教授很耐心的解释。说了半天,程凌完全没听懂,看张士嘉,他对程凌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两位小姐却专心在听。丁玉梅还问了几个程凌觉得无聊的问题,刘教授一一答复。餐后,张士嘉提议大家去电视大楼。程凌说要回广告社接他的弟弟,横竖一辆计程车坐不下五个人。出乎意外,王小姐说愿意跟他一起去。程凌便先拦计程车,回头一看,丁玉梅跟了出来。
“你瞧,人家对你有意思吧?”
程凌口头否认,心中有些飘飘然。丁玉梅又添一句:
“不要忘记谢我。”
她和张士嘉刘教授上了车。程凌替王小姐拉开车门,上了另一辆车。程凌吩咐司机到南京东路三段,心中犹在诧异王小姐之敢作敢为。王小姐说:
“程先生,听说你还是相当有名气的画家。真了不起。”
程凌谦虚的笑笑。可惜刘教授不在座。一个人时常能谦虚的笑笑,委实是很痛快的事。程凌想,刘教授倒是高悦白的好对手。刘教授、黄端淑和高悦白,是否正形成三角关系?
“程先生一定认得许多画家。你认识高悦白吗?”
程凌一惊,忙说:
“认得。很要好的朋友。”
“那真太好了。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程先生,希望你不要见怪。高悦白有没有要好的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
王小姐似乎怕他误会,赶紧接下去:
“程先生,我坦白说罢。我的妹妹也喜欢绘画,她非常崇拜高悦白,还想跟他……做朋友,我父母不赞成,他们头脑旧,以为画家没出息。对不起,程先生你是例外。我很同情妹妹。但是听说高悦白有很多女朋友,我怕妹妹吃亏,所以嘛,想请问程先生……”
程凌越听越不是滋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突然对王小姐起了嫌恶感。高悦白真够福气,恐怕就只追不上黄端淑一人,世上真是一物剋一物。王小姐还不识趣的在问:
“程先生你知道高悦白有亲密的女朋友吗?”
“那要看你对亲密的定义了。牵手算不算亲密?接吻算不算亲密?上床睡觉算不算亲密?还是柏拉图式的亲密?”
王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做声不得。
“高悦白前三种亲密的女朋友都有,可是没有柏拉图式亲密的女朋友,也许令妹可以补这个人缺。”
车到南京松路三段,弟弟早等着了。王小姐始终没有再开口。程凌向她介绍弟弟,她绷紧了脸微点个头。弟弟从前座回过头说:
“周培要我告诉你,明天中午约好宋经理在雄鸡餐厅见面。还有冯为民打电话找你,要你今晚打电话到他家。”
“没说什么事?”
“没有。他们找谁和神童下五子棋?”
“一位刘教授,听说是象棋棋王。”
弟弟乐得跳起来。
“一定是刘乐贻。他是我老师。原来找他,真好玩。”
“他教过你课?”
“好几门。他很会教书,对我们学生也不坏,我最佩服他。”
“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你没问。”
王小姐一到电视大楼,没说再见就推开车门,弟弟奇怪的看她走开。
“这个女的好绝,你又闯了什么祸?”
“少管闲事,走。”
电视大楼里外一大堆闲人。程凌向前冲,弟弟紧跟在他身后。上来九楼,张士嘉等人都挤在他的办公室里,簇拥着刘教授和神童。大家同时在说话,热闹得很。程凌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神童。孩子不高,只到程凌胸部,站在刘教授身旁,更显得瘦弱渺小。三角眼,口耳眼鼻五官都小,头部却很大,穿国中制服,球鞋,没穿袜子。孩子静静站在人丛中央,对四周的吵闹置若罔闻,垂着大头,不知想些什么。程凌俯下身问小孩: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咕噜了一句。程凌没听清楚,又问一次。孩子指着制服上绣的名字,似乎连话也懒得讲。程凌注意到孩子右耳后肿起一块,剃得青青的头顶凹凸不平,一定替理发师带来不少麻烦。长得真怪,程凌想。看不出什么聪明相。对孩子倒浮起一阵怜悯。
“你真的下五子棋没输过?”
孩子垂着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程凌看问不出所以然,拍拍孩子的脑袋。
“好好努力。等会别输了。”
孩子仍垂着头。刘教授倒听见了,打量一下神童,也拍拍孩子的脑袋。
“不会输,小朋友,不要紧张,我们下棋玩玩,谁输谁赢都没关系。”
这时众人稍稍安静。张士嘉要大家靠两边站,请刘教授和神童坐下,搬来小茶几放棋盘。刘教授露齿微笑,态度从容潇洒。神童低着头,两手互搓,正眼也不看刘教授。程凌心中微感失望。丁玉梅移到他身边轻声说:
“怎么样?”
程凌摇摇头,拿手指放在嘴唇上。丁玉梅瞪他一眼。张士嘉请刘教授猜枚。神童拿了几颗棋子,刘教授没猜中。程凌刚巧瞥见孩子咧开嘴,无声无息的笑了。孩子拾起一颗白子摆在棋盘上。
刘教授轻轻的应了一子。孩子立刻又摆上白子,两人下得很快。程凌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刘教授一掷棋子,哈哈大笑。
“小朋友,你赢了,很好,下得很好。”
果然,已有四枚白子在一条对角线上,大家都鼓掌,丁玉梅乘机问程凌:
“我们出去聊聊?”
“再看一盘。”
第二盘刘教授先手,又是神童赢。等到神童连赢三盘,刘教授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他伸出大手,摸摸神童的脑袋。
“下得很好,五子棋能够下得这么好不容易,是个可造之材。小朋友,你应该学更复杂的棋,例如象棋或围棋,一定可以发挥你的天才。今天我们就点到为止了。”
张士嘉连声道谢,刘教授谦虚的摆手,程凌在一旁大声说:
“刘教授,再下两盘,小神童五子棋下得不错。刘教授一定下得更好,再下两盘吧。”
旁人也随声附和。刘教授说:
“五子棋只靠手熟,没有什么。将来等小朋友学会象棋,我再好好指导他。真正有没有天才,靠五子棋测验不出来,还是要下象棋、围棋才行。”
“刘教授,机会难得,还是请你发挥全力,再下几盘,让我们大开眼界。”
刘教授看看表,站起来。
“我有点事情。”
“刘教授,”程凌说,“你走就太令我们失望了。”
“我来和小神童下。”弟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刘老师,我来和小神童下几盘。”
刘教授显然认出了弟弟,他拍拍弟弟肩膀,眼睛注视着程凌,对大家说:
“这是我的学生,老师有事先走,学生代替,也说得过去,哈哈!”
张士嘉陪刘教授走了。程凌懒得看弟弟和神童下棋,丁玉梅一把拉他到走廊一角。
“怎么样?”
“没怎么样。”程凌不高兴的说,“刚认识,能怎么样?”
“人家对你极有意思,昨天你走后,自动来找我,要请你客。”
“多谢你帮忙。”
丁玉梅等待程凌说下去,程凌却往回走。丁玉梅气哼哼的追上来。
“你这个人,好了不起唷。可惜人家王小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真没有风度。你看人家刘教授多有风度!”
“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等会请你吃饭,谢谢你的盛情。王小姐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好不好?”
办公室里弟弟还在和神童下棋,观战的只剩下老龚。程凌想五子棋果然没什么吸引力,张士嘉要弄他上电视,大有问题。弟弟抬起头,对程凌做个鬼脸。
“他好厉害,真下他不过。”
下五子棋的孩子垂着头,规规矩矩坐着。弟弟和神童又下了几盘,程凌站在一旁看,每次弟弟都输,但弟弟似乎比刘教授还下得好些。终于弟弟叹口气,对神童说:
“不下了。我服了你。”
程凌第二次看见孩子咧开嘴,无声息的笑着。丁玉梅和老龚已悄悄溜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程凌记起张士嘉说过,孩子还会下一子棋二子棋三子棋四子棋。
“小朋友,你还会下一子棋?一子棋是不是谁先下谁赢?”
小孩迅速收起棋子,只剩下一颗,然后抬头。程凌注意到孩子眼中神光一闪而逝。他有些惊讶。孩子电闪般的目光,似乎透出深邃的智慧。那目光异常明亮,也异常苍老。孩子至多不过十二、三岁,那目光却使程凌悚然而惊,使他想起古罗马雕像眼睛中央的瞳洞。原本没有生命的雕像,因那瞳孔的存在,透露出无边苍老的生命洪荒,注视着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孩子收敛目光,垂头咕噜一句:
“猜拳。谁赢谁先下。”
弟弟乐得跳起来。
“这倒简单。好,我们猜拳。”
他卷起衣袖,注视着神童。孩子并不看他。弟弟喊“一、二、三!”他伸出拳头。孩子出布。弟弟毫不气馁。
“再来,一、二、三!”
这次弟弟出剪刀,孩子出石头。程凌看他们连猜拳十次,孩子赢了十次。弟弟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程凌说:
“你运气太差,看我的。一、二、三!”
他和孩子猜拳十次。孩子又赢了十次。弟弟喃喃自语:
“我真不懂,猜拳居然会有技术。再来。一,二,三!”
孩子又赢了十次,程凌和弟弟面面相觑。孩子仍垂着头,没有任何兴奋的神色。程凌想了半天,完全糊涂了。简直不可能。五子棋不输,他可以相信。他却不能相信有人猜拳不输。弟弟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这种一子棋,输过没有?”
孩子摇头。
“真的一次也没输过?”
孩子点头,咧开嘴,无声息的笑着。程凌看出这游戏给予孩子无比的快乐。孩子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有下棋。一子棋。而且每次都赢。程凌想到一个主意。
“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法。还是下一子棋,猜拳谁输谁先下。”
孩子似乎没听懂,程凌又解释一次,孩子点点头。他和孩子再猜拳十次。果然,每次都是程凌赢。弟弟看他们猜拳,领悟到程凌的用意。
“原来你要赢就可以赢,要输就可以输。我的天,你真是神童!”
“现在才承认人家是神童啊?”丁玉梅和张士嘉走进来。“你们在干什么?猜拳?”
弟弟正要说话,程凌赶忙接下去:
“没什么,我们随便玩玩。士嘉,刘教授抱头鼠窜了?”
“他有事。刘教授是客人,你何必故意损他,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没有故意给他难堪。他明明下不过神童,嘴里还要逞强,做老前辈状,受不了。”
“也许他说得对。五子棋没什么技术。真正有没有天才,要下象棋什么棋才能知道。”
“你听他吹牛。他这个人妙得很。输了棋就算他让的,先立于不败之地,谁下得过他?”
丁玉梅有些不耐烦。
“不要吵好不好?刘教授又没得罪你。程凌,你不是说要请客吗?要不要兑现?”
程凌说他愿意请客,问谁要一齐去。张士嘉表示他和老龚还有事。弟弟和神童叽咕一阵,说他可以陪神童回去。丁玉梅看大家都不去,又变了卦,她也要回家,改天再让程凌请客。程凌坚持要今天请客,硬拉丁玉梅走。他们下了楼,丁玉梅突然发起小姐脾气,数说程凌不该欺负王小姐。程凌没头没脑挨了顿骂,又不知道王小姐对丁玉梅说了什么,只好小心陪不是。末了丁玉梅还是决定回家,也不肯让程凌送她。程凌一肚子窝囊气,再坐电梯上来找张士嘉,张士嘉不在,弟弟和神童也走了。程凌没落脚处,转念一想,不如回广告社。
回到广告社,小董和周培已经离开,广告社小妹一个人偷偷在打电话,被程凌臭骂一顿,威胁要请她滚蛋。小妹抽抽搭搭哭了半天,倒讨好地拿出扫帚,清扫干净里外才离去。程凌一个人留在广告社,心情平静下来。他找到小董画好的图样,又画了两张,工作到八点,实在饿不过,出来拐进巷子里,叫碗榨菜肉丝面,吃完肚子又有点痛。他觉得自己一定生病了,勉强坐上公共汽车,一路直冒冷汗。车子转到他家前面的马路,车上的人都朝窗外看。稻田旁公寓的后面,冒起一片红光。“着火了!”有人在喊。程凌顾不得肚子痛,下了公共汽车,就往火灾的方向飞跑。他看见不少人也跑向稻田旁的小巷。程凌加入人流,众人一齐朝火场挤。程凌挤过巷口转角,才看到燃烧中的屋顶,火场离开他家公寓还有两条巷子。程凌心中一宽,放慢脚步。后头看热闹的人却推着程凌,他身不由己,继续往前移动。
第五章
程凌攀上矮墙,墙上已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隔了一幢砖房,就是燃烧中的木楼。旁边两幢木屋也着火了,但木楼烧得最猛烈。这区木屋四周均已建起公寓,程凌可以看到每幢公寓顶上黑压压都站满了人。墙底下巷子里的住户将家具、柜子、床铺抬到街中央,有两个住户甚至扛出了米缸。几个小孩惊哭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木屋劈啪的火声里。木楼的墙已经烧穿。程凌看见地板上爬着一条条火龙,有的爬上梁柱。一条火龙跃上屋顶,轰然一声,屋顶垮下半边,几条火龙飞向空中,围观的人哗然惊呼。程凌对面公寓的楼顶出现救火队员的黑影。一股白色的水龙,不一会就自楼顶射下。另一股水龙,从右方木屋后面成弧形角度落在燃烧的木楼上。白色的水龙每次击中火龙,后者便翻滚着缩进地板的缝隙。水龙移开,火龙又一跃而起,吞吃周围黑色的部分。这时左面公寓顶又出现一条水龙。三条水龙此起彼伏落在木楼四周。木楼已烧成纯白色的骨架,火龙都爬在屋梁上。架子终于垮了,火龙翻落到地上,似很痛楚的扭曲着。一股猛烈的热风,袭向程凌站着的矮墙,他身旁两个人赶紧跳下去。水龙现在占了上风,旁边着火的两幢房子,都冒出黑烟,火苗已消失不见。木楼的火势也被三条水龙压制住。程凌跳下矮墙,从摆满家具的街道挤出。巷子外面还不断有看热闹的人往里头挤。程凌好不容易挤出来,他家的巷子里也站满了人,母亲和弟弟站在公寓门口张望。林先生全家老少都坐在汽车里,林先生满脸紧张的神色。程凌对他们说:
“没事了。烧掉一幢违章建筑。现在火已经小了。”
林先生松了口气,叫家人下车,自己又拿出布罩小心遮住汽车。程凌和母亲弟弟回到四楼公寓。母亲唠叨这公寓太不安全,连消防安全梯都没有,万一失火,真是无路可逃。程凌答应明天询问一下各楼住户的意见,经过这场虚惊,也许大家愿意凑钱装一个安全梯。母亲回房休息。程凌看住弟弟:
“你有没有送那个小神童回家?”
“当然,我还记下他的地址。在电视公司,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们猜拳的事?”
“让他们自己发现不迟。我还是想不透,他怎么可能每次猜拳都赢。”
弟弟皱着眉头。
“我后来有一个想法。也许他从我手臂和手掌肌肉的抽动,看出我要出什么。你知道,他们打拳的,看你身体肌肉一动,就晓得你要出什么方位的拳。”
“我不相信,哪里能猜得这么准确。而且我穿长袖衬衫,他又看不见我手臂的肌肉。你这理论不太对,这小孩子实在厉害,简直能未卜先知。”
“也许他真能够未卜先知?”
程凌摇摇头。
“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我不懂科学。你们学科学的,应该可以找一个合乎科学的解释。”
弟弟突然捂住嘴,一脸惊奇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我的天!”
“什么事?”程凌被弟弟的表情吓住。“究竟什么事?”
“火灾!”弟弟说。“刚才的火灾。我送神童回去,在他家又陪他下了几盘棋。临走他说,可惜他爸爸不准,不然就跟我来看消防队救火。我当时没注意,你知道他讲话总是不清不楚的。老天,他知道有火灾。”
“你说他预先就知道这儿会发生火灾?你听清楚没有?”
“他没说会发生火灾。他只说跟我来看消防队救火。”
“也许是巧合。前一阵台北到处消防队演习。小孩子喜欢看热闹,就记在心里头。”
“那未免太巧了。我们这区又没有消防队演习,我也没跟他提起消防队。他怎么知道今晚有火灾?”
“巧合,一定是巧合。”程凌在客厅来回踱着,停下来看弟弟。“今晚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讲。可是他家里的人应该心里有数。电视公司的人迟早也会知道。”
“也许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喜欢下五子棋。我们应该想一个法子……一定要想个法子……”
程凌又来回踱着。
“……要想个什么法子,证明一下。也许都是巧合。可是假如他真能未卜先知……”
“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程凌脑海中出现神童瘦削的身影,凸凹不平的大头。他有些迷惑。“这小孩很奇怪。我们应该设法保护他,免得受人利用。”
“受谁利用?”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讲讲。他跟你还合得来?”
弟弟点点头。程凌知道弟弟一向对孩子们有一套,附近的小孩都很服他。邻居常笑弟弟是孩子头。母亲最不满意弟弟这点,常唠叨弟弟人都念大学了,还那么孩子气,成天和小孩子廝混。程凌拍拍弟弟肩膀:
“明天你再去找神童聊聊。我们一定要想个什么法子,证明一下。”
“我来想办法。真有意思。应该告诉刘教授,他棋输得不冤。”
“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他是我老师,人很好的。”
“反正你不要告诉他就对了。知道吧?”
弟弟脸上浮现一个笑容:
“他是你的情敌,对不对?”
“胡说八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的刘老师。”
“那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并不讨厌他。”程凌说,“坦白告诉你,他是我的朋友的情敌。好了吧?”
“你朋友的情敌?”弟弟似乎并不相信程凌。“你会打抱不平?别跟我耍这一套。”
“少管闲事,反正你不要告诉他就对了。”
程凌关上房门。他听见弟弟带上房门。收音机随即响起。程凌躺在床上,收音机的声音特别清晰。美好的星期天。啊!啊!啊!美好的星期天。佳佳、安安、萍萍选播给玲玲、小韩、小文收听。师大附中二十八班同学选播给北二女爱班同学收听。啊!啊!啊!美好的星期天。下一只曲子。我再不会坠入爱河。玲玲、小韩、小文选播给佳佳、安安、萍萍收听。北二女爱班同学选播给师大附中二十八班同学收听。当你坠入爱河,你怎么办?我——再不会坠入爱河。下一只曲子,你是我的阳光,玲玲、佳佳选播给萍萍、小韩收听。静静的夜里,我已入梦里,我梦见你在我怀里,当我醒来时,原来在梦中,我悲痛地抱头大哭……
“受不了!”程凌打开房门,扭亮客厅大灯,把电视机声音关至最小,然后开始拨电话。电话接通时,电视荧幕上刚出现闪亮的画面。
“冯为民先生在家吗?”
“请等一下。”
程凌看着通乳丸的广告,穿三点装的女郎仰身倒跃入游泳池。程凌永远无法明白为什么她要倒着跳水。不可解之谜之一。听筒里有人咳嗽。
“冯为民。”
“老冯,我是程凌。你找我?”
“老哥居然先打来了,做不得贵人,可惜得很。”
“你找我?”
“我找你,老哥。第一件事。昨天你不是提到设计邮购目录吗?我自己没有兴趣。有一位朋友,今天听我讲起,倒很有兴趣,想麻烦你设计一下。先警告你,这位老兄相当小儿科,出手十分不爽快。要不然也不会搞邮购。你有没有兴趣与他直接联络?我可以给你他的电话。”
“当然,你等一下。”程凌抓过纸笔。卖口香糖的一对美女正相视而笑。姊妹花?同性恋?不可解谜之二。程凌握手疾书。“五二五四一O。毛经理。这个人什么来头?”
“他自己没有什么,背后大概有大亨撑腰。你赚他一些小钱,应该没有问题。这是一件事。第二件事,关系你老哥干妹妹的终身大事。”
“谁?”
“黄端淑。”
“对了,我今天碰见你提到的那位刘教授。”
“怎么样?”
“是和青年才俊型人物。他真的在追黄端淑?”
“大约有这么回事,无风不起浪。不管他。高悦白早上打电话来,如此这般一番,我就明白,昨晚黄端淑不来,有其缘故。”
“这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又要当和事佬?”
“还用说吗。怎么样,老哥,明天你打电话给黄端淑?就约在这星期六,大后天下午好了。”
“你去约。”
卖口香糖的美女相视而笑,互喂以甘饴。程凌关掉电视,冯为民在说:
“你的干妹妹,还是你约。”
“我的干妹妹,所以你不能陷我于不义。高悦白这小子风流成性,我们何必一再当和事佬?”
“自古名士风流,你们画家尤其都是这样。你约一下。”
“最后一次,下不为例。老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黄端淑都不急,你穷紧张干什么?真搞你不过。”
“你搞不过的事情多着呢。再见。”
“等一下,约在哪里?”
“随便哪里,约好通知我。再见。”
程凌漱完口,弟弟递给他一张纸。程凌看到纸上写着一长串数目字:OO一一O一一O一O一一一OOOO一O一一O一一一一O一O一OO一。
“这是什么?”
“随机数。从一本书吵来的。书上的随机数是介于零和一之间的实数。我改了一下。超过零点五算一,不然算O。这样就得到一串两值随机数。”
“随机数是什么?”
“随机数就是真正乱七八糟的数目字,完全没有任何规则,假如神童能猜出这些随机数,他就真称得上未卜先知了。”
程凌把漱口杯摆在架子上。他摸摸下巴,决定偷懒一天,不刮胡子。弟弟还站在澡房门边。
”你相信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未卜先知?“
“不相信。”程凌说,“昨晚还和冯为民吵。我就是不相信历史决定论。他们学历史的,动不动就是历史潮流怎么样。我不信这一套。我不是一颗螺丝钉。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人能预测我的行动。”
“你一定误会了冯为民的意思。历史决定论不是说你不能自由行动。问题是你的行动没有用。勃朗运动。明白吧?就像空气分子,随便你怎么乱撞乱跑,都不算数,空气压力还是固定值。历史决定论就跟热力学一样,个体的自由行动,互相抵消。只剩下总合显示的大方向。你再怎么乱动,这大方向不会变。”
“不跟你谈哲学。”程凌披上睡衣,仍毫无睏意。“我们到阳台坐坐。”
程凌住的四楼有两户人家。楼顶上的阳台,他们两家各占一半。另一家搭了间阁楼,租给一位富商金屋藏娇,不过两间房,居然可以收三千元月租。母亲也想再盖一层,但始终凑不出款子。去年上了两个会,原本指望标来盖阁楼,后来叫程凌做生意亏掉了。今年建材钢筋一涨,更盖不起阁楼。好在他们在松江路那幢公寓的租金也涨了,每月开销还过得去。弟弟每学期都有奖学金。父亲去世后,这两年母亲很少出门。家里就是一点菜钱、水电费、瓦斯费。如果程凌不画画,还应该可以剩下钱。程凌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惭愧。买颜料画布的钱,几年下来,够盖一层楼了。弟弟想换辆新脚踏车也想了几年。但弟弟和母亲从未说什么。程凌学画不成,改行经商,他们也没说什么。他做生意亏了一阵,最近倒摸出一点头绪。程凌有时想,自己虽喜欢绘画,倒继承了母亲的精明能干,而学科学的弟弟却承袭了父亲的名士作风。或许自己做生意真有前途,弟弟也成了大科学家,重振家声,也未可知?
阳台上十分凉爽。刚才火烧的木屋区,现在还冒出一股烟气。程凌可以看见斜对面公寓三楼的人家在打麻将,搓牌的声音,清脆响亮。对面公寓底楼的中医师诊所仍未歇业,一位胖子袒着肚,打着蒲扇在诊所前乘凉。程凌向左右望去,都是一片公寓楼房。程凌感觉到嗡嗡的人声,从每幢公寓传出。都是人,到处都是人。看见的地方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钻进钻出,自己忙自己的。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夜晚的台北像一座巨大的蜂房。嗡嗡的人声,竟使程凌陡然紧张起来。他摇摇头:
“太多人了!人再多下去,怎么得了?”
弟弟坐在楼梯口地上,点起一根香烟。
“不必杞人忧天,人家说台湾养得起三千万人口。”
“三千万!谁说的?”
“一位经济学家。他还说台湾现在劳动力不够,大家应该多生几个。”
“真是信口开河。中国人说人口人口,一个人就一张口,这么多人要吃饭,怎么得了!多生一个,不是添双筷子就完事。添双筷子,我们都得少吃两口。”
弟弟不说话,在黑暗中抽烟。停了一会,说:
“哥哥,你真的不相信有人能未卜先知?”
“不相信。”
“假如明天神童猜得出随机数,你怎么说?”
“我还是不信。”程凌笑了,“也许神童能猜中别人的心意。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和未卜先知不一样。”
弟弟将香烟弹向阳台外。
“我倒希望神童能未卜先知。我有好多问题可以问他。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人为什么活着?人类未来会成什么样子?我真的想知道。”
程凌望着远处。公寓之外还有公寓还有公寓还有公寓还有公寓。电视天线是台北的丛林,没有飞鸟栖息的丛林。良久,程凌站起来,拍拍衣服。
“凉了,进去罢。”
第六章
程凌赶到雄鸡餐厅,周培还没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想起衡阳街那面还有一扇门,便绕过去,也没看到周培。他又绕回来,等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实在太蠢,还是进餐厅等。周培和小董果然已坐在角落里,没有宋经理的影子。
“老宋临时黄牛了。”
周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程凌心头有火。
“他妈的,就这么简单,黄牛了,他把我们都看成傻瓜,随他摆布?真是你的好朋友!”
“别气,老宋实在有事。这一顿算我的。”
“你海派,妈的,几个苦哈哈,还出来摆阔。去吃牛肉面算了。”
周培不说话。小董替他们打圆场。
“既来之则安之。一人叫一客蛋炒饭,现在走不好意思。”
小董真点了三客蛋炒饭。程凌狼吞虎咽吃完一盘,灌下几杯茶,略有饱意。餐厅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喁喁私语。奏电子琴的小姐坐在琴前发呆。小董一推周培,神秘的说:
“我认识这位小姐。”
周培表情有点僵,他吃了顿闷饭,程凌知道他不开心。小董挥手叫女侍过来,掏出笔写了张字条递给女侍。
“请你送一杯番茄汁给那位小姐。”
女侍端饮料给奏电子琴的小姐。她回首朝小董一笑,开始奏大江东去。程凌打个哈哈:
“看不出,小董深藏不露,有一手啊。”
小董没有笑,慢吞吞的说。
“从前我和她有点交情。”
“请她过来聊聊?”
“不必,现在我和她没什么交情,一首大江东去而已。”
三人出了雄鸡餐厅,阳光正浓,程凌戴上墨镜。小董低着头。周培似乎仍在闹情绪。程凌不过意,拍拍他肩膀。
“搞股票的事,你全权做主,我们都听你的。”
“事情又有变化。老宋就是为忙这事黄牛,我们只有按兵不动。”
三个人在台湾银行前站住。程凌说:
“那么我们不如专心搞广告社,先把接来的生意做完。”
“目前只有如此。我再到处跑跑看。”
程凌把昨晚冯为民给他的情报告诉周培,周培答允和毛经理联络。程凌知道他一心一意仍在股票上头,拉广告生意不会很起劲。程凌感觉得出周培不可能再和他合作太久,心里有些难过。他突然有个主意,对周培说:
“假如我搞到股票情报,我们还是干一票?”
周培看他一眼。
“你哪里搞得到股票情报。”
“说不定我有办法。”程凌便说出有人可能会未卜先知,能预测股票行情。讲完程凌立刻后悔。他要弟弟守密,自己却先讲出来。但他并没有和盘托出,弟弟应该不会责怪他?周培对程凌说的故事,却十分冷淡。
“程胖,世界上能预测股票行情的只有一种人,就是手头有成捆成捆的钞票,能操纵市场的大玩家。除了这些大玩家,谁要预测股票行情,就该谁倒楣。没有内幕消息,乱炒股票,一定输脱底,输得滴滴答。”
“假如有人能未卜先知,就又当别论了。”
“也许。”周培说。“我们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等老宋的消息。如果多头要动,我们再跟进,绝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到底是什么股票?”
周培在程凌耳边说了几个字,程凌眉毛一扬。
“不会吧?股票不是全在他们几个大股东手里?”
“表面上的确如此。其实不然,内情相当复杂。你看着好了。不出三个月,有人要倒楣。可是你千万不要跟别人乱讲。”
周培自个儿走了。程凌和小董回到雄鸡餐厅前。小董发动他的五O西西摩托车,程凌勉强坐在后头,两条腿没处摆,只有让鞋跟在地上擦。程凌碰小董一下:
“送我到中山北路二段好不好?”
小董的摩托车只能走慢车道。两人在闹区里兜来兜去,好容易上了青岛东路。程凌两腿悬空,累得满头是汗。小董的摩托车虽旧,居然十分灵活,左拐右拐,程凌坐不稳,抓住小董衣服。
“慢慢来,不要表演特技,我吃不消。”
“你太壮,车子重心不稳。”
“要不然我骑,你坐后座?”
“不必。我会小心一点。程胖,下次周培要搞股票,你不必鼓励他。刚才他已经算了,你又煽火,何苦?我实在不明白你的做法。”
小董车一晃,程凌差点踢到电灯柱,忙缩回右腿。他忍不住说:
“慢慢来,你技术未免太差了。”
“抱歉。我们应该和周培讲明白,广告社的生意,应该是第一优先。他要搞股票,自己去搞,不必拖大家下水。”
“周培是好意。人各有志。你要他不搞股票,他恐怕对公司更没兴趣。”
“你自己说的人各有志。大家兴趣不同,早些分手也好,不伤和气。勉强拉住周培,没有什么意思。对不对?你有时太顾虑朋友交情,简直妇人之仁。”
程凌想不到小董会讲出一番大道理。他一面平衡身躯,一面寻思。小董说的有理,但是他自己为什么不肯当面告诉周培?总希望程凌出面做恶人。小董未免太懦弱。程凌抹掉脸上的汗。
“公司一共不过三个股东,都不能合作,会让人笑话。我们还是不要闹窝里反。实在搞不下去再讲。我就在这里下。”
小董煞住摩托车,程凌艰难的从后座跨下,双腿完全麻痹了。小董右手一转油门,摩托车隆隆做响。
“那家学校的展览图片我已经设计好,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我昨晚看了一下,你搞得不坏。”
“那么我下午就送去。你等会来不来?”
“我会回来。神童世界的片头我修改过,就在你右手抽屉里。恐怕我们得重画几张。”
“什么时候缴卷?”
“星期天。今天才星期四,来得及的,回头见。”
程凌走进航空公司办事处。黄端淑正在打电话,示意程凌稍候。程凌选择冷气机前面的皮椅坐下,觉得浑身舒畅,肚子却又饿了。搭一趟小董的摩托车,一盘蛋炒饭也消化得差不多。他游目四顾,墙上贴着琳琅满目的海报。香港、东京、纽约、曼谷、雪梨。他为一张海报吸引住。金黄色的海滩,蓝得出奇的海水,海滩后山麓一排排雪白的方形建筑。加勒比海。他怀疑谁会到加勒比海度假。台北的有钱人还不至于阔到这么地步?海滩极富吸引力。如果程凌有钱,他也想去加勒比海。金黄色的海滩上没有狮子。不,没有狮子。海明威梦想的是非洲的海岸。程凌从来没有梦想过非洲。他认识一个女孩,后来她去塔桑尼亚当护士,再没听到她的消息。一位单身的黄种女孩到非洲去当护士,不知道她过得如何?程凌好象还有她的地址。应该写信去问她,非洲海岸上究竟还有没有狮子?程凌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小心感冒,程凌。”
黄端淑微笑着站在他面前。程凌端详着她。黄端淑还是那么安详美丽。她理一理头发。
“星期二晚上我有事情,没能参加你们的聚会。大家都去了?”
“齐飞,宋平和你都没到,大家说你们再不出席,要取消你们的会员资格。”
“真对不起,星期二晚上我真的有事,下次最好早一点通知我。”
程凌盘算着如何开口,电话铃响了,黄端淑说声对不起。程凌走到柜台旁,看她接电话。黄端淑抽出一张机票,一边讲,一边写。香港。来回票。七月十日。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划座位。你必须亲自来一趟。是的。出境证可以送到这里来。谢谢你搭乘我们航空公司的飞机。再见。黄端淑抬头对他微笑。程凌说: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其他的人去吃中饭。程凌,我在杰西家看到你两幅画。你为什么要画那样的画?”
“你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她表情严肃,程凌暗暗心惊。“你为什么要画那样的画?”
“随便画着玩。杰西说可能有外国主顾喜欢。”程凌赶紧说下去。“也是去年画的了。今年我没有画什么,没有画什么。”
黄端淑抿紧嘴唇。程凌不喜欢她这种表情,觉得她这样最不好看。他晓得黄端淑心里想什么。他想说,有什么了不起,高悦白还不是画那样的画,终于忍住了。电话铃又响,这次是找一位白小姐,黄端淑说白小姐不在,程凌看她放下电话,说:
“我要回去上班,这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我还不知道。可能要去姨妈家。”
“冯为民和我想请你,弥补星期二那一次。大家好久没聊聊了。还有高悦白。”
黄端淑考虑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要回去上班。我再打电话告诉你地方。”
“我可能要去姨妈家。”
“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航空公司的几位女职员回来,程凌乘机告辞,黄端淑送他出来,轻声说:
“不要画那样的画。我也劝过高悦白。你们何必走这条路。”
程凌看着黄端淑。原来她知道。也许他们为此吵架?程凌想起从前他刚开始画广告画,黄端淑并没有反对。高悦白走差一步,她就着急了。
“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小妹又在鸿新公司聊天,看到程凌回来,她居然迎出来。
“程先生,有一位小姐在楼上等你。”又大摇大摆回鸿新公司。
程凌暗自咒骂一句,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丁玉梅坐在桌子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他的丁字尺。
“嗨!”
程凌发现丁玉梅一个人在广告社,十分诧异。
“你没有看到小董?”
“是不是你那位戴眼镜的同事?我来,他刚要出去。对了,我还替你接了几个电话,喏,都记在这里,你应该聘我当你的女秘书。”
“那个小妹真是岂有此理,一天到晚溜出去。总有一天,我要请她走路。”
“然后你就可以聘请我当你的女秘书。”丁玉梅今天扎了马尾巴,讲话时,一束乌发左右摆动。“你们公司真好玩,像小孩玩家家酒。你说,台北是不是有好些这样的公司?”
“我想不少。”程凌倒了两杯茶,一摸水是冷的。“你不要笑。白手起家,就是要这样辛苦经营。等到我们有了相当规模,就一点不可笑。”
丁玉梅放下丁字尺,拿起他桌上的几张图。
“这就是你给我们设计的片头?这大头小身的男孩,好像五子棋神童,好可爱唷。”
程凌最喜欢丁玉梅说这句话,似乎世界上真有那么多可爱的事物。她微侧着头,深深吸口气,摇着马尾巴说“好可爱唷!”不由得人不相信。程凌说:
“这张有讽刺画的味道,也许张士嘉不喜欢。我还有两种设计,让你们挑选一个。”
“我喜欢这张。下星期五我们访问五子棋神童,就可以用它。”
“下星期五?这么快?”
“没有合适的神童嘛。”丁玉梅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明天我们播出神童世界,那个小女孩是假神童。”
“假神童?”
“嗯,假神童。只有张士嘉和我知道,老龚都不晓得。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张士嘉一定要用她,我反对也没有用。”丁玉梅叹口气。“我不喜欢造假。欺骗观众,多不好。可是张士嘉说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
“他不肯说。小女孩会弹钢琴,我们换了两首曲子的配音,她自己弹一曲,所以不算完全造假。”
程凌想,八成为了巴结什么人。张士嘉有一套,亏他做得出。他很同情丁玉梅。和张士嘉共事,总要吃点暗亏。万一事泄,丁玉梅就非倒楣不可。
“好在下星期我们访问五子棋神童,这位总是真的了。”
程凌想起五子棋神童凹凸不平的怪头。弟弟不知道找到他没有?能未卜先知的神童。最好暂时不要让张士嘉知道,谁知道他又会玩什么花样。这年头,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神童身能够未卜先知,就会变成稀世奇珍。程凌觉得神童应该有自由发展的机会。被电视公司乱捧出来,他准成社会的玩物,对他太不公平。丁玉梅说:
“你在想什么?你还没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要你陪我去参观刘教授的工厂。你总该记得刘教授?你对他不太友善。”
程凌一时猜不透丁玉梅的用意。昨天她还在生他的气,现在丁玉梅却要他陪她参观刘教授的工厂。
“搞不过,你什么时候对参观工厂发生兴趣?”
丁玉梅嘟起小嘴。
“我并不想去,人家坚持邀请嘛。我猜你也许会有兴趣。”
“我没有兴趣。”
程凌心想刘教授也是个活宝,追女孩子先请她参观工厂,哪一门子的追求术。丁玉梅要他当保镖,还是夹葡萄干?反正都不能答应。
“你有兴趣,我知道。”
“我没有兴趣。我还有很多事情待办。”
“陪我去嘛。”丁玉梅央求道。“他一会儿就要来这里接我——们。我说了你要去。”
程凌坚决摇头,抓起刚响的电话。不行,小姐,君子有所不为。弟弟的声音兴奋得颤抖。
“哥哥!”
“什么事?”
“他全猜中了!所有的随机数,一个不错。我相信他铁能够未卜先知。你应该看他猜,简直太神了!”
“你在哪里?”
“一家冰果店。放心,别人不知道我们搞什么鬼。你要不要过来?”
刘教授半截铁塔似的身躯在楼梯口出现。程凌背过身。
“不行,我现在有事。我们回家再谈。”
“也好。我下午要去学校看成绩。下一步怎么办?”
“先想法跟他解释,不要跟旁人露了。”
“我怎么说呢?”
“你看着办,再见。”
程凌招呼刘教授随便坐。刘教授露齿微笑,眼睛盯住丁玉梅,程凌几句应酬话都没听见。丁玉梅说程凌也要去参观工厂,刘教授似乎这才察觉到程凌的存在,连声说好极好极。程凌看他言不由衷,十分不愿去。丁玉梅却毫无所觉,坚持大家一道走。刘教授的车是一辆七二年的雪佛兰,大红色,全自动排档,原装冷气。程凌挤进后座,看刘教授替丁玉梅关好车门,随手打开冷气,车里温度迅速下降。程凌却似白雪公主躺在玻璃棺材里,外凉内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刘兄经营什么工厂?”
“和人合伙,在万华弄了个电容器厂。还有一家电子仪器厂在八堵。规模都不大,一年做不了十几万美金生意。不当法眼,不当法眼。”
丁玉梅说:
“你真能干,又下棋,又教书,又开工厂。你怎么忙得过来呢?”
刘教授谦虚的笑笑:
“工厂和人合伙,我只出点主意。我看程兄才真正了不起,又是画家,又能做生意。程兄做生意,是否会影响绘画?赚钱不忘艺术,程兄实在难能可贵。”
程凌打了一个喷嚏,担心自己不要真得热感冒。
“刘兄过奖了。我现在只设计广告。刘兄是水利专家,居然开电子工厂,更是难能可贵。”
“其实我并不想开厂,被人硬拉进去的。”刘教授说,“我有一位中学同班同学,人绝顶聪明,六年来一直他考第一,我考第二。当年我们竞争得很厉害,大学毕业后感情倒好了。他开厂一定要找我帮忙,还说,做生意跟下棋一样,都是斗智的游戏。你会下棋就会做生意,我拗不过他。现在发现做生意的确和下棋一样,而且更紧张刺激。所以我现在象棋也少下,棋王拱手让人,也可以使新人出头。”
丁玉梅回头对程凌说:
“提到下棋,你觉得那位五子棋神童怎样?”
“他有点道理。可惜只会下五子棋,一般观众可能不会太感兴趣。”
刘教授说:
“程兄说得对。这孩子是可造之材,应该训练他下象棋,看他有没有更高的天份。”
“刘兄肯训练他?等他训练好,再下几局指导棋如何?”
刘教授还没回答,丁玉梅插嘴说:
“来不及了。下星期五,我们就打算在神童世界推出五子棋神童的节目。只有一个星期,他来不及学好象棋呢。”
程凌说:
“既然是神童,说不定一学就精。刘兄,假若五子棋神童改下象棋,你愿意不愿意在电视上公开和他下三盘指导棋?”
刘教授大笑说:
“程兄未免将象棋看得太容易。象棋易学难精,不要说一星期,十年也不能学得登峰造极。就是以我目前的棋力,也不敢夸口说精通象棋。”
“刘兄意思是答应和神童比棋?”
“假如丁小姐愿意这么做,我乐意奉陪。只怕丁小姐觉得不妥当?”
丁玉梅说:
“如果你肯和五子棋神童比赛,当然会轰动。可是他怎么下得过你呢?”
程凌说:
“不用怕,我来训练他下象棋。一个星期,包管可以向刘兄挑战。”
“程兄,你不但是画家,还精通象棋,钦佩得很。但我有一句不客气的话,希望程兄不要见怪,任何人想赢得了我,恐怕不太容易,不太容易,哈哈。”
程凌又打了一个喷嚏。丁玉梅瞄他一眼。
“还是下五子棋算了。神童世界前一阵都是音乐神童的节目,能换换口味,观众耳目一新,公司就满意了。对了,程凌,昨天你们有没有和神童下一子棋?”
程凌说:
“一子棋也好,五子棋也好,都不如神童对刘教授的挑战赛,来得紧张刺激。”
“看来程兄还不肯死心?我没有问题。只要丁小姐一句话,赴汤蹈火我都可以,何况陪神童下棋。”
刘教授缓缓停住车。他们已到环河南街,附近并没有工厂厂房。程凌正觉得奇怪,刘教授手指一幢公寓式灰色建筑,说他的工厂暂时租用二、三楼,将来淡水新厂房造好,就要搬过去。程凌、丁玉梅跟随刘教授上楼,一楼的女孩子都抬起头来。原来整层楼坐了五六排女工,每人面前桌上有一个小木盘。木盘中央突起一个钉子。女工将一段电线黏贴在长纸条的一端,转动木盘,纸条便一层层卷起,再黏上另一段电线,剪断纸条,小小的纸卷就成了电容器。除了这些女孩子,两座烘烤箱和几套电子仪表,工厂再没有其他设备。程凌心中好笑,对丁玉梅说:
“你说我们的公司像玩家家酒,这个工厂更像。”
刘教授一整面容说:
“程兄不要小看我们的工厂。全台湾外销的电容器,有四分之一从这里出去。你别看我们的设备十分简单,其实全经过精心设计。熟练的女工,一小时可以卷一百多个电容器。”
“我从没想到电子零件也可以用手工制造。”丁玉梅说。女工都偷偷在看她。“这样够精确吗?”
“没问题,我们有全世界最勤奋、最优秀的女工。这是我们成功的原动力。”刘教授请他们到三楼的办公室休息。“请坐,我去招呼招呼就回来。”
丁玉梅拿出小手帕擦鼻尖上的汗。程凌找到一个空的茶杯,找不到茶壶。两张办公桌桌面一层厚灰。玻璃窗的灰尘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几个英文字。墙壁歪歪斜斜钉着几十张小纸条和名片。程凌说:
“刘教授怎么会请你来参观这种工厂?”
“也许因为我提到爸爸在新加坡开电子工厂。”丁玉梅微笑,“这个人真有意思。昨天才认得,今天就来找我,请我出来玩。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没有的事。他吹牛不打草稿,我佩服都来不及。希望他下棋跟吹牛一样有本领。”
“你觉得神童有资格向他挑战?你有把握神童会赢?至少不能输太多。”
“我试试看。只要略加指导,神童应该可以赢。”
“你也和刘教授一样会吹牛嘛。假如他们真的旗鼓相当,我就和张士嘉讲,正式邀请刘教授来我们的节目。”
刘教授同一位中年男子回来,中年汉子端来三杯可乐。
“对不起,没什么招待,程兄大概看不上我们工厂。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这种小资本家,是经济起飞真正的功臣。没有我们猛打猛冲,外销哪里来的市场?程兄自己做生意,你同意我这句话吧?”
“刘兄过奖了。我哪里算得小资本家,不能和刘兄相提并论。”
“不看现在,要看将来。”刘教授说,“二十年后,说不定我们都是大资本家。只要有干劲,现在有的是白手起家的机会。钱没有什么,我并不爱钱。但有了钱,就不必受人的气。钱就是自由。程兄同意我这句话吧?”
“刘兄高见,有钱的确不必受人的气。可是为了赚钱,必须受人的气。结果还是受气。”
刘教授仰天大笑。
“程兄不愧是艺术家,讲话很艺术,不受气是目的,受气是手段。跟下棋一样。为了赢棋,要肯先牺牲一些棋子。下棋一定要赢,做生意一定要赚钱。现在受气没有关系,二十年后绝不受气,我有信心。”
“二十年后换别人受你的气?”
刘教授说:
“我不是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我们工厂虽小,员工待遇不错。我的几个技工都肯上进。晚上我鼓励他们开班,自己进修基本电工原理。最近生意不好,丢了几个外销主顾,我一个女工没裁。”
“现在找女工不容易,请她走路,再请不回来。”程凌想起自己公司小妹的跋扈。“她们俏得很。”
“程兄也有经验?我们倒是惺惺相惜啊。”刘教授对丁玉梅说。“丁小姐,令尊的厂一定比这个像样多了?等到淡水新厂落成,我再请两位来玩。”
丁玉梅皱皱鼻。
“谢了。我们回去好吗?”
刘教授吩咐中年汉子几句。回到车上,刘教授扭开冷气机,丁玉梅吐口气。
“好舒服。我真怕热。”
“丁小姐,刚才那些女孩子都认得你。她们看过你的节目。你演过连续剧?”
“去年客串了一阵,我不会演戏。”
“那就是了。她们都记得你。”
“没有人知道我主持神童世界。”丁玉梅说,“可见神童世界很少人看。好惨!连程凌都不看。”
“我看。我每次都看。”
“骗人。上次心算神童你明明没看。”
刘教授说:
“心算神童我看了。丁小姐的节目,我非常喜欢。你的构想别出心裁,真好极了。可惜我早生二十年,不然也可以到你的神童世界里亮相,哈哈!”
程凌忍不住又打喷嚏。丁玉梅说:
“还来得及嘛。假如我们真的邀请你和五子棋神童下棋,你一定要答应唷?”
“那还用说,听候丁小姐吩咐。”
“程凌,你赶快教五子棋神童下象棋吧。”
“放心。小神童一定打得过老神童。”
丁玉梅要回电视公司。程凌在西门町请刘教授让他先下车。程凌中午没吃饱,加上生了一下午闷气,越觉得饥肠辘辘,跑进点心世界要了一盘煎包,一碗绿豆稀饭,一面吃,一面盘算。刘教授如此张牙舞爪,五子棋神童若能赢几盘棋,让他当众出丑,也可以杀杀他威风。如果五子棋神童的确能未卜先知,赢棋并不是难事,只要神童先预测出刘教授的棋路,程凌和弟弟可以想好破解的方法,到时神童只要按谱下棋,不怕刘教授不输。又想,姓刘的对丁玉梅一定不怀好意。刚才忘了点破他在追黄端淑。一脚跨两船,总要他吃点苦头。再想,大学教授青年才俊也在弄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谁能免俗。黄端淑苛求高悦白和自己,未免太过分。刘教授讲的有理。钱就是自由,有钱就不必受气。程凌看西门町熙来攘往的行人,他注意到台北人走路越来越快。程凌不记得自己在中学和大学里怎么走路,好象不如现在走得快,走得有劲。走得有劲?程凌下意识摸摸肚子,叹口气,将碗里的绿豆稀饭舔得一干二净。
程凌到书店买了一盒象棋,一本梅花谱,一本橘中秘。书店的男店员拿纸袋装好递给他,笑嘻嘻的问:
“先生喜欢下象棋吗?”
程凌说:
“要挑人打擂台,先研究一下棋谱。”
“这两本棋谱,够先生研究几年了。”
程凌微微一笑:
“你也喜欢下象棋?等着看吧,棋坛不久要热闹了……”
第七章
“不行!你怎么能要求神童预测每一步棋?”
“为什么不行?”
“我想不行。到目前为止,他只预测过一步棋,没有预测过好几步棋。”
“不是一样的道理?他能够预测一步,就能预测十步,二十步。”
“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弟弟脱掉上衣。程凌家里没安装冷气机。因为是顶楼,晚上七、八点仍然很热。弟弟的房间只有一个小窗,感觉上特别热。弟弟分给程凌一根烟,两人相对吸烟。过一会,弟弟说:
“你想,平常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只能够看两三步棋。高手能够看五六步棋就了不起了。看一步棋很容易,没有多少变化。两步棋,变化就多好些。三、四步棋后,局势就非常复杂。如果你要考虑所有可能的变化,这数目成几何级数增加。这么复杂的情况,神童不可能预测。”
“可是神童不是平常人。你不是说他可以预测乱七八糟的数字,他就应该可以预测一切事情?”
“对。可是随机数只是一串数字,结构很简单。”弟弟说,“神童能预测随机数,只能证明他可以掌握所有简单的局势。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
弟弟扭开床头的小灯。
“你看这灯,光线集中在一小块区域,你可以看清楚灯光里所有的东西。如果我这么做。”弟弟举起小灯。“你看,光线散布到广大的区域,可是你看不清楚灯光照到的每件东西。如果我们集中智慧到一个狭小的区域,我们可以对这里面的事物有深入的认识,但我们忽略了领域外的广大天地。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智慧分散,我们对世界得到普遍的了解,却无法深入认识任何特殊的事情。我怀疑神童预测的能力也像这灯一样,他可以精确预测简单的事情,例如猜拳和随机数。但我不相信他能够精确预测极复杂的事情。他不可能告诉你二十年后世界上会有多少人。”
“下象棋并不太复杂。普通人都可以看两三步棋。神童应该看得更远。”
“可是他必须能预测到刘教授下星期五那天的心理状态,才能预测刘教授那天能下什么棋。”弟弟摇摇头,“这太复杂了。你怎么能知道一个人未来的心理状态?说不定刘教授故意下输。说不定他故意不好好下。你怎么知道?”
“刘教授的心理状态路人皆知。”程凌说,“那小子言大而夸,他能赢棋一定不会放过,输了就号称放水。这是他的心理状态。”
“你对刘教授有偏见。刘教授虽然爱盖,人还不坏。今天是你自己失策。女孩子都喜欢众星拱月,这是她们最基本的伎俩。要我是你,绝对不跟去夹萝卜干,多没面子。”
“你还不够资格教训我。”
弟弟再分给程凌一根烟。
“当局者迷。不听老弟言,吃苦在眼前,我真佩服你,跟曾国藩一样,屡败屡战。曾国藩晓得回老家练湘军,你怎么不会改变一下战术?”
“我本来不想去,后来不好意思。”
“真是妇人之仁。”弟弟说,“被丁玉梅吃定了,她反而不会睬你。偶然不妨性格一下。不信下次可以试试。”
程凌今天第二次被人说妇人之仁,猛抽烟,无话可说。母亲推开门,看到室内烟雾弥漫,用手到处搧。
“两个人又在抽烟!做哥哥不晓得做好榜样,做弟弟也跟着学坏。看看这一碟子烟头!你们抽了多少根啦?不许再抽。”
“妈要出去?”弟弟赶紧清掉烟灰缸。
“我去教堂。你们不准再抽。烟头不要那么快往字纸篓倒,小心把房子烧掉。程凓,你今天拿到成绩单没有?”
“还没。主科成绩都公布了,我考得不坏。下学期奖学金不会有问题的。”
母亲的表情很愉快。程凌陪她下楼,看母亲踽踽走出巷口。应该喊一辆计程车。但母亲不肯坐。她和父亲一样,喜欢走路。父亲到病发前一星期还每天步行五公里。早先程凌记得父亲每天清晨带他们跑步,一直跑到公馆公车亭才回头。后来有一次几乎得脑溢血。医生诊断说父亲跑步震断了微血管,也不知真假。老年人血脉硬化总是事实,后来就改为步行。医生一直担心父亲的血管,最后想不到是肝出了毛病。
好在母亲很快恢复过来。程凌和弟弟曾暗中担心,她一辈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从来没有离开父亲单独做过任何决定,父亲去了,她很可能完全崩溃。但母亲比他们想像的坚强,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程凌一度努力想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后来发现母亲并不需要他取代父亲的位置,她仍把他和弟弟当小孩看待。母亲成了一家之主,而且她很乐意代替父亲管教他们。程凌有时侯想,这也许是母亲能坚强活下去的主要原因。他和弟弟商量过,万一兄弟有一人出国,另一人就得留下,绝不能同时离开母亲。那时候程凌还想动,这两年雄心渐淡,倒一心希望弟弟出去,将来也许能接母亲去享福。他自己无所谓,日子总混得过去。唯有找寻对象,略费思量,却也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了。
林先生一家都坐在门口乘凉。程凌不明白他家装了冷气,为什么总舍不得用。林先生气愤的告诉程凌,油箱盖子又被人偷走。现在他肯定有人故意和他捣蛋,他绝不能放过这坏蛋。
林先生的拳头在空中飞舞。大着肚子的林太太却坐在一旁藤椅上,昏昏欲睡。“我要把他——抓出来,让他知道我老林的厉害!”
林先生气愤的表情,使程凌忍不住想笑。他自觉不是对待邻居应有的态度,赶紧敷衍几句上楼。弟弟将热门音乐播放到震耳欲聋的地步。程凌对着他耳朵吼:
“小声一点好不好?”
弟弟耸耸肩,程凌关小唱机。
“一天到晚谈哲学,关起门来照听热门音乐,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
“道在瓦溺。大便里都有哲学,热门音乐总比大便高级,披头四的歌更非等闲。你听!”披头四正在唱“无处人”,主要的旋律倒有点像新世界交响曲。弟弟说:“只看自己想看见的,没有自己的观点。你不觉得你很像他?你听过黄色潜水艇没有?”
“老掉牙的歌,老掉牙的人道主义。爱有什么用?谈来谈去都是外国人的哲学,干你什么事?”
弟弟将唱机关掉,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传来邻居冷气机的嗡嗡声。
“从前有一位荷兰哲学家,”弟弟说,“叫做来布尼兹。他说这个世界不完全是善的,充满了罪恶和痛苦。但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里最好的世界。”
“肤浅的乐观主义。伏尔泰早就将他批评得体无完肤。我真对你失望,搞来搞去,还跳不出理性主义的框框。”
“你要我学你?我早听厌了你那一套。世界即使没救,又怎么样?我们还不是要活下去?伏尔泰有一颗炽热的心,卡缪也是一样,你呢?”
程凌站在窗前,冷气机的嗡嗡声令他不安。这一刻全台北有多少架冷气机在转动?全世界有多少架冷气机在转动?弟弟继续说:
“我读过一篇数理生物学的奇怪论文,专门分析向日葵花瓣的形成。你知道花瓣螺旋理想的数目,常是费伯纳奇数?有时是二十一螺旋,有时是三十四螺旋。你可以用数学来解释花瓣的形成,即使花瓣间的角度,也和黄金比率有一定的关系。一朵花都有内在的规律。历史能没有内在的规律?”
程凌不自觉点燃另一根烟:
“我不愿意和你辩论。我只想画。我希望我还能够画。”
“你当然能够画。”弟弟笑了,“只要你肯画广告画,什么你都能画。对你还有什么分别?”
“还是有分别。”
“没有分别,你应该明白,完全没有分别。”
“还是有分别。”
程凌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是自言自语。汗珠从头部滑下胸膛。程凌可以听得到冷气机的嗡嗡声,那么引起他凉爽的遐想,那么催人昏昏欲睡。
第八章
五子棋神童不安的坐在椅子正中央,他瘦弱的颈子似乎无法撑住大头,不得不缩起颈项,尽可能将头部的压力转移到肩膀上。他用手拉扯黄卡其短裤边缘的线头。程凌和气的说:
“再试一次。努力想,他下一步走哪里?”
五子棋神童看看程凌,又看看弟弟。程凌催促他:
“他下一步走哪里?”
五子棋神童越发不安,不住扭动瘦小的身躯。他终于伸出手臂,移动棋盘上的棋子。程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对弟弟说:
“记下来,兵三进一。”
弟弟在笔记本上写下兵三进一,把原子笔一扔:
“不行,我们算了吧。我觉得太不合理。”
“为什么不合理?他已经预测了五步棋。我们走一步,他就替刘教授预测一步,不是很合理吗?”
“我就是认为这样不合理。他现在等于替刘教授下棋。刘教授的棋,看我们的棋决定。如果我们不这样走,换一个走法,刘教授的走法也会改变,对不对?”
“不错。”
“所以我们走法不同,他就会有不同的预测。”弟弟咬住嘴唇,“换句话说,他对未来可以有许多不同的预测。这太不合理。”
程凌仔细思考弟弟的话。五子棋神童静静坐着,聆听他们的讨论,脸上毫无表情,好像他们讨论的是火星上的事。程凌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了。
“还是很合理。你忽略了人的主体性。神童并不能完全预测未来,他必须完全掌握事情变化因素之一,他当然必须先决定自己的行动,才能预测变化的后果。这就是你昨天说的灯光的比喻。如果他自己的行动也是变化的各种因素,才能预测变化的后果。他的行动不同,事情结果也不一样。”
弟弟直怔怔看着程凌。
“你知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如果你说得对,历史就不完全是前定的。我们的行动可以影响历史。”
“当然。我本来就不相信历史决定论。神童的天赋,能预先告诉他行动的后果,并不是说他的行动没有作用。”
“所以他能够选择适当的行动,每次猜拳都赢。”弟弟兴奋起来,“对,你说得对。可是我的理论也对。他还不是能处理非常复杂的情况。所以他只下五子棋。他有把握能预先想出五子棋必胜的棋路。如果现在我们替他下象棋,就等于我们替他分析象棋的许多情况。我们也可以找到必胜的走法。”
五子棋神童静静听着,看看弟弟,又看看程凌,突然小声说:
“我喜欢下五子棋,为什么你不让我下五子棋?”
程凌对五子棋神童和气的说:
“我们一会就下五子棋。电视公司的叔叔和阿姨希望你和刘先生下三盘象棋,只下三盘就好了。你一定可以赢。只要你现在用心想,刘先生会怎么下,我们就帮你想你应该怎么下。到时你只要记好你的棋,一定可以赢。”
五子棋神童不安的说:
“可是我只喜欢五子棋。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下五子棋?”
“他们也要你下五子棋。只要你肯先和刘先生下三盘象棋,以后随便你下几盘五子棋都可以。那时候你就是五子棋的棋王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棋王,你高兴吧?”
神童低下头,瘦削的三角脸上显出疲惫的神情。
“我很怕。下五子棋容易多了。想刘先生的棋好累。”
弟弟说:
“你看,我告诉过你他不能考虑太复杂的问题。这样的预测,一定很耗精神,我们不应该过分逼他。”
程凌也有些不忍。他倒了一杯橘子水给五子棋神童。小孩静静啜吸着。程凌看客厅的挂钟。十点半,他应该去广告社看看。要神童向刘教授挑战象棋,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奇想,其实并不要紧,他和刘教授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还是算了。他又想到丁玉梅希望神童表演一子棋。如果真在电视上表演一子棋,岂不更引人注意?也许还是该劝神童改下象棋?说不定培植出一朵象棋奇葩。也没有人再会疑心神童的异禀,对神童反而比较好。程凌十分踌躇。弟弟似乎看穿他的心思。
“哥哥,你先去上班。他能够下象棋最好。不能,我们也不勉强。怎么样?”
程凌欣然同意。他已经出门,想想又跑回四楼,弟弟正在给神童看他做的飞机模型。程凌将弟弟拉到一旁,低声说:
“你能不能请他预测一种股票的行情?只要一种就好。我希望知道下星期某某股票价钱大概多少,绝不再多有要求。”
“果然不出所料我所料,你真是财迷心窍。万一他肯,你千万不能跟别人提神童的事。”
“我不会。”程凌暗自惭愧,昨天他竟已告诉周培和小董,好在他们不相信。“只要知道大概的行情就成,绝不贪心,我实在需要钱。”
程凌到广告社,小董说张士嘉已经打了三次电话。程凌挂电话到电视公司,张士嘉连珠炮轰将过来。
“程胖,我找你好苦。丁玉梅都告诉我了。老兄这个主意可圈可点。我正愁观众对五子棋没兴趣,刘教授名气不小,这场挑战赛一定轰动,一定轰动。”
“别急,八字还没一撇。我不知道神童能不能下象棋……”
张士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兄硬是罩得住,神童世界全靠你出主意。事成我一定重重谢你。”
“自己哥儿们,谢什么。就怕神童赢不了刘教授。”
“那就菜了。程胖,我的饭碗在你手里。我今天已经请示过极峰,上头十分支持,下令展开宣传攻势。我们神童世界收视率一直朝下跌,非要打强心针不可。程胖,我是乌龟过门槛,但看此一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对了,神童世界片头我们明天就弄好,要不要先给你看看?不好我拿回来修改。”
“你老兄的大手笔,还有什么问题。请你等一下。”对方的电话被蒙住,一阵含混的人声,张士嘉回到线上。“丁玉梅在我旁边,她要跟你讲话。”
“嗨,程凌。后天星期天,你陪我去野柳玩?”
程凌先一喜,又一惊,然后提高警觉。
“我不一定有空,你和谁约好了?”
“没有什么人,王若芬你认识的,还有刘教授。”
“我不去。”
“我已替你答应下来。”
“又是刘教授请你?小姐,恕不奉陪。”
“死相。一起出去玩,何必斗气嘛。”
“对不起,我还要和张士嘉谈正事,你请他听电话好不好?”
听筒里半晌没声音,张士嘉又回到线上。
“大小姐气跑了。程胖,祸从口出,以后讲话要小心,君子慎言啊。”
“士嘉。”城凌急切的说,“我现在还没有把握能让神童改下象棋,你们的宣传攻势稍等两天好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豁出去就赌这一次。程胖,你好歹帮我这个忙,我张士嘉给你设长生牌位。”
程凌挂上电话。这次真是骑虎难下,欲罢不能。他急得背着手团团转,神童神童,多少是非由你而起。他后悔不该瞎出主意,搞砸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正午时分,弟弟打电话告诉他神童已预测完一盘棋。他们摆了五、六次棋谱,总算研究出必胜的棋路。程凌心头一宽。弟弟说神童很累,下一盘棋留到明天研究。倒是股票行情,神童预测了一个数目。看他疲倦的样子,准不准很难说。程凌记下股票的价格,立刻找出当天报纸经济版。股市疲软,卖主求现心切,纷纷从场外杀出,某某股票的的价格,只有神童预测数目的一半。程凌拿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一手心的汗,喉咙发干。小董在一旁看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看程凌手中的报纸。
“又是经济版,你仍旧想炒股票?”
程凌喃喃念道:
“三十不发不发,四十不富不富。小董,我们拼了!周培在哪里?我们找他回来。”
小董摘下眼镜,掏出手帕细心擦拭。程凌按捺不住,抓住小董的手猛摇:
“小董,我们这次非发财不可。赶紧找周培。我们倾全力买进,立刻买进!”
“你不要这么兴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反对炒股票,一下子又要孤注一掷。我给你弄糊涂了。”
“不要紧,赶紧找周培。”
周培原来人就在证券交易所。程凌要他立刻收进某某股票,电话里周培也怔了一下,连声反对。他还没得到宋经理的消息。股市除了少数场外交易,成交额极少,毫无回升迹象,他不能冒险买进。程凌告诉他不要管,先买一万股再讲。小董一旁干着急,在纸上写“一万股就是一百万!”拿来程凌鼻子前乱晃。程凌推开小董,对话筒直吼,他担保买了一定会赚,绝不能痛失良机。两人在电话里磨了十来分钟,周培终于答应买。程凌守在电话机旁,小董也陪着他不吃中饭。两人你望我我望你,找不出话讲。过了快一个钟头,周培打来电话,说已经买了五千股,程凌急得跳脚。
“叫你买一万股,居然还打折扣。”
“程胖,一万股就是一百二十万呐。你我怎么吃得进?”
“又不是马上交割。先吃进来再讲。”
“你真会说笑话,搞你不过。哪里有这样蛮干的作法。”
“我有绝对可靠的预测。”
“你的预测,现在是二十世纪了呀程胖。靠灵感买股票,我操!”
“请你再买五千股,我们以后再吵好不好?”
又过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有一世纪那么长。程凌这才明白伍子胥过昭关的滋味。周培终于打电话来,铃声惊得程凌心卜卜直跳。
“买了没有?”
“买不到手。奇迹出现,回升了!别的股票原封不动,就看他一路往上窜,我操!从来没看过这种怪事,今天算大开眼界。”
“赶快买!赶快买!”
“现在那里买得到手?”电话里人声嘈杂,证券交易所一定非常热闹。“涨停板,都挂出来了。”一阵大吵闹声。“涨停板!涨停板!什么玩意儿,竟有这种窜法。程胖,他妈祖上积德,给你矇上了。真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我们今天居然打头阵,第一个上,别人跟随我们冲,乱有面子!”
程凌慢慢放下电话,证券交易所的嘈杂声随之而去。他坐下来,感到身心俱乏。几小时的兴奋,化成一身黏汗。小董撕碎手里的纸,说:
“成功了?”
程凌点点头:
“可惜只买进五千股。”
“人心不足蛇吞象。少赚点没关系,万一赔了不伤元气。你的消息那么准?是不是那位什么神童提供的?”
“你不要告诉别人。”程凌蒙住眼睛,觉得累到骨头里。“有一位神童能预测未来。但是我只想搞这么一次就洗手不干。这样做不对。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对。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讲。你要看住周培,他回来一定会追问到底。他讲出去就不得了。我不希望广告公司变成股票投资公司。”
“我没有这意思。”程凌说,“我只想画。我还能够画。我们捞一票就洗手不干。”
午后的喧嚣从窗外传来。是下班的时候了。多少车辆和行人拥挤在台北马路上。尘埃不见咸阳桥。程凌用力拉扯左手骨节,骨节拍拍作响。五千股。涨一倍,可以赚五十几万,一人分近二十万,虽不算多,够他们公司维持一两年。他可以画。他还能够画。钱就是自由。
第九章
程凌告诉弟弟下午证券市场发生的事,弟弟称奇不已。弟弟完全相信五子棋神童有未卜先知的异禀,程凌尚有一丝怀疑。周培早知道股票可能上涨,程凌也以为会上涨,问五子棋神童是为了测验周培的情报是否可靠。神童说会涨,可能仍是巧合。到底股票只有涨跌和不动三种情形,随便找人来猜,也有三分之一猜中的机会。弟弟却不这么想。他说五子棋神童闭目苦思了三十分钟,才预测出股票的动态,可见并不是胡乱猜测。神童预测象棋,每一步只需要想十来分钟。他为股票苦思半小时,足见股票涨跌因素,牵涉到不少人的决定,比猜测一个人下棋更复杂。程凌对弟弟的理论不置可否。反正股票已买,他不会再麻烦神童预测什么。他不愿给神童带来太多麻烦。
晚饭后他们照例坐在阳台上乘凉。程凌回想白天和丁玉梅闹不愉快,颇有几分后悔,苦思如何弥补。弟弟的话打断他的思潮。
“记得我昨天提起来布尼兹的哲学观?我们的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里最好的世界?我昨晚想了一下,我有一个很棒的解释,你要不要听?”
“你说。”
“每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依我的解释,都像一个肥皂泡。你只要调好一杯肥皂水,拿一根麦管,可以吹出无数个肥皂泡。每一个肥皂泡就是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我认为这些世界同时存在,就像你一次可以吹好些个肥皂泡一样。一件事情发生了,在不同的世界里就会有不同的后果。譬如说,在这一个世界里你出车祸受伤,另一个世界里你就可能被车撞死。这些世界可能只有微小的差别。就像我刚才讲的,在一个世界里你还活着,另一个世界里你已经死去,其他所有情形都一样。这两个世界,你会选择哪一个?也许是第一个世界,如果你一心想活下去的话。可是你如果活得不耐烦了,你可能选择第二个世界,让自己消灭。
“这些可能存在的世界,开始的时候差别很小,就像刚刚离开麦管的肥皂泡。后来他们越离越远。在某一个世界,你子孙繁盛。在另一个世界,你没有后代。两个世界原先只差你一个人,这么微小的差异,千百年后,就会造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吗?”
程凌懒懒哼了一声。弟弟继续说:
“这些可能存在的世界,有无数多个,都同时存在,就像满天飘浮的肥皂泡。有的世界终归毁灭,像肥皂泡碰到地面破碎了。我相信在所有能存在的世界里,有一个世界已经毁于第三次世界大战。那个肥皂泡已经毁灭了。可是你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们恰巧在另一个肥皂泡上面。
“来布尼兹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肥皂泡是最好的肥皂泡。如果别的肥皂泡并不存在,他的哲学就完全没有意思。所以一定要依我的解释才行。有无数多个世界,同时存在。你当然看不见,可是在另一个类似的世界里,也有程凌,他也住在台北,也是个画家。他和你唯一不同的是,他画得比你好,已经是名画家。你相信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世界?你相信不相信有这样一个肥皂泡?”
程凌微笑。也许在另一个肥皂泡里,他已经追上了丁玉梅?
“所以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失意,不要灰心,说不定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得意非凡。怎么样,我这个解释高级吧?更高级的还在后头。我怎么知道我在哪一个肥皂泡里面?我相信人可以选择他的世界。并不是有意的选择,这是正常的人所不会知道的。你在这个世界不开心,说不定你的灵魂一咬牙,就跳上另一个世界。人的灵魂就这样,能够超越时空,在或然世界之间跳来跳去。
“你不相信?我问你,你有时做一件事,有没有突然会感觉,你从前做过同样的事?可是事实上以前你并没有做过这事。有没有?一定有,我就常常有这种经验。我问过好多同学,他们也说有类似的经验。以前我以为我重复前生做过的事。现在照我这多元世界论,更容易解释了。你会感觉自己在重复做同样的事,是因为你的灵魂不久前刚从另一个世界逃来。你的确在重复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经验。
“无数的或然世界,像无数的肥皂泡一样,同时存在。人的灵魂由一个世界趋向另一个世界,在世界之间移来移去,有的世界根本没有人光顾,它立刻像肥皂泡一样炸了。也有的世界只有少数人喜欢,希特勒一定有他自己的世界。可是所有的世界之中,只有一个世界最受欢迎,绝大多数人的灵魂跳来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也就是来布尼兹所说的最好的世界。尽管有无数个或然世界,只有我们这一个世界最合乎历史发展的规律,前途最光明,这就是我对来布尼兹哲学的解释。”
程凌说:
“不坏,言之有理,从前我也听过类似的讲法,没有你讲的完整。只有一个大漏洞。假如你说的不错,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的灵魂会跳槽,跑到一个我能够全心全力创作的世界去。”
“对呀,我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说不定你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的灵魂还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猜还在。”
“五子棋神童,又如何解释?”
“这个简单。”弟弟说。“我这套解释完全是针对他设计的。大部分的人,虽然有灵魂的自由,可以在或然的世界之间跳来跳去,可是他们却看不见未来。未来像一座隐形的墙,遮断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见未来,完全盲目,自然没有办法合理的选择自己的世界。也许这就是来布尼兹的理论高明的地方。大部分的人看不见未来,只有相信自己已经置身于最美好的世界。
“你不断计划,明天该如何,下星期又要如何,不倦的忙碌,却想不到明天你可能被计程车一头撞死。你为着看不见的未来活下去,即使到头来一场空,不到黄河你心不死。
“可是宇宙也许会故意留下一点小破绽,在未来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有一些奇人,像五子棋神童一样,就能够站在窗口眺望。他可以知道世界的未来是更美好,或是更丑恶,或是一片虚空。只有这些人能够真正选择一个最好的世界。我们平常很少看到和听到这样的奇人。但我相信这样的奇人并不少,只是他们太聪明了,也许早已选择了不同的世界,空剩一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活动。五子棋神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不懂得眺望未来,一心只想下五子棋。凭他的异禀,他当然盘盘都赢。等到他长大了,能想得更远,也许……”
程凌接下去说:
“也许就不在这里了。这岂非违背来布尼兹的哲学?我们的世界应该是最好的世界。”
“你还是没有搞懂。来布尼兹仅说,从逻辑上推论,我们的世界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最好的世界,别的肥皂泡更容易撞破。但是有少数人总会有不同的看法。”
程凌将烟蒂用力扔到阳台外面。他想起小时候,常反复做同一个梦。他梦到天开了,有大异象,并且有声音说:一切都明白了!每次他都惊醒,逃到大人床上,那时程凌每星期日跟随母亲上教堂,母亲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人们唱诗和牧师讲道时,程凌便专心读圣经。程凌仍清晰记得教堂的风琴声,窗户布幔的霉味,牧师讲坛前的鲜花。是这样无数个风琴声里的星期日,程凌一点一滴读完旧约的故事:出埃及记、利未记,以斯帖记……他津津有味的读着,一大堆陌生而古老的名字,充斥在他脑袋里。他读不下诗篇,却和大卫王一样,深深敬畏耶和华的全能。他战憟着念: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我是今在的、昔在的、永在的。”
很久以后,程凌才知道阿拉法是希腊文的第一个字母,俄梅嘎是希腊文最后一个字母。当时这两个名字对他全无意义。但程凌很喜欢这两个名字,觉得有一种震慑的力量。他家那时住新店。他们的宿舍十家人才有一幢公共厕所带澡房。晚上程凌不敢一个人去厕所,总要大人陪着。有时母亲不愿意陪他去,便坐在门前。程凌一路呼喊母亲,一路往厕所跑。万一母亲没有回应,他便会哭着跑回来。后来他胆子渐壮,能带弟弟一齐上厕所。走到厕所旁黑漆漆的的空地,程凌就庄严的大声念: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弟弟也随着他念。弟弟念不好,只会说,我是嘎!我是嘎!两人牵着手进厕所。程凌常偷偷先跑,弟弟跟不上,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回家程凌就挨一顿好打。
程凌对宗教的认识,从旧约开始。等他读到启示录的时候,乃达到一个高峰。就在那时程凌开始做梦看到天开,有大异象,他终于明白宇宙人生的奥秘。但程凌始终没有看清天开后裂缝所显现的异象。每次他都拼命挣扎着醒来,逃往大人床上。程凌后来回想,十分引以为憾。父亲调差离开新店,他们搬到杨梅。程凌不再跟随母亲去教堂,也渐渐少做天开的梦。但到程凌高中,对宗教又有一阵新的狂热。这次的狂热发生得非常突然,已经开始偷偷读威尔杜兰西洋哲学史话的程凌,在完全没有心理防范的情况下,被一位来杨梅主持布道的牧师感动了,满脸是泪的走到讲坛前跪下,向人们承认自己是罪人。有一位同学当场目击,这件事立刻在学校里传开来,程凌足足有三个月不敢抬头走路,引为毕生奇耻大辱。一直到读胡适日记,知道胡适有一次居然也流着泪被主感召,他方才释然了。
年纪渐长,程凌自我分析的能力增强,以为自己属于情感奔放型,便时时努力克制。他又从情感奔放立论,认定自己有艺术细胞。高中毕业,程凌不顾父母反对,考进艺术系。磨了四年,程凌逐渐明白自己是块什么料子,但他仍猛冲了一阵,开过画展,写文章骂过“五月”,和高悦白合搞过画廊,前卫过,也复古过,在画界闯出不大不小的万儿,他自谴自责的情绪却逐日增长。他没有办法妥当安置自己。事情非常明显。即使再多发几次宗教式的狂热,割掉两只耳朵,他也画不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程凌终于决心改行。和三轮车伕不同,并没有人逼他转业。但一个凉爽秋天的晚上他居然想通了,将画具统统扔掉,第二天一早,出去印了一盒总经理头衔的名片,自己也没想到竟那么简单。
画具当然又慢慢买回来,程凌还能够画,也依然想画。那份冲动,那种狂喜,仍一次又一次的征服他。但程凌辛苦筑成一道心理防线。他不再自谴自责。他发现只要有一次肯承认自己是二流角色,以后就非常容易了。何况他有了所谓正当职业。没有人会要求什么。自己也不必要求什么。程凌仍在画,但努力劝自己不必当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他终于培养出业余艺术家的健全心态。
程凌想到五子棋神童的怪异行径,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孩子的心情。神童不愿意朝未来看,只希望安安静静的下五子棋。如果神童洞悉未来,历史的重担会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明白之后,就必须对历史负责。你确实知道你要做的事,你就不能再逃避,再没有籍口搪塞。你必须努力使未来的历史发展成为事实。程凌明白这份重担不是孩子扛得起的。孩子也许并没有想到这些。自保的本能,告诉他应该关上窗子。他只允许自己赢几盘五子棋,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伤害他自己。孩子只要求平平安安活下去。
弟弟说对了一半。五子棋神童还不懂得眺望未来。但他最好不要眺望未来。还是下五子棋好,程凌想。没有人会伤害只会下五子棋的神童。他有些后悔自己多事,逼神童下象棋。要神童预测未来,更不应该。程凌暗自发誓,再不逼迫五子棋神童做这些傻事。他绝不能毁掉五子棋神童。
程凌记起神童世界的节目,赶紧下楼扭开电视。神童世界刚开始,丁玉梅正在介绍钢琴神童。银幕上的丁玉梅,程凌总觉得没有本人好看。一忽儿钢琴琤琤琮琮弹出萧邦的曲子,程凌知道是配音。神童仰首顿足,颇有大家风度。程凌想可惜是假的。又想其实谁也分辨不出真假。如果大家都无法分辨真假,真的和假的又有什么区别?一曲奏完,丁玉梅竟出现在牙膏广告里,程凌不知道丁玉梅也拍广告片,他懊丧的看丁玉梅和一支大牙膏跳快三步。牙膏王子真英俊,人人爱用笑哈哈!哈!哈!丁玉梅和大牙膏满脸笑容,领着一群孩子跑跳而逝。银幕一闪,回到神童世界。钢琴神童开始演奏第二首曲子,弟弟走到电视机旁。
“这节目乱没意思。”
“不要换。”
“啊,我忘了你要看丁玉梅,对不起。”
丁玉梅和大牙膏又跳了一支三步曲。钢琴神童演奏完第三首指定曲,评审员成绩随即公布,九十九、一百、一百、一百、九十九。全体一直审查合格,她是神童。大家热烈鼓掌。丁玉梅回到台上,拉着钢琴神童的小手说:
“各位观众,今天神童世界的节目全部播放完了,谢谢各位收看。下星期神童世界时间里,我们将邀请全国闻名的前象棋棋王刘乐贻教授,和一位特别有象棋天才的小朋友下三盘指导棋。这是我们第一次发掘到象棋神童。欢迎各位观众按时收看。再会。”
“象棋神童!”弟弟摇头。“居然已经开始大力宣传。如果五子棋神童下输怎么办?我不喜欢他们这种宣传手腕。”
“五子棋神童不能输。”程凌说。“输了他就当不上棋王。我们一定要使他赢。”
“谁是棋王?”弟弟问。“还不是帮忙电视公司搞噱头。五子棋神童不应该出山的。”
“你该劝他到另一个肥皂泡去。”
“什么?哦。”弟弟笑了。“对。应该去另一个肥皂泡。我想一定有另一个世界,里头的男女老幼都喜欢下五子棋,没有政治家,也没有兵士,谁五子棋下得好,谁就做国王。你相信不相信?”
“我相信。”程凌说。
第十章
星期六,证券市场还是他们买进的股票一枝独秀。开盘没多久,又涨停板。周培乐得合不拢嘴。他从宋经理处打听到内幕消息,某财团打算收进某某股票,事机不密,股票立刻上扬。程凌将信将疑:
“为什么选择这时候收进?有什么目的没有?”
“显然另有文章。”周培说,“大约是争夺股权。你一定听说过某某公司的故事。那时候股市正热,几个股东偷偷搞股票,满心以为能放能收。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暗中算计他们。等到股东警觉事情不妙,要收已经收不回来了。股东大会一召开,控制权操在人家手里,一句话没有,乖乖认栽。这有个名堂,叫做十面埋伏擒蛟龙。”
“这次又是同样故事?”
“也不一定。我自己瞎猜。”周培兴致很高,程凌好久没看他这么愉快过。“反正我们等涨得差不多就跑,绝不当出水王八,死咬住不肯放手。做股票贵在能够当机立断,太死心眼就毙了。程胖,你的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有两下子。再请他提供一点情报如何?”
“不行。”程凌说。“我们捞完这一票就洗手。有几十万资本,我们的公司已经可以维持一两年。”
周培眯着眼,一只手搭上程凌肩膀。
“程胖,又打退堂鼓?有几十万资金,我们正该乘胜追击,好好干几票。有你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提供情报,配合我的战略运用,一定百战百胜。你可不能退缩。”
“不行。小董和我都决定不搞。你上次也同意暂时不搞。现在赚了一笔,我们见好就收。有了资本,我们广告公司也可以大展鸿图,不必再做股票。”
周培摊开手,做个乞求的姿势。程凌不理他。周培转向小董,小董也摇头。周培耸耸肩:
“好吧。两票对一票,我只有少数服从多数。程胖,你们不搞,我自己搞,和广告公司无关,你总不反对?”
“当然。”
“只有一桩事。你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我想直接和他联络,参考一下他的意见,如何?”
程凌沉吟不语。周培脸上出现阴影。
“程胖,我们多年老朋友了,你还跟我斤斤计较?你不愿意用公司名义去搞股票,我同意。既然你不搞,我和你那位朋友直接联络,也不碍你的事,何必这么小气!”
“我不是小气。我那位朋友并不喜欢预测股票,上次已经十分勉强。我不愿意让他为难。”
“他到底为难不为难,我和他谈谈就知道。如果他一定不肯,我绝不多问一句。你让我直接跟他谈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我赚钱分他一半。”
程凌十分窘迫。周培满怀怒气瞪着他。如果他不告诉周培,似乎显得不够义气。可是他实在不能透露五子棋神童的秘密,他不能毁掉神童。他不应该逼使神童做他不想做的事。程凌颇感后悔。
“周培,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这样做对我那位朋友不好。我不能毁了他。”
“我操,跟我打太极拳。”周培气得脸发绿。“程胖,我一向尊重你,把你看成好朋友,任何事情绝不隐瞒。上次你要见老宋,我说了个不字没有?后来是他黄牛,我对你绝对仁至义尽。今天找你的朋友帮帮小忙,你就这样小气,真够意思!我他妈算有眼无珠。”
“周培。”小董在一旁劝解,“程胖绝对不是故意瞒你,他一定有他的苦衷。自己人,不要这样。”
“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大师是谁?”
小董一怔,说:
“我……我不知道。”
这下犹如火上添油,周培更气。
“好小子,串通了就瞒我一个人。还说什么三位一体。有了财路,立刻把老朋友一脚踢开,我操!”
程凌料想瞒不过,只得将事情原委告诉周培。他一再强调五子棋神童身体孱弱,只喜欢下五子棋,别的事情都没有兴趣,这次肯预测股票行情,已经非常破例。他们既然靠神童赚了一笔,不好再去麻烦神童。小董也劝周培不要找五子棋神童。周培怒火渐消,答应不去,想想又忍不住说:
“我们不动神童,别人要动,岂不平白吃亏?程胖,既然是你发现神童的异能,肥水不落外人田,我们保护他不错,偶尔请教他几个问题,大家发财,有何不可?”
“我们已经靠他赚了一笔。”小董说,“何必太不知足呢?”
周培说他并不贪婪。这年头人心难测。他们做好人,别人不一定佩服,反而会倒打一耙。而且,神童一样可以发财。大家发财,皆大欢喜。小董和他讲了半天,仍旧有理说不清。程凌看三人意见相差太远,多说无益,只有要求周培和小董绝对不要泄露秘密,其他的事情慢慢商量。对这一点,周培不但没有异议,反倒责备程凌嘴快,不能保密。程凌懒得跟周培再吵,推说自己要送设计好的片头到电视大楼。小董愿意陪他去。两人跨过马路到公车站等车。
虽是仲夏,早上难得起了风,天色清爽,淡淡缀几丝云卷,显得蓝天格外高远。程凌深吸几口气。路旁几位野孩子在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玩弹珠。程凌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有土地庙。红砖砌的小庙只有一尺高,两尺宽。土地神挤在不能再小的小庙里,背后是汽车公司。居然有一束香插在庙前小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程凌感到心胸舒畅,不知怎的竟十分感动。
张士嘉在导播室,热烈招呼程凌和小董坐下。程凌交给他片头设计的纸袋,张士嘉抽出来略微浏览,连声说:
“好极,好极。老兄大手笔,我们以后还要多多请教。”他将牛皮纸袋摆在一旁。“你看了昨晚的神童世界节目没有?我请丁玉梅提一下棋王和神童赛棋的事。今天我们准备发消息给各报。我这两天想找五子棋神童来现场排练,派人去找,始终找不到,他家人说有一位程先生每天带他出去。是你吧?”
“是我弟弟。神童每天在我家跟我弟弟练棋。”
“原来如此。这次实在麻烦你费心。他棋艺如何?”
“进步神速。”程凌说,“再练两天,打败刘教授不成问题,刘教授已经正式接受神童的挑战?”
张士嘉低声道:
“他那么好面子,消息一旦传出去了,想不答应也难。我这套赶鸭子上架的手法,没有几个人招架得住。”
“你拿刘教授祭旗,他心里一定不痛快。我们非得罪他不可。”
“我只用他一次,以后又无求于他。一个河东一个河西,一百年再碰不到一处。”
程凌左右张望,忍不住问张士嘉:
“丁玉梅呢?”
“今天没来。大概出去玩。刘教授盯她盯得很紧。那小子不知道是否吃错药,性急得很。丁玉梅有点吃他不消。”
程凌心里不是滋味,看小董坐得无聊,便向张士嘉告辞。张士嘉今天很客气,送他们出来。
“程胖,我让神童跟你再泡两天,下星期二,一定要请他来电视公司排练。还有,他不是会下什么一子棋,也想请他表演表演。我们以象棋挑战赛为主,再穿插别的表演,就更加精采。”
程凌不动声色的说:
“先练好象棋再说。一子棋就是猜拳,没多大意思。”
“他可以每次猜拳都赢?这也很有意思。”
“不一定能赢。”程凌赶快解释。“多半靠运气。猜拳当然靠运气,没有什么。”
“那就算了。”张士嘉说,“我会关照会计室送去设计费。你开来帐单没有?在哪里?”
“都在牛皮纸袋里。请你找一下。”
程凌和小董走出电视大楼。程凌心神恍惚,一脚高一脚低,茫茫然朝前走,不是小董一把拉住他,差一点就撞上摩托车。
“小心!你还在想神童的事?放心,周培和我都不会讲出去。”
程凌忙说没有。两人随便找家小店吃客饭。程凌喝一口飘油迹的茶,毫无茶味。辣子鸡丁一盘,青椒里藏了几小块鸡肉。麻婆豆腐略浇了肉末。地上摆一罐黄绿色叶子的菜汤。白饭倒无限制供应。程凌狼吞虎咽扒下五碗饭,小董看着他笑:
“你叫客饭真不吃亏。”
“肉价没涨前,我吃蒙古烤肉最不吃亏。那几家店都被我吃怕了,不敢不涨价。”
吃完,老板娘过来算帐,四十块。程凌说:
“明明十五元一客,怎么四十块!”
“对不起呀,我们昨天加价,墙上贴的价钱,来不及全部改。你看那边的价钱已经改了,我不会骗你呀。”
程凌抬头看对面墙上招纸,果然不错,和小董各掏出二十元扔到桌上。老板娘随手拿抹布拭净桌面,几颗饭粒掉进地上的汤桶。小董直皱眉。程凌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两人慌忙跑出小店。程凌问小董去哪里,小董说没事。程凌和黄端淑、高悦白、冯为民四点有约,时间还早,提议敲两杆。小董没有意见。这一带程凌最熟。三转两转,找到一家撞球店,里头挤满了人。程凌和小董看一会,觉得没什么道理。沿巷子走下去,没多远又有一家,同样地段,却门可罗雀。程凌和小董进去打了两盘,有人过来挑战,要求下彩。程凌知道小董一向喜爱此道,就让他上,自己观战。小董球很稳,绝少失误,看似平凡,多少郎中栽在他手里,他们打了三盘,彩头从一百元加到三百元。小董一路痛宰对方,赢得太轻松,程凌看出对方有意放水。第四盘,果然那人孤注一掷,彩头加到两千元。合上刚才赢得六百元,程凌、小董全部财产凑起来不过一千多一点,两只手表都脱下来赌,请计分小姐做公证人。那人一起杆就球艺大进,程凌不禁替小董捏一把冷汗。红球打完,小董仍居下风,程凌以为小董阴沟里翻船,小董却突然大显神威,连吃带做,一颗星的绝招都使出来,对方目瞪口呆,眼巴巴看小董清掉台子。小董还想再干,对方也不肯罢休,程凌硬要小董走路。两个人站在门口有拦阻之意。幸亏程凌个子大,保着小董冲出来。出了巷子,小董吐口口水:
“这种技术就想吃烂饭,只靠胳膊粗。人家输了心里不服气,当然不肯上门。”
程凌也不禁哑然失笑。他看时间差不多,在大街口和小董分手。下午,风停了,热空气一堵墙似挡在行人面前,倒比中午更闷热。高悦白的画室在附近一片商店的阁楼。冯为民以前也租过这里,自称屋顶间的哲学家,十分得意。冯为民去当兵,就把房间让给高悦白住。后来高悦白继承到叔父遗产,在士林买了公寓,本想放弃这阁楼。程凌贪图阁楼地段好,说服高悦白,两人合租下来,想搞个袖珍画廊。高悦白那时的女友小林花了很大力气帮忙清理布置。高悦白和小林吹了,画廊无疾而终。程凌做生意后,租金由高悦白一个人负担,好在不太贵,高悦白仍留着当画室,虽然他可以在家里画。程凌猜高悦白还有些恋旧的意思,小林的布置一直保留未动。这事黄端淑当然知道,睹物思人,难怪她始终不信任高悦白。小林那时已经号称高悦白的“不婚妻”,一下吹掉,黄端淑就不肯再上当。程凌想女孩子尽管满嘴新思想,到了紧要关头,拿出旧道德,绝不妨事。黄端淑毕竟有主见,小林就吃亏在心口如一。高悦白的不婚妻,岂是容易做的?
阁楼里极热,高悦白却披大红睡袍,戴一顶绿色毛线帽,活像一颗大番茄。程凌永远西装笔挺,常怕被领带勒死,也没有女士垂青。高悦白这副名士打扮,女孩子仍趋之若骛,可见高悦白有他的男性魅力。程凌瞧着高悦白两条飞毛腿,心想男人的确不容易领略同性的好处。高悦白扔给他一叠图片。
“给你看一些妙图。”
“乖乖,你哪里搞来这种货色。”
“仔细看。有日本、香港、丹麦、美国各种来源。看久了就知道不一样,各有千秋。”
“你想画这个?”
“先看此次成绩如何。”高悦白指着墙角一堆画。“题目都想好了。一百零一种腿。每种腿都花了我一番心血。”
程凌仔细端详最上面一张画,说:
“连毛孔都要画,真累。搞你不过,干脆拿照片放大算了。”
“从前我也这么想,画久了就知道此中有真意。”高悦白拿起程凌手中的图片往空中一扔,雪花般一叶叶飘散。“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可以为这个献身。上帝的杰作,绝不能改动一点,只能将它一笔笔恭敬的绘出。我们要画最真实的东西。什么东西比这更真实?”
程凌掏出烟,高悦白摇头不要,程凌说:
“我也想好一个题目,财子画。画每个人都喜欢的东西。钞票。各种各样的钞票。钞票可以买你要画的那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所以钞票更真实。”
“错了,性最真实。性就是生命。”
“钱最真实。钱就是自由。”
外面有人哈哈一笑。
“都错了。爱情最真实。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
冯为民走进来,捡起地上一张图片。
“高悦白,小心被警察当春牛逮走。黄端淑随时会到,还不赶快收起来。”
三个人忙着捡。程凌找到几张旧报纸。
“高悦白,不要遮住你的一百零一种腿?”
“她知道,”高悦白说,“不过……还是盖上好了。”
高悦白换掉睡袍,藏起毛线帽,看上去比较像样。图片藏好,两百零二条腿躺到旧报纸下,一切安排妥当,又等了半小时,三个人差点没热死,黄端淑才姗姗而来。
程凌有些不高兴,高悦白却一点脾气没有,问黄端淑去统一吃牛排如何,黄端淑没兴趣。商量半天,还是决定到永合老地方吃海味。程凌和冯为民挤进高悦白的乌龟车后座。冯为民笑道:
“老哥,今晚又要委屈你的五脏庙了。”
“没什么,我也爱吃海味。”
“听说你股票又赚了一笔?”
“你听谁说的?”程凌小吃一惊,心想台北耳报神真多。“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那么是真的了。”冯为民说,“昨天股票市场异军突起,谣言说一家广告公司领先买进,我猜一定是你们。老哥最近时来运转啊。”
“没赚多少,我们动作还是太慢。”程凌犹有些后悔。“本钱不够,还是要大财团才有办法大赚。”
“老哥,最近能够在股票里捞钱的,都是祖上积德,你们够运气。”
黄端淑岔开冯为民的话,问程凌有没有去看几个新人的画展。程凌说没有。高悦白看过,和黄端淑谈了一路,程凌懒得插嘴。冯为民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声不响。吃饭时冯为民和程凌谈股票,黄端淑和高悦白谈画展,始终讲不到一处。其实程凌可以谈别的,可是他不知怎的,觉得黄端淑和高悦白有点装腔作势,心里不高兴。以前他并没有这种感觉。他仔细分析,断定是妒嫉心作崇,突然想打电话给丁玉梅,再也坐不住,编句话跑出来到柜台打电话。丁玉梅母亲接的,丁玉梅当然不在。程凌心里一沉,暗骂自己无用,咬牙将姓名留下。电话号码就不用记了,她知道。挂上电话,想想,又拨回家。弟弟还没走,嘴里嚼着东西说:
“要不要跟我去舞会混混?女多男少,主办人急死了。”
程凌说不用,问弟弟五子棋神童第三盘棋预测得如何。弟弟说一切没问题,神童早已回家。程凌回到小房间,冯为民和高悦白抢着会钞,高悦白赢得最后胜利,走出餐馆,冯为民抓住程凌去隔壁店铺买东西。高悦白和黄端淑站在餐馆门前谈了许久,黄端淑居然招来一辆计程车,高悦白未加阻拦。程凌和冯为民从店里看见,冯为民诧异道:
“煮熟的鸭子会飞,怪事!老哥,我们白忙一场。”
“早叫你少管闲事,你不听。”
“回去问问高悦白怎么搞的。”
高悦白似乎没有心情说话,只说请他们回家喝酒。他们回到士林高悦白的公寓,从九点喝到一点,高悦白第一个支持不住,躺到地上。冯为民大骂高悦白没用。冯为民老习惯,喝醉酒就要骂人,揪着高悦白衣领说:
“我一直佩服你是个人才,想不到你越来越不长进。只会画这种东西!第一次你给我看画片,我觉得够刺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看了一个星期,看了一个月,我就明白,不成,还有别的什么。我不能永远要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更值得画!”
高悦白醉得不省人事。冯为民放开他。
“我自己没有什么,学了这一行,再没有搞头,可是我对朋友们抱着信心,看得比我自己更要紧。你画这种东西,做什么呢?做什么呢?”
程凌说:
“他醉了。你再说,他也听不到。”
冯为民摇摇摆摆的起来,想去拿酒,却栽进沙发,他索性躺下来。
“昨天我去看方先生。他们要方先生退休,昨天早上最后一次公开讲演。下午我去他家见他。我问方先生,退休以后做什么,方先生说写书,重写先秦思想史。六十几岁的人了,他计划写书!出来我就想,我活到六十岁,恐怕已完全垮掉,不要说写书,看书都没劲。我现在已经不能每天看书,杂事太多,你知道。回家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生意经,静不下心来……写文章更不成,一枝笔有千斤重……他们老一辈的读书人,你骂他们抱残守缺,食古不化,也许不错,可是他们硬是守得住。换了我,我就守不住。你守得住吗?”
程凌说:
“时代变了。我敢说,方先生一辈子没有为钱操过心。他不会赚钱,也不想赚钱。老一辈都是这样,价值观念不同。我们非要赚钱不可。”
冯为民闭上眼,叹口气: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你和高悦白一样差劲。作品要写实,为什么不学学罗特列克?画妓女,画酒把女,都还有点道理。画这种东西,丢脸!”
“外国人喜欢。”
“我告诉你,外国人喜欢的理由很简单。只要是手工做的东西,人工花得越多,他们就越喜欢,机器成品反而不值钱。他们买这种画,还不是看在工细份上,哪里管什么艺术价值!你画这个,不如去织大甲草席。”
程凌俯首无语。半晌挣扎出一句:
“你提到罗特列克,他父亲是贵族,自己又是残废,心理不正常。社会良心有什么用?喂狗算了。”
冯为民以手指天说:
“我们必须对历史负责。历史潮流会决定我们存在的价值。”
“去你的历史潮流。我不管什么历史潮流,我要自由。我只要赚钱,钱就是自由。”
冯为民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的确相信钱就是自由?”
“我相信什么,有什么关系?谁在乎我相信什么?”程凌指着躺在地上,发出鼾声的高悦白,“你不要问我,你问他。我已经放弃了。我承认我是二流角色。听到没有?我承认我是二流人物。够了吧?”
冯为民突然笑了。
“他妈的,你是二流,我算老几?老哥,少发牢骚。历史潮流会决定我们存在的价值。”
“不用靠历史来决定,眼前就有人能预测你我的未来。”
程凌告诉冯为民五子棋神童的故事。冯为民听到一半,酒性发作,跑进盥洗室大吐,出来人倒清醒不少。搞悦白仍沉醉不醒。程凌和冯为民合力将高悦白抬上床。高悦白卧室墙上仍钉着几对美腿,被冯为民扯掉。他们叫了计程车回台北。车过松江路,一阵白雾迎面袭来。程凌赶紧叫司机停车。他走进雾里,冯为民在后面唤他。程凌走到路灯下,冯为民踉踉跄跄从雾中出现。程凌可以感觉颈项凉凉的,摸上去却并不湿。他想起白天看见的小庙。台北毕竟还有几桩可爱的事物,如这雾,如那小小的土地庙。程凌多么希望丁玉梅在这里。也许她会叹息说,好可爱唷!于是一切都十全十美。程凌继续朝前走,冯为民嘴里不清不楚讲他另一个大理论。走进一条小巷,冯为民没有跟上来。程凌并不停下来等他。走过巷子,雾竟完全散了。程凌找到面摊,叫碗牛肉汤面,一碟豆腐干。面摊桌上堆满脏碗。程凌推开脏碗,自顾自埋头大嚼。一辆计程车在他身后停住,面摊老板摆手说没有面,车子呼一下开走,在巷口转弯时吱的用力刹车。程凌一口气喝下面汤,付了钱,走了百来步,热气攻心,忙解开衬衫。他转进一条小巷,前面黑黝黝的,毫无响动。程凌大声说:
“哪里有虎?人自怕了,不敢上山。”
他闯进巷子,果然有一头猫纵上墙头,对程凌妙妙的叫。程凌哈哈大笑,放开脚步,三转两转,就回到他住的公寓。
第十一章
整个星期天早晨,程凌都在作画。丁玉梅不曾回电话,一定跟刘教授去了野柳。程凌十分后悔打电话到她家。好在自己没做什么蠢事。弟弟说得对,犯不着死缠,索性纯粹朋友到底,栽了也不丢人。程凌努力不去想丁玉梅。他想画昨晚的雾,冯为民醉倒在电灯杆下。学罗特列克也好,本是俗人,何必故弄玄虚。他专心一意画画,画布上白雾四合,心情渐渐十分平静,将醉汉涂抹成一片淡影。醉本来无形无状,没有世界,更没有了我。程凌画得高兴,连弟弟溜进来也没注意,弟弟说话方才吓他一跳。
“又画什么!要不要吃中饭?”
“你们先吃!妈没出去?”
“已经去过教堂回来了。今天很勤快啊,一早就画。”弟弟看了一阵,“是不是画台北夜景?蓝——色——的——街——灯,明灭在街头……”
“少啰嗦,出去出去。”
弟弟一会又探头进来,程凌正要发作,弟弟说:
“别叫。你的电话。”
周培今天嗓门特别大,程凌把听筒移开一尺,还听得到周培在吼:
“程胖,我昨天晚上一下灵感来了。不得了,好大的生意!程胖,这下我们发财发定了。”
“周培,我已经说过,我们不再炒股票。”
“谁提到炒股票?炒股票你不喜欢,我们立刻罢手。还有别的正经生意。开补习班,你总不该反对。”
“开补习班?什么补习班?”
“当然是大专联考补习班。规规矩矩生意,造福青年,为人师表,清高得一塌糊涂。我们搞补习班,一切照章行事,绝不卖野人头。别的补习班怎么搞,我们也怎么搞。别的补习班考前猜题,我们也考前猜题。可是别家考前猜题是噱头,我们考前猜题,包管百发百中。收费我们不妨订高些,保证考进理想院校。只要我们能够预测联考试题,还怕没有人上门?我们发财定了,我操!”
“谁来预测联考试题?”
“当然是五子棋神童,你不要装糊涂。预测联考试题不犯法,他预测出了试题,我们再编造些别的试题,编成一本。人家只以为我们猜得相当准,谁也不知道我们靠神童吃饭。我们也不必多收学生。五百名。只收五百名。每人学费两万,就是一千万,准赚!我的天,我想想都睡不着觉。”
“我们已经说好,不动五子棋神童的脑筋。你不要往歪处想。”
“程凌,何必假正经?有钱不赚,我们怎么对得起自己?我立刻来和你商量大计,你不要出去。”
程凌放下电话,弟弟气得摔筷子。
“你要我不告诉别人,自己却跟别人乱讲,真差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哪一个说,我们要保护五子棋神童,不受别人利用?你怕他受人利用,却带个大喇叭,到处广播,惟恐人不知道。还说不是故意的!”
母亲看他们吵起来,很不高兴,叫两人上桌吃饭,不许再讲。程凌刚端起饭碗,电话铃又响,弟弟白眼瞪他,这次是冯为民打来。
“老哥,想请教你一件事,看看我昨晚是喝醉了听错,还是真有此事。我好像听你说有一个什么五子棋神童,能够预测未来。你说过这话没有?”
“不错。不过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再跟别人提起。”
“老哥,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可以信得过我。这位五子棋神童人在哪里?在台北?”
“人在台北。但是他并不希望人知道。”
“我晓得。”停了一吓,冯为民说。“我想请教他几个问题。这样好了,我先过来和你谈谈,你觉得合适,我们再一起去拜访他。”
程凌挂断电话,知道弟弟一定不满,先发制人说:
“都是我不对,你不要再骂。”
“谁骂你。”弟弟说。“我只是觉得你跟童话里的母鸡一样,见人就赶快讲一个秘密,再请别人保密。于是大家都很保密的传播秘密。你真和鸡一样没有大脑。”
“程凓,不可以这样跟你哥哥讲话!”母亲说,“你们俩今天怎么了,吵吵闹闹。那个小孩子是神童,也犯不着大惊小怪。我看他可怜死了,又瘦又小,胳膊还没有竹竿粗。你们逼他下象棋,上电视,真是害了他。”
“都是哥哥的主意。五子棋神童本来好好的,哥哥偏要他和刘教授比赛象棋。”
“真不应该。程凌,我看你财迷心窍,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并没有指望你拼命赚钱。爸爸在,也不会要你拼命赚钱,你不要尽往钱上头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家蒙主恩赐,衣食不缺,只要你们兄弟争气,爸爸和我就心满意足。你爱画画就画画,爱开广告公司就开广告公司,我都依你,只求你规矩做人。你把人家好好一个小孩子弄上电视,又能落多少好处?下次不要做这种事。”
程凌低下头,不敢说话。母亲又说:
“你们都大了,我管不动你们,自己要学好。现在也不肯上教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不逼你们去。不去教堂没关系,总要记得主的恩典,让耶稣活在自己心里。中国人讲心存善念,做坏事一定有坏报。程凌,你真应该去教堂忏悔忏悔了。”
“我又没做坏事,怎么搞的。”程凌唉声叹气。电话铃又响。程凌想今天真的有鬼,没好气抓起听筒。
“程胖?我是士嘉。你在闹情绪?声音好像不对劲。没什么事吧?喂喂,我告诉你,那位五子棋神童不得了呀。今早我去他家看他,跟他下好些盘一子棋,你也跟他下过,是不是每次猜拳他都赢?不得了呀。这小鬼不是乱盖,真有道理,我服了他,完全服了他。程胖,被你说中,我们发掘到货真价实的神童了!他家里人还糊里糊涂。小鬼父亲不喜欢他下棋,小鬼很怕他父亲,什么都不敢跟家里讲。我们挖到金矿了。你老兄是我的诸葛亮,出点主意吧?我现在在外头打电话,讲话不太方便,我们什么地方碰头谈谈?到你家可以。好吧?我马上就来。”
程凌暗想,张士嘉果然不是笨蛋,瞒住他是不可能的。周培、冯为民、张士嘉都要来,他怎么应付?程凌脑中一团混乱。他帮忙母亲收拾好碗筷。母亲去午睡。程凌硬起头皮向弟弟解释一切,弟弟毫不同情。
“你闯的祸,你收拾。”
“不能怪我。这种事本来也瞒不住,五子棋神童迟早要现世。没有我们,他一样会被别人发掘出来。谁叫他一定要下什么五子棋。”
“现在怎么办?大家利用神童发财?”
“如果神童自己愿意,谁都不反对发财。如果他不肯预测未来,只要我们这几个人保证不讲出去,神童不再下一子棋,他也可以不被人利用,关键全在他自己。”
“可是这几个人能保密吗?”
程凌并没有把握。周培第一个到,随后是张士嘉,冯为民动作最慢。程凌请众人到阳台上,站在太阳底下谈。下午虽然天气极热,众人毫无不耐烦的态度。程凌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五子棋神童如何猜拳赢一子棋,如何预测火灾,如何猜对随机数,如何猜出股票的行情。众人聚精会神听着,偶尔互相打量一眼。末了程凌说五子棋神童既然有这种奇能,他们应该尽可能保护神童,不能让人们毁了他。如果神童不愿意预测未来,他们也不应该勉强他,由他自己决定。程凌说完,张士嘉说:
“神童的事情,现在还只有我们几个人晓得,星期五上了电视以后,就不同了。为了神童的未来着想,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保护他。可是星期五的神童世界节目,不能取消,怎么办?”
周培说:
“张兄,我和你初次见面,和冯兄也是初次见面,不过大家都是程胖好朋友,都是自己人,所以我索性痛快说话。程胖说应该保护神童,我百分之两百赞成。除了保护神童,坦白说,我们为了自己利益,也必须守口如瓶。我刚才电话里还和程胖讲,神童如果预测联考试题,大家都可发财,包括神童本人在内。这类的财路太多了!如果神童不肯,我们当然算了。如果他肯,我们更要守住这位财神。所以我们无论如何必须保密,大家同意吗?”
众人都点头。周培又说: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就这么办。张兄,冯兄,程胖兄弟,我——对了,还有小董——连神童本人一共七人,我们七人一条心。大家各自想财路,互相研究讨论。只要神童肯干的事,我们赚到钱,七份均分。他不愿做的事,我们绝不勉强。这个办法,大家以为怎么样?”
众人又都点头。周培说:
“至于星期五的神童世界节目,最好能取消,如果实在不能取消,张兄是不是想个办法,不要泄露神童真本领,应付过去。”
张士嘉还未回答,程凌插嘴说:
“应该可以。士嘉如果不要神童下一子棋,只让他和刘教授比赛象棋,观众了不起觉得神童是象棋天才,不会想到别的。”
张士嘉连连点头。
“没问题,我就取消一子棋的节目。程胖,这一来,神童的象棋千万不能输,输了就太难看了。”
“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
冯为民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说:
“周兄和张兄的意见,我很赞成。利用五子棋神童赚钱,如果他肯,我更不反对,另外我想问神童一些问题,例如人类的未来,世界的未来……和赚钱没关系,只为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我是学历史的,我很想知道神童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程凌看看大家,周培连连摇头,张士嘉也在摇头。周培说:
“冯兄,你何必问这种大问题?我想都懒得想。神童也一定不愿意回答。我们还是想发财的路子要紧。”
张士嘉也说:
“周兄说的不错,这些问题,关系太大,如果神童预测股票都要半小时,思考这些大问题,恐怕要几个月?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冯为民似乎有些失望。
“我也是生意人,怎么不想发财。我也想知道外销的行情,原料的未来价格。知道这些情报,一定可以赚钱……”
周培说:
“对!对!就该想这些。”
“……可是难道大家都没兴趣知道神童对大问题的看法?你不想知道未来历史发展的方向?”
冯为民没继续说下去。周培和张士嘉的表情,都不愿再听。程凌看在眼里,忙说:
“老冯,你的问题,以后再问神童。眼前我们先谈神童世界节目。士嘉,神童的事,你不能告诉刘教授。丁玉梅最好也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其次,神童家里人现在还不知道五子棋神童的奇能。我们将来应该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小心看顾神童。”
周培说:
“不必急。我们先想好财路,再和他家人谈,不怕他们不同意。”
“我话还没说完。如果神童家人和神童都不愿他预测未来,我们就算了。大家应该有这种默契。”
周培笑了起来。
“有钱赚,他们一定同意。万一他们不同意,我们当然算了。”
程凌问张士嘉,张士嘉表示没问题,冯为民也无异议。几人又聊了一会,决定大家分头找财路,并交换联络地址。程凌告诉大家神童住处,但要求众人星期五以前,不要打扰神童。等到电视演出完毕后,再一起去和神童家人谈判。冯为民张士嘉和周培谈得十分投机,冯为民没有再提出他的历史问题。程凌送走众人,问弟弟:
“怎么样?我这几个朋友都还正派?他们不会乱讲。”
弟弟耸耸肩。
“还不是为了自己利益。冯为民比较有心,周培和张士嘉……我不信任他们。人过三十,都不可信任。”
程凌勉强笑道:
“冯为民和张士嘉可能三十刚出头。周培则和我同年。我该可以信任吧?”
“谁知道,你也和他们差不多。”
程凌回到房间,继续作画,却始终静不下心,勉强画两笔,看看实在不满意。他扯下画布,扔到墙角。戈壁弟弟又在收听热门音乐。程凌躺在床上,无聊的望着天花板,一直到母亲喊吃晚饭,他才爬起来。
第十二章
“五子棋神童失踪了!”
“失踪?你怎么知道他失踪?”
张士嘉满头是汗,香港衫湿透,程凌没看他这么狼狈过。程凌喊小妹买三瓶可乐。小董搬来椅子。张士嘉愤愤的说:
“我刚才去神童家,想请神童明天来公司排演。不料他家人说他上午就出去,一直没回来。神童平时很乖,出去玩一定会告诉家人。我觉得事有蹊跷,神童一定失踪了。”
“神经过敏!”程凌不禁好笑。“小孩溜出去玩,忘记告诉家人,也要大惊小怪。”
“没那么简单。他家里人说一早有人来找他。大约八、九点钟。那人走没多久,神童就不见了,可能被那人拐走。”
“谁会拐一个小孩子?”
“对,谁会拐走一个小孩子?除非知道他不是普通小孩,是个能预测未来的神童。”
程凌一想,张士嘉这话可不正对着他说,有点不高兴。
“你意思说是我们圈里人干的。士嘉,你未免小题大做,小孩溜出去玩玩,你就怀疑他被人拐走,甚至怀疑自己朋友,士嘉,你把我们这些朋友看得太不值钱。”
“程胖,我不是疑心你,你不要误会。也不是这位董兄。神童家人说,早上找神童那人很矮小,所以绝不是你们两位。神童家里人认得你弟弟,不是他。所以,只剩下冯兄和周兄,他们个子都不高,一定是其中一人。”
“喂,神童是不是失踪,还没有搞清楚,就瞎猜胡猜。冯为民和周培都是我老朋友,你不要随便疑心他们。”
“一定是其中一人拐走神童。”张士嘉十分气愤,“你昨天将神童地址抄给大家,我就知道不妥。是你的朋友,我不好拦阻。知人知面不知心,初次见面,我信任别人,别人不一定信任我,现在果然出了问题。找不到神童,星期五上不了电视,我就完蛋了!”
小妹端来三瓶可乐。张士嘉对着瓶嘴猛灌。程凌不免疑惑,问小董周培在哪里。小董说周培可能去证券交易所。程凌打电话试了几处,周培都不在。张士嘉在一旁唉声叹气。程凌劝他宽心。五子棋神童绝对不会失踪,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张士嘉说找到周培和冯为民,自然明白小孩的下落。程凌知道他不信任两人,也不太信任自己,解释无益,只好再打电话到冯为民办公处。冯为民恰巧在公司,听说五子棋神童失踪,也十分着急。挂上电话,程凌告诉张士嘉已找到冯为民,听他口气,他并不知情,嫌疑犯只剩下周培一人。张士嘉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报警。程凌说报警未免荒唐,不如由他和小董分头去找周培,张士嘉再回神童家看看,大家六点钟到电视大楼张士嘉办公室碰头会。张士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有同意。小董答允跑几家证券交易所和咖啡厅。程凌自己去周培家。
周培住景美,程凌坐计程车赶去,周培家只有他祖母在,一口厦门话,和程凌纠缠不清。程凌约略听懂周培一早就出去,便给周培留了张条子。走出巷口,竟看到周培摇摇摆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程凌一把抓住周培说:
“好小子,野到哪里去?”
周培吓了一跳。
“奇怪,你来干什么?”
“五子棋神童失踪了!”
“别开玩笑,我不相信。”
程凌告诉周培,张士嘉找不到五子棋神童,怀疑有人拐走神童。周培想了想说:
“我操,居然闹窝里反,那个人什么长相?昨天只有几个人在场,不是小董,就是那位冯兄。”
程凌说小董上午都在广告社,冯为民对这事并不知情,忍不住问周培是否去过神童家。周培气得跳起来。
“程胖,我们多年朋友,你看我像不像吃里扒外的角色?”
“我没有怀疑你,可是你今早到底去哪里?”
“我去哪里!我到一家补习班拜访朋友,打听他们如何经营补习班。昨天不是讲好大家分头找财路?你们只晓得坐而论道,只有我在外头跑得灰头土脸,反而被你们倒打一耙,我操!”
“你真的去拜访朋友?”
“程胖,我几时骗过你?我周某对付外人,一向心黑手辣,对自己人可从未失信,你这样怀疑我,太令我痛心。”
程凌本来几乎认定是周培做的手脚。周培态度如此强硬,程凌觉得又不像是他。周培又说:
“你这个人心眼死,不够资格耍阴险,所以我一直信任你。你那几个朋友可能有问题。昨天大家答允合作,完全看你面子。回去有人想想不甘心,就使出怪招了。五子棋神童由张士嘉一手发掘,他凭什么让别人分享利益。如果有人后悔,弄玄虚,一定是他。”
“可是今天神童失踪,是他发现的。”
“你头脑怎么这样简单?强盗喊捉贼,自己反而逍遥法外。一定是他。这位张兄一看就是厉害角色,脑后有反骨,我们都被他骗了。”
程凌没了主意。周培讲得振振有辞,难道真是张士嘉监守自盗?他这样做,居心何在?张士嘉即使藏起神童,总不好星期五又从袖子里把神童掏出来。他再厉害,不会故意跟自己饭碗过不去。
程凌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周培嫌疑最大。转念一想,神童究竟失踪没有,也没确定,不必先和周培抓破脸。程凌要周培同他跑一趟电视公司,大家当面谈清楚。周培悻悻然同意。他们赶回电视大楼,张士嘉办公室,只有小董在里面悠闲的看报纸。
“小董,张士嘉呢?”
小董一脸茫然的神色。
“不知道,他一直没回来。也许他找到神童了。”
“岂有此理。”程凌骂一声。“我本来就断定一场虚惊。害得我白跑趟景美,好像坐计程车不花钱似的。”
“你还好。我已经回家,又被你拖回来,搞什么玩意。我不必等这位张兄,我先回去。”周培说着就朝外走。
“别走,说不定他马上回来。”
小董说:
“对了,周培,我刚才去交易所找你,顺便看了股票行情。我们的股票已涨了好些。要不要抛?”
周培摇摇头说:
“神童不是预测会涨一倍?我们再等两天,见机而做。”
三人等了半小时,不见张士嘉的影子,周培骂不绝口。程凌虽然气,却不好发作,到门口张望。一眼瞥见丁玉梅走过来,一股怒气,顿时飞散到爪哇国。丁玉梅看到程凌,微笑说:
“嗨,昨天你不肯和我们去野柳,真可惜啊。我们玩得好开心。”
“我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
“我知道。”丁玉梅和周培、小董打招呼。“你们在等张士嘉?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小董和周培互望一眼。周培说声走,拉着小董就跑。程凌注意丁玉梅的表情,看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昨天你们三个人去野柳?”
“四个人,还有老龚。都是你固执,人家王若芬还问起你呢。”
“真是笑话。她哪里会记得我。”程凌说,“怎么样,刘教授又自我吹嘘没有?”
“没有讲什么呀。大概你不在,没人跟他抬杠。其实刘教授对你并没有成见哩。”
“我难道怕他对我有成见不成!”程凌本待乘机再说两句,想想不妥,改变话题。“今晚有空吗?我履行上周的诺言,请你吃晚餐。”
丁玉梅看看表。
“八点钟我得回来。”
“我请你去附近的西餐馆,没多远,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还没走到电视大楼门口,丁玉梅轻咦一声,程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门口可不正站着一位刘教授。程凌骂道:
“这样子盯梢法,恶心!”
丁玉梅瞪他一眼。刘教授满面春风迎上来。
“程兄,想不到又碰头了。昨天我们还可惜你没同去野柳,玉梅一直记挂着你。”
程凌好生不舒服。丁玉梅说:
“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不是要去南部?”
“临时决定不去,路过电视公司,顺便进来看你。还没吃饭?我请两位吃晚餐。”
程凌连忙说:
“我和丁玉梅有约在先,不劳刘兄请客。”
“程兄不必见外。玉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请两位晚餐,不必客气。”
程凌想这是什么话,看丁玉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黑溜溜的大眼睛流露出捉狭的淘气。程凌暗自后悔,又误上贼船。他不能再打退堂鼓,正色说:
“刘兄,我刚才说过,我和丁玉梅有约在先。如果你没别的约会,我可以请你一道吃饭。如果你有事,我绝不勉强,这一顿一定算我的,刘兄可以改天另请。”
“好好,既然有约在先,我当然尊重程兄的意思,今天就让程兄破费。”
刘教授毫无退缩的意思,程凌恨得牙痒痒的。吃饭时,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丁玉梅并不排解,程凌看出她有意做壁上观,让他俩像竞技场上的武士一般,斗个你死我活。刘教授继续吹嘘他的电子企业,程凌没什么可吹,在一旁偶然施放几枝冷箭,刘教授并不在意。程凌脑筋一转,故意问丁玉梅:
“丁玉梅,你知道地球为什么是圆的?”
丁玉梅眨眨睫毛,笑道:
“问我干么?你问刘教授,他学问好嘛。”
“刘兄博学多闻,想必知道地球为什么是圆的?”
刘教授没有防备这一问,结结巴巴说:
“这个,说来话长。地球当然是圆的,因为……这个……物理的必然性……万有引力的关系……所有的星球,物质互相吸引,最后必凝聚成球状……。”
“错了!地球是圆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刘兄如此自命不凡,不能怪你。你恐怕没有想到地球是圆的。”
“哈哈,程兄有见地,真有见地,我很佩服。程兄的夸奖,我实在当不起。我们的小工厂,员工不过两百人,不当法眼,我哪里算得上什么了不起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我的小天地里,我的确是这个。”刘教授伸出大拇指。“一切大小事情,都由我决定。程兄没有带过人,不知道带人之难和用人之难。不是我吹牛,如果你没有坚强的自信和圆滑的手腕,你十个人也管不了,更不要说两百人了。你要带人用人,第一必须明白,这个人缺点在哪里,优点在哪里,他对我有没有用,有什么用,我怎么样才能使他甘心情愿,服服帖帖为我做事。程兄,你大概没有这些经验,如果你管过人,你就会知道,天底下最难的学问,就是怎么样很巧妙的让别人替你做事。古人说人有劳心和劳力的分别。劳力的人只晓得傻干,劳心的人晓得怎么使别人替他傻干。这是大学问,天底下最重要的学问,课堂里学不到的。”
程凌不服气的说:
“刘兄这种看法,简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不相信,每个人都靠这一套才能成功。”
“程兄,一个人要成功,一定得学会治人的道理。古人必须读资治通鉴。你知道通鉴里写些什么?记载每个朝代的历史?哪个皇帝行了哪些德政?没有这回事。通鉴记载的,无非是人和人的关系。人的基本欲望,其实都差不多。你只要摸清楚每个人的基本欲望,懂得如何驾驭别人,你就可以成功。这些道理,三言两语讲不出来。所以必须有一本资治通鉴,搜集许多例子,让你慢慢去揣摩……”刘教授微笑。“司马光真是聪明人。你看他小时候搭救掉在水缸里的小朋友,就知道他如何聪明。假如他也往缸里一跳,自己虽成了小义士,于事无补。他并不蛮干,找个砖头砸破水缸,多巧妙!这就是所谓的间接路线。程兄读过李德哈特的战略论没有?李德哈特是兵学大师,研究了一辈子战略,方才领悟出一个基本原则:一切成功的战略,都走的是间接路线。这个道理,一千年前司马光就知道了!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要迂回曲折,欲擒故纵,才能成功。
“所以我说,你要做一件事,绝不死心眼自己动手动脚,一定想法子让别人替你动手,既省力,又不吃亏。劳心者整天拼命动脑筋,就是想这种间接路线。下棋的原理,经营企业的原理,都是这一个原理。你懂得运用间接路线,你就终身受用不尽。”
“刘兄开工厂,用这一套办法,也许行得通。你做学问,总不能用这种办法?”
“还不是一样。你看那些大牌教授,整天出席这个会议那各会议,时而出国讲学,时而兼任要职,他哪里有什么时间做学问?其实他自己绝不动手,找些学生助教来做苦工,有了成绩,改头换面一番,就是自己的研究成果。中国外国都是这样搞法。自己能够不动手,绝不动手,这就是间接路线。”
程凌还想再辩,丁玉梅说:
“你们有完没完?我要回电视公司,都快八点了。”
刘教授开车送他们回电视公司,终于说他必须先走一步。刘教授走了,程凌吁了一口气,丁玉梅看着他笑。
“你和他真是冤家,一见面就抬杠。”
程凌不愿再提刘教授,问丁玉梅:
“明天你有空吗?”
“我要排戏嘛。他们新开一出电视连续剧,要我客串。”
“为什么不干脆请你担任女主角?”
丁玉梅锐利的看他一眼,程凌晓得说错话,赶紧转变话题。丁玉梅却再也提不起劲来。程凌看着这娇小玲珑的女郎,眉宇间一抹淡淡的忧愁,突然浮起强烈的怜惜。他想告诉她,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忧愁的,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一群电视公司的女演员站在餐厅门口聊天,招呼丁玉梅过去。丁玉梅对程凌做个抱歉的微笑。程凌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开。她还是个淘气的女孩子,程凌想。除了明星梦,她似乎再没有别的烦恼。刘教授不一定追得上她。姓刘的追丁玉梅根本不合适,追黄端淑其实倒合适得多。程凌自己呢?他叹口气。程凌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站得远远的,看丁玉梅有说有笑和同事们聊天,微微有些惆怅,转过头来,电梯门开处,冒出张士嘉流汗的脸。
“程胖!原来你在这里晃荡。我在办公室等你们等得好苦。”
“你等我们?我们等你到六点半,为什么电话都不打回来一个?”
“我坐在神童家里等他,没办法打电话。结果还是没等到。他家里人急死了。”
程凌大为惊讶。
“五子棋神童居然还没有回家?真失踪了不成!”
“失踪了!一定被人绑架。”张士嘉急着问。“你找到周培没有?为什么他不来电视公司?”
“他等你不来,先回去了。士嘉,我看不是周培。他说他上午到补习班拜访朋友,我觉得他不像说谎。”
“如果不是周兄,又不是那位冯兄,那么是谁干的好事?”
程凌耸耸肩。张士嘉这种责问的态度很令他不满。程凌觉得他没有必要再替任何人辩护,张士嘉怀疑任何人,不妨自己去探查。他直截了当的说:
“神童失踪的事,我的朋友都不知道,我没有理由怀疑他们。你不相信他们,请你自己去问,这件事我管不了。”
“程胖,你不能不管,你撒手不管,我怎么办?”张士嘉口气软下来。“程胖,神童世界的主意是你出的,五子棋神童的本领也是你发现的,我从来对你感激万分,你问丁玉梅、老龚他们就知道。送佛送上西天,事情搞到这般地步,你绝不能撒手不管。我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我在电视公司一天,就帮忙你的广告公司一天。我垮了,谁再来帮你?”
程凌想,这倒是实话。张士嘉垮下来,对他有损无益。但是究竟谁骗走了神童?两百万人口的台北市,走失了一个小孩,哪里去找?程凌想不出一点头绪。张士嘉看他不说话,急得握住他的手,恳切的说:
“这件事情,非你不能解决。五子棋神童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我张士嘉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我不信任你的那些朋友,也不能怪我,对不对?只要找回神童,我一定重重谢你,绝不食言。”
程凌无可奈何的说:
“好吧,我尽力而为。实在找不到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张士嘉似笑非笑。“实在找不到,只有临时编造一个神童凑数。我舅舅早想送他大儿子上电视,我一直没答应。五子棋神童不出现,就找我表弟上台,反正电视是幻觉的艺术……你不要跟别人讲。我不是逼不得已,不会这么做。”
“我知道。”程凌记起丁玉梅对他讲过,神童世界曾播出假神童。他下意识朝餐厅的方向望去,丁玉梅和那一群女演员已经不见了。“你真是内举不避亲。”
“你不要告诉别人。这都是下策。最好能找到神童,棋赛可以如期举行。不然我对公司缴不了差,对刘教授也不好解释。”
程凌笑了。
“对,看在刘教授份上,我也应该找到五子棋神童。否则,他又有得吹了。”
第十三章
程凌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仍旧查不出五子棋神童的下落。他拜访过神童几个要好的同学,又到神童的学校去,都说没见到神童。看起来神童在学校里的表现并不出色,他的级任导师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经程凌描述神童的大头,才啊的一声想起来,原来是那个小孩。喜欢下五子棋,常常迟交周记,别的也没什么。程凌很奇怪五子棋神童为什么迟交周记。级任导师解释他常将周记簿堆在办公桌上,等到星期四才批改。班上同学知道他的脾气,迟交的人便偷偷的把周记簿送来,以为他不会知道。可是这位级任导师很细心,总能查出他们的破绽。他给程凌看五子棋神童的周记,指出周记里的每周大事栏,常常错误记载了下周发生的事,这就是迟交的铁证。级任导师对自己明察秋毫的能力,显然十分得意。程凌肚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便说破。级任导师并不太担心五子棋神童失踪。暑假里小孩子玩心重,说不定出走到同学家。上个月还有一个小孩子溜到南部,被铁路警察送回来。孩子说想学“钱多多”,到名山拜师学艺。程凌看问不出结果,只好告辞。在外面胡乱吃一顿,回到广告社,周培和小董正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周培见了程凌就大呼:
“你干的好事!什么狗屎神童,完全骗人的把戏。股票跌了,你知道吗?”
程凌心一沉,好似当胸被人打了一拳。周培继续大嚷:
“他说会涨一倍。才涨了四分之一,就开始往下跌,我们怎么办?”
“说不定会回窜。神童不会说错的。”
“我猜会回窜。”小董说,“华南、嘉新都在涨,只有我们的股票跌,不合理。”
“我操,炒股票哪里有理可讲。”周培说,“说跌就跌,还跟你客气。我们应该再找神童预测一下。即使会涨一倍,也得知道什么时候涨到一倍,假如明年才涨到一倍,没等到那时候,我们已经毙了。轧头寸的利息我们就背不起。”
程凌方寸大乱,喃喃说:
“他分明说这星期会涨一倍,奇怪……”
“再问一次不妨。要抛,今天抛还来得及。程胖,我们现在应该再请教神童一次。他如果没有肯定的答复,我们只有立刻抛出。”
“可是你也知道,神童失踪了,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周培大惊。
“还没找到?我以为昨天张士嘉胡说。”
“不,他真的失踪了,张士嘉并没说谎。我已经找了他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完蛋。我们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程凌注意周培发急的表情,断定他真的不知道神童的下落。小董细心擦拭眼镜,周培颓然倒在椅子上,程凌试探的说:
“我们抛出吧?多少赚了十几万,并不吃亏。”
“管不了那许多。保本要紧。”
程凌坚持抛售股票,小董没有意见。周培打了几个电话,股票仍然在跌。他不敢迟疑,立刻要经纪人抛出。小董在旁计算,扣除手续费等等,还可以赚九万多一点。三个人松口气。周培以手加额:
“我的天,只赚九万元,好可惜。那个鬼神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非找到他不可!”
“咦,你不是说不炒股票,改搞补习班吗?”
周培怔了一下,说:
“不错。搞补习班也行。你看我搜集的资料。现在联考改用电脑阅卷,出题范围大受限制。我们要猜题,实在简单。如果像从前那样,反而费手脚。现在我们只要花点力气,到处搜集各补习班的精选本,再请神童勾一下,多么方便。反正都是选择题和是非题。”
小董插嘴说:
“我有一个朋友从香港进口手表型袖珍对讲机,卖给考生,听说捞了一大笔。”
“那是作弊。我们高级多了,而且光明正大。”周培讲讲又有点泄气。“我在这里白费唇舌,神童找不回来,一切都是空谈。哪一个缺德鬼拐走神童,未免太不讲义气。”
程凌股票卖掉后,心情反而十分轻松,集中精神想神童失踪的怪事。不是小董。不是张士嘉。看周培刚才的反应,除非他有一流的演技,不应该是他。难道是冯为民?程凌从来没有怀疑过冯为民,这时疑心顿生。张士嘉、周培都急得半死,如果冯为民着急,今天应该来电话。他不来电话,就表示他不急。为什么不急?他知道神童的下落,当然不必急。程凌一下子想通,从椅子上跳起来,周培和小董奇怪的看他。程凌无心对他们解释,匆忙跑下楼,差点和小妹撞个满怀。程凌不理会小妹的咒骂。喊来计程车,赶往怀宁街冯为民的公司。正是快下班的时候,中华商场一带挤得水泄不通,在平交道等北上列车又耽误了十来分钟。程凌急出一身大汗,到冯为民的公司,冯为民端坐在里面,别的同事都已离开。冯为民头上扎着纱布,脸色青白,程凌推他一把。
“老冯,怎么搞的,狼狈成这副德性。”
冯为民苦笑道:
“信不信由你。昨天在衡阳路贪看一个迷你女郎,撞在电灯杆上。”
“老兄这种故事,只好唬别人,唬不到我。”
“这么讲你该相信。昨晚喝醉了酒,掉进门口的大沟里。”
“也不对,你如果掉进大沟,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讲话,肋骨恐怕都要摔断。”
“好吧,老实告诉你,昨天太太回娘家,我亲自下厨。太太把一些瓶瓶罐罐堆在高架子上,我偷懒去抽底下一个罐子,被一罐外销水蜜桃砸了一记,没想到伤得不轻。”
“这种丑闻,难怪你要编故事了。”
两人大笑。冯为民说:
“这两天事情忙,有一大笔生意,每天自动加班。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程凌来不及回答,电传打字机劈劈拍拍响起来,冯为民忙走过去看,越看越高兴。
“CONFIRMATION来了!这笔生意跑不掉,煮熟的鸭子……我请你吃鸭肉饭去。”
“赚大钱的人,请客还这么小气。”
“鸭肉饭比海味好,请你吃海味,你更不乐意。何况鸭肉饭是有来历的。想当年陈霸先大战北齐军于建康,先宰鸭千头。早上军士每人发一包荷叶饭,盖着鸭肉数脔。军士吃了,气力百倍,在幕府山一战大破北齐军,江南赖以保全。你看鸭肉饭多么有用。”
“这么说来,鸭肉盖饭是标准南方吃法?”
“当然,盖饭古时叫婫饭。鸭肉婫饭,补得很哪。北方人犒军用牛羊,南方人就用鸡鸭了。”
他们走到卖鸭肉饭的小吃店,要了一盘鸭肉,相对大嚼。程凌等了半天,冯为民始终没问起五子棋神童。程凌忍耐不住说:
“老冯,你把五子棋神童弄到哪里去?”
冯为民正在撕一根鸭腿,慢条斯理说:
“你怎么猜出是我?”
“一定是你。你这一招不太高明,何必这样对付老朋友?”
冯为民并没有否认,夹起一块鸭肉放在程凌碗里。
“喏,鸭屁股给你。”
“我不吃鸭屁股。”程凌说,“今天已经星期二,星期五神童就要上电视。张士嘉急死了。你弄走神童,是何用意?”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反正你们都不感兴趣。我又没有拐走神童,他自愿跟我来。星期四之前,我一定送他回去。”
“神童在你家?难怪你要太太回娘家。你把神童藏在家里,要他苦思人类的未来?你这是何苦。”
冯为民有些不高兴。
“我并没有逼他回答这些问题,他自愿的。这小孩不简单。他不是傻瓜。那位姓周的想利用他发财是白费心机。这孩子大智若愚。我跟他谈了一晚上,就知道他胸中自有丘壑,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及的。”
程凌想起孩子的目光,那样深远而苍老,仿佛像通往过去和未来的一扇窗。程凌又想起弟弟的话。也许弟弟说得对,神童是宇宙故意留下的破绽。他看着鸭肉店外摩肩接踵的人流。小贩正吆喝贩卖廉价的衣料用品。霓虹灯一排排闪动。黑色的夜幕底下,是无数彩色溶合成的都市浮雕。在这种热闹的地方,程凌竟感到一阵寂寞的寒意。鸭肉饭,陈霸先,建康,建业,南京,幕府山,秦淮河。程凌不禁背诵出熟悉的句子。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都已矣!把衣冠蝉蛻,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思量。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好个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冯为民笑道,“老哥什么时候爱读起儒林外史?这首词也不过矫情一番,没多大道理。有那么容易看得破?”
程凌站起来。
“我们到你家去,神童家人到处找他。你说他不在意,我就不信。”
冯为民也站起来。
“老哥,你知道我对神童没有恶意,又不想靠他发财。再给我一两天的时间,好不好?”
“还是送他回去。你那些问题,他没法答复的,不必试了。”
冯为民似乎自知理亏,不再坚持。他们回到冯为民家,神童蜷跼在客厅一角,大头搁在膝盖上,睡得正熟。程凌唤醒孩子,说自己来接他回家。神童毫无惊异的表情,驯服的站起来。程凌不能了解孩子为什么听冯为民的话离家出走,现在又毫不反抗的准备回家。孩子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他的眼皮半合,满脸睡意,并不注意程凌和冯为民的谈话。冯为民蹲下来,扶着孩子瘦削的肩膀说:
“你回去以后,再仔细想想我的问题。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冯为民又说:
“仔细想想。人类的未来如何?世界的未来如何?你能预测股票,一定也能预卜人类的未来。”
孩子没有说话,程凌不耐烦,正要催他走。孩子突然叫了一声,眼睛圆睁,脸上现出极惊怖的表情。程凌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可怕的表情,孩子的三角脸整个扭曲着,嘴唇呈紫色,整个身躯好像被电击般抽动,跃起在半空中,又重重跌在地面。
程凌慌了手脚,猛力摇撼着昏过去的神童。孩子瘦小的身体,在他手中简直没有多少重量。冯为民拿来湿手巾盖在孩子额头上。程凌心卜卜跳着,担忧孩子会昏迷不醒。过了好久,孩子手脚抽动一阵,嘴巴像鱼般开合,眼皮慢慢张开。程凌松口气,触及孩子的目光,他陡然察觉到一个极大的变化。
那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目光,迟钝而呆滞。那不再是神童不可测的眼神。
程凌立刻直觉的明白,神童已经不存在了。
第十四章
“我操,冯为民真不是东西,我们把他当朋友,他却胳膊朝外弯,拐走神童。你晓得我们损失多大?几十万,我的天!”
周培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程凌、弟弟、张士嘉和小董沉默的坐在四周,看周培走来走去,大声诅咒着。昨天他们刚抛出股票,股票立刻开始回升,好像就等待他们脱手。周培念出报上的标题。股市普扬。股票市场充满乐观的气氛,大户小户万头攒动,拼命收进,只有他们傻瓜似的向外抛。周培气得搥胸顿足。
“大好机会,完全被冯为民一手破坏。如果神童不失踪,我们绝对不会抛。现在好了,只有眼巴巴看别人发财,我操!”
“还说它做什么。”程凌说,“好在我们并没有吃亏。问题是神童已经不再是神童,连五子棋都下不赢了。”
大家静默下来。早上程凌和弟弟去探望神童。孩子已经复原,他并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弟弟陪他下了四盘五子棋,孩子只赢了一盘。孩子有些难过,程凌比他还难过。张士嘉知道五子棋神童失常的消息,更是着急。星期五的电视棋赛,眼见出了问题。利用神童发财的计划,也只有打消。众人心情都十分沉重。张士嘉清清喉咙,打破僵局。
“你们都没关系,最倒楣的是我。后天五子棋神童不能上电视,神童世界从此声誉扫地。早知如此,我就不必全力宣传。现在外界都等着看大棋王和小棋王的争霸战,哪晓得神童本人出了纰漏。我完了。”
张士嘉说得可怜,程凌很不过意。神童失常,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程凌不明白五子棋神童为什么会突然丧失他的异禀。昨晚冯为民不该问孩子那些大问题。孩子惊怖的表面,显示他似乎看到什么。难道他不愿意面对他看到的未来?也许孩子一时精神恍惚,幻想自己看到了什么。人们不是说,天才和疯子往往仅有一线之隔?孩子的脑袋和常人不同,也许容易产生奇异的幻觉。究竟为了什么,程凌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张士嘉垂头丧气,弟弟突然说:
“其实五子棋神童还是可以上电视,他只需要下三盘象棋,也不必多表演。”
程凌不以为然。
“五子棋神童已经失常,你以为他还能够赢刘教授?”
“现在当然赢不了。但是上星期神童没有失常前,我们预先分析过刘教授的棋路。三盘棋的棋谱,我都记载下来。神童只要按谱落子就好。如果神童上周预测得不错,刘教授一步不差的下棋,他非输不可。”
“算了吧。”周培摇头不信。“神童连自己发神经病都不能预知,我不相信他能够猜中人家每一步棋。都是骗人的把戏。”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失常?”弟弟说。“可能这都在他预料之内。可能他早已算定自己的未来,懒得告诉别人。你说他骗人,他预测股票会涨,有没有错?你自己信心动摇卖掉股票,你怪谁?”
周培被弟弟一阵抢白,没有话讲。程凌仔细考虑弟弟的意见,觉得也许行得通。神童不必做什么,只要按照弟弟记下的棋谱,一步步走去,刘教授仍然会输。可是神童真能够预测未来吗?如果他预测错了怎么办?刘教授一定会杀得他片甲不留。程凌看张士嘉。
“士嘉,你的意思怎样?”
张士嘉沉吟一阵。
“的确是个办法。我们可以试试看。万一神童预测失灵,输给刘教授,也没办法。只希望他不要输得太惨,过分失常。”
弟弟说:
“我们本来计划,也是要神童按谱下棋,他失常不失常都没有关系。唯一的问题是,神童一辈子恐怕只能下这三盘象棋,以后再也不能下棋了。”
张士嘉说这不成问题。只要能够应付星期五的棋赛,没有露出马脚,就算过关。电视公司不再继续捧神童,不出一个月,人们一定完全忘记了他。张士嘉说着笑起来。
“过去我们捧出来的神童并不少,我们有成打的娃娃歌唱家、娃娃运动员、娃娃音乐家、娃娃作家,现在到哪里去了?说句不客气的话,都成不了气候。观众喜欢看小家伙表演,我们不能不迎合观众口味。会唱两句歌,就封个歌唱家;会写几句星星云彩情啊爱啊,就封个作家,让观众看着过瘾。反正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大家心里早该有数。”
程凌说:
“当初我不该给你出这个主意,你捧一个神童,就毁一个神童。”
“怎么能责备我?大家把天才看成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过靠电视混饭吃,培植下一代不是我的事。”张士嘉看程凌脸色不佳,连忙接着说:“这样好了,我想法子请求电视公司赠送五子棋神童一个奖学金,算是他棋赛的酬劳。这样他也不会太吃亏。”
众人没有意见。周培犹欷嘘股票的损失,小董在偷偷笑他。程凌肚痛老毛病又发作,和弟弟回家,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脑海里赶不去五子棋神童瘦削的身影。他突然明白没有人真正关心神童。张士嘉但求应付神童世界的节目。周培一心想发财。小董是个没主见的人。冯为民只关心历史潮流。没有人真正替神童着想。甚至连程凌和弟弟,对神童也只有表面的关怀。难怪他对一切都不热衷。也许他早看穿人们对他不怀好意。神童虽然丧失了异禀,从此不必被人利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程凌辗转反侧,起身找出墙脚卷藏的画布,反钉在画架上。他很想画些什么。面对画布,又迟迟不能下笔。他下决心拿炭笔勾出几根线条。瘦削的神童,蹲伏在画布中央,四周的空白包围着神童。程凌紧握住笔,端详神童的素描。他不能明白罗特列克的线条怎么会那么生动。剪纸似的侧影,寥寥数笔,就捕捉住颤然跃动的生命。他永远画不出那样有力的线条。程凌丢下炭笔,感到极度的失望,有一种反胃的感觉。他对自己说:你不能钻牛角尖。你必须承认自己是二流角色。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伤害你,你必须懂得保护自己。你只能尽力而为,不能多想。
他坐在床沿,聆听外面街上垃圾车奏出少女的祈祷。画布上神童静静蜷伏,似乎对四周的空白毫不关心。罗特列克世界里的旁观者永远冷漠无情。神童不是无情,而是结结实实的不关心。程凌想,你不必填上这空白,一切都很好,神童一定知道如何保护他自己,你不必替他担心。你只能尽力而为,不必多想,不能多想。程凌看着神童,画布上的神童也望着他。程凌拿起画笔,慢慢替神童涂上油彩。
晚上,冯为民来了。他对昨晚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他没有料到神童竟有极剧烈的反应。程凌说不能怪他,神童也许早料到有这一劫。程凌说神童还可以上电视。冯为民听了,安心不少。他看到程凌的画,仔细瞧一阵,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程凌以为冯为民至少该批评批评,有点失望。冯为民话锋一转,讲起他最近连做几笔大生意,可能去欧洲跑一趟。
“那些德国人对我们印象不错。过去我们必须通过日本人和他们签约,现在他们居然自动要求直接和我们签约。能够减去日本人的中间剥削,我们可以多赚一倍!老哥,做生意很有意思,你看到金钱滚滚而来,一切痛苦烦恼,马上可以忘得干干净净。我从前干教书匠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能去欧洲旅行。做生意的确有意思。”
冯为民说得有趣,程凌笑着问:
“你不带太太去?”
“也许带太太去。要看对方肯不肯保证签约。如果我有把握拿到佣金,多花点钱也不心痛。”
“你看,何必管什么历史潮流。你现在不是越混越得意?”
“话不是这么讲。”冯为民沉默许久,又讲不出什么道理。终于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方先生退休了?方先生退休前,我去看他……”
“你讲过。”程凌打断冯为民的话,“在高悦白家。你喝醉了不记得。”
“方先生我一直很佩服他。这位老先生有骨头,我们比不上。”
“你想怎么样?你总不能样样都做。”
冯为民看看表。
“你说得对。我要回去了。神童的事,我非常对不住大家。他们一定恨透我。请你向大家解释。”
冯为民走后,程凌和弟弟仔细研究一遍神童上周预测的棋谱。程凌越看棋谱,越觉得五子棋神童实在是个天才。弟弟说后天棋赛前,神童必须背熟棋谱。万一当场下错,谁也没法帮忙,只有眼看他输棋。程凌想这又是一个问题。好在孩子们背诵能力强,明天苦读一天,总可以记住。完全凭棋谱下棋,这种别开生面的棋赛,倒也难得。弟弟书架上堆了几本精装厚书,程凌以前没看到,随便抽下一本热力学,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公式。弟弟把书放回去。
“没什么好看。我下学期的课本。”
程凌点燃香烟。弟弟学问比他强多了,将来说不定有出息?早先父亲在的时候,每年暑假要他们兄弟俩背诵唐诗和古文观止,弟弟永远比他先背熟。程凌回想起住在新店的日子,他和弟弟每天上午背书,下午到碧潭玩耍。那时候弟弟还不会游泳,只能在岸边捡石头。有一次他和弟弟划船到海角红楼崖下水最深的地方,程凌逼弟弟跳下去,说他跳下去自然就学会游泳。“置之死地而后生”,程凌也不知道从那里看来的理论,拿弟弟做实验品。弟弟吓得大哭,在船上叩头求饶,还是被程凌推下去。幸亏有别的游艇在旁边,弟弟喝了两口水就叫人救起。程凌警告弟弟回家不许讲,弟弟居然没有告状。弟弟天性不记仇,几次被程凌整得死去活来,过后一样和他亲热,程凌想起还十分惭愧。不过那时他也懂得爱护弟弟。每次游泳回来,程凌如果有五角钱,就到小铺里买一碗鱼丸汤,五颗小鱼丸,分给弟弟吃一颗,准他再喝两口汤,弟弟就很高兴,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他们会坐在太阳晒得滚烫、白得发亮的堤防上,看人们鱼贯行过吊桥,一晃一晃的,似乎行走在天上……。
“给我一根烟。”弟弟拿程凌的烟头燃点他的烟。“五子棋神童失常,你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他的失常就是正常,他失常反倒不致被人利用。我并不觉得可惜。”
“我也这么想。”弟弟说,“他的本领,违反常态,违反常态的东西都不能持久。热力学里有一个熵的概念。熵越少的体系,越有秩序。熵越多的体系,越混乱。混乱本来是常态。你一定要使东西变得有秩序,就违反了常态。你在屋里装冷气机,房子里的温度下降,变得特别冷,这是违反常态的。你必须消耗电能,才能维持这不正常的状态。可是你使这里的熵减少,别的地方的熵就增加。总的说来,熵还是在增加。我们人类发明这样东西,发明那样东西,世界好像越来越有秩序,可是公害问题和环境污染更严重。你知道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使一部分变得更有秩序,别的部分就一定更混乱。你消耗的能越多,世界上的熵越增加。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等到宇宙的熵增加到极限,宇宙的混乱也达到极限,世界就会变成浑沌均质的一团,再不会变化。书上说这叫宇宙的热毁灭。我们就趋向这热毁灭。熵少的东西都不能持久。神童那么奇特,他的熵一定很少,他不可能持久。”
程凌揿灭香烟。
“到我房里来,我给你看我的新作品。”
弟弟一眼就认出是神童。
“画得不错!神童的味道,全出来了。外面怎么一片空白?”
“你不喜欢?我想不出能添什么。”
“你可以画他和刘教授下棋。”
“少来!”程凌大怒,“神童一个人不是很好?”
弟弟耸耸肩。
“不画就不画,我不过帮你出主意,咦,你的蓝色街灯呢?我比较喜欢蓝色街灯那一幅。”
“你懂个屁。”
“叫我来,又不许我批评,真专制。”
弟弟回房听唱片,程凌端详自己画的神童,越看越不满意。他想撕了重画,努力忍住。你不能钻牛角尖。你只有尽力而为,不能多想,你不能永远逃避自己。披头四又在唱无处人。程凌按捺住撕毁一切的冲动,继续画下去。一切都很好,他大声说,只要你肯继续画,一切都会很好。你必须尽力而为。你只有尽力而为,一切都很好。你不必替神童担心。你不必替任何人担心。一切都很好,只要你肯继续画下去,一切都会很好。只要你肯画。
第十五章
张士嘉手持照相机,请众人站成一排。电视公司的金总经理和郭协理在中央,刘教授和下玉梅靠右边,老龚、程凌和弟弟站左边,张士嘉要神童站在金总经理前面。
程凌不想照相,走过去接张士嘉的照相机。
“士嘉,我来照。”
张士嘉推开程凌。
“赶快站回去,我要拍照了。”
“我又不是要角,我来吧。”
“你当然是要角,没有你怎么行。程胖,不要拉拉扯扯,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程凌祇好站回去,张士嘉拍了两张,让程凌接过相机。拍完照,金总经理和大家握手,道声失陪,郭协理陪他离开。张士嘉十分兴奋。
“实在难得,总经理居然肯下来照相。这次棋赛,总经理十分重视的。我要先谢谢刘教授和小神童来参加棋赛,还有程家兄弟的帮忙。我们公司招待各位在这里便餐。午餐后,我们就开始比赛。”
刘教授微现诧异的神色。
“我以为是现场转播。”
张士嘉解释道:“我们神童世界一共祇有半小时节目时间,现场转播恐怕来不及。所以下午先比赛,剪接后再播放。不敬的地方,请您包涵。”
刘教授表示无所谓。程凌打算到楼下餐厅吃饭,老龚告诉他已经预留一间会议室,餐厅会派人送来客饭。丁玉梅朝他皱皱鼻子。
“我们都沾了神童的光。没有棋赛,公司才不会请客呢。”
张士嘉连忙说:“没有的事。程胖帮忙很大,我们早该重重谢你。请客是应当的。”
众人到会议室坐定,餐厅送来大客西餐。程凌切开鱼排,注意到五子棋神童面对餐碟,不知如何是好。丁玉悔坐在神童旁边,便教小孩怎样使用刀叉。刘教授笑说:“小朋友,你第一次吃西餐?”
孩子快生生点头。刘教授拿叉子指指自己。
“小朋友,十几年前我和你一样,也不会吃西餐。我比你还糟糕,大学毕业了,还没吃过西餐。出国前临上船,几个朋友才请我去基隆的水上餐厅开洋董。
你比我福气多了。”
张士嘉吐出一块鱼骨,说:“刘教授坐船出国的?真是老资格留学生了。”
“招商局的货船,排水量不过四千吨,跑了快一个月才到纽约。现在年轻人真福气,上了飞机,二十四小时就到目的地。可是各有各的好处。我们那时候在船上玩得很痛快二“刘教授谈谈求学的经过吧?”
“好汉不提当年勇。”刘教授直摇手,“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讲自己的事情。对了,有一个凤凰城孤佬的故事,如果大家有兴趣听,我倒可以请讲。”
张士嘉和弟弟鼓掌叫好,丁玉梅也睁大眼睛。刘教授面有得色,拿餐巾一抹嘴巴说:“那年暑假,我在纽约打工,下午和晚上到餐馆,早上便和朋友们打篮球。几个有名的老球员,像陈祖烈他们,我都很熟。不是我吹牛,陈祖烈的弹性还没我好,耐力也不够。他自己也说,假如当年在台北认得我,一定拉我进克难篮球队,哈哈:有一天早上和几个黑人斗牛,跳球时不小心,大腿扭了一下。当时不觉得怎么样,半夜里翻身,痛得大叫,一条腿不能动弹。同房送我到医院,说是皮下血管破裂,结果住了四天医院方回家。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在医院里认识的一个老头。
“我在医院住二等病房,有两个床位,第一天祇有我一个人。医院里伙食不太好,护士小姐却相当漂亮,有一位波多黎各护士,和我特别谈得来。波多黎各人,男的一般都很丑,很奇怪女的都满漂亮。尤其是带一点黑人血统的混血儿,黑里俏,野中媚,十分够味。”刘教授瞥一眼丁玉梅,不肯往下讲。弟弟催促说:“后来呢?”
“第一天就这样混过去。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隔壁病床多了一位糟老头,大约半夜里送进来的。我这个人性情最随和,跟谁都谈得来。老头脾气很暴躁,一来就和护士小姐吵架,亏得我在旁边说好说歹。原来这位老先生也是腿部微血管破裂,一条腿麻痹了,不能动弹。我们同病相怜,虽然差了一大把年纪,却越谈越投机。老头最喜欢看棒球,我也是球迷。老头喜欢赌马,我更不外行。两人谈谈球经和马经,时间不知不觉打发过去。
“医院里的护士小姐对老头十分冷淡,嫌他要求太多。祇有那位波多黎各小姐,看我的面子,还肯耐心照顾他。我在医院三天,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老头。我猜他大约是皇后区的穷犹太佬,一辈子辛苦工作,存了几文棺材钱,孤家寡人过活,一朝疾病发作倒在路边,被警察送进医院。纽约这种孤佬最多,常常野狗般死在路上,或者饿死在公寓里,没人收尸,讲起来也真可怜。
“第四天,我要出院了。老人平常一脸凶相,看我要走,居然掉了几滴眼泪,握紧我的手说,你常来看我好吗?那时我穷得要死,住医院又花了不少钱,打工还债都来不及,随口敷衍老人几句,原以为再不会来看他。我出院就忙加班打工,后来想想,觉得老头实在可怜,如果一次都不去看他,自己失信事小,中国人失信事大。而且那位波多黎各小姐也曾经偷偷嘱付我去找她。所以隔了几天,我又去医院看老人,还带给他两份马经。老头看到我,那份惊讶和感激的神情,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大概以为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守信最富同情心的民族,其实我如果不是为了那位护士小姐,也不会再跑医院,哈哈!”
刘教授停下来喝汽水。程凌想刘教授虽然爱吹牛,倒还诚实。刘教授继续说:“不久我回学校念书,和波多黎各小姐的友谊,祇有告一结束。我一共探望过老人五、六次,在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回学校前,最后一次去看他,老人的痛已经大有起色。我告诉他,我要回学校,留了一个地址。他说他不久也可以出院。我们互道珍重,这个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
丁玉梅失望的说:“就是这样唤?好没意思。”
刘教授大笑。
“当然还有下文。三个月后,我突然接到一封信,是老人从凤凰城寄来的。
他首先谢谢我在他患病时给予他的慰藉,非常诚恳的捧了我们中国人一番。然后问我能不能到他家度假。信里附上一张头等机票。我正愁寒假没地方去,也很奇怪老人怎么会搬到美国中部的凤凰城,因此立刻回信,接受他的邀请。
“到那天,我上了飞机,居然遇见久违的波多黎各小姐。原来老人邀请了我们两位。
我们一路猜测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当然是瞎子摸象,完全摸不看头脑。
到达凤凰城,我们依照信上的指示,走到机场偏僻的一角。你们猜怎么样?有一块地方,是老人专用的停车场,一辆豪华无比的罗斯洛斯轿车停在那儿,穿制服的司机正等待我们上车。”
“这个故事越来越熟悉了。”弟弟说,“老师您不是编造的呢?”
“人格担保不是!这故事并不是你所想象的,穷少女遇见老头的荒唐故事。
老头当然是富翁。他的家在凤凰城外三十哩的沙漠里。你们如果去过,绝对不能想象有人愿意住在那种地方。可是老人偏偏选择沙漠,造了一幢半圆形的透明玻璃屋,里面是一个大理石平台,所有的房间都在平台底层,平台中央是游泳池;整个玻璃屋完全空气调节,和外面的沙漠温度差了几十度。平台上除了游泳池,甚么也没有,连一棵盆景也不摆。
所有的房间都是大理石墙,没有地毯,没有骨董家具,可以说甚么都没有,简直像一座大理石的陈列场。可是房里到处都是电钮和电化装置。你在任何房间,可以打开电视观察任何房间的动静,和任何房间通话。客厅中央有一个私人电台,能够和全美国各地联络。007电影里的玩意,他都有。
“原来老人是保险业的巨子,手头控制了几十家保险公司和银行。妳不能想象他多么有钱。每天都有公司的高级人员坐私人直升机来请示机宜。老人就住在沙漠里,指挥他庞大的企业。”
“乖乖。”张士嘉听得目瞪口呆。“世界上真有这种怪富翁。”
“但是老人说他并不算富。他算给我们听,全美国至少有五十几个人比他有钱。所以他说他并不算富有。”
“他怎会那么有钱?”弟弟问。
“妙就妙在这里。老人说牠是白手起家的。年轻时他干过房屋经纪,汽车推销员,后来进了银行界,打滚了四十年,才爬到今天的地位。我在纽约医院碰到他时,他是来纽约开会,开完曾往冲上腿抽筋,人家送他到医院。他居然不告诉他任何部下。他有三个女儿,他也不通知她们。这个人真够狠。
“我们在他家住了一星期,听他谈商场的种种窍门,我简直听入迷了。老人把人性摸得一清二楚,经他分析,每个人都变成又脏又臭的一团。有一天晚上,他带我们去凤凰城一家高级餐馆吃饭。餐馆非常拥挤,侍者要我们到酒吧里等,一等就是半小时。老人对我说,他们狗眼看人低,他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说他对波多黎各小姐文雅的一鞠躬,就搂她,在酒吧里大跳探戈,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没有五分钟,领班就跑过来,恭恭敬敬请我们入座。
“这次事件,给予我深刻的印象。老人自始至终没有亮出字号。如果他亮出字号就不稀奇了。他就凭看一舞探戈,摆个噱头,餐馆的人马上就明白他是号人物,得罪不得。
老人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祇有靠混的手法,才能爬起来。甚么职业都一样。祇要你会混,就无往不利。”
刘教授又停下来喝汽水。丁玉梅问:“后来呢?”
张士嘉对老龚使个眼色,老龚走出去。张士嘉说:“刘教授的故事很有趣。
我看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去摄影场了。”
丁玉梅发急道:“别打岔。后来呢?”
“后来我们度完假,我和护士小姐飞回纽约。临走老人送护士小姐一大笔钱。他没有送我甚么,令我好失望。”刘教授做个鬼脸。“可是他说,他和我相处了一星期,如果我够聪明,应该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说的话,事后我仔细想,非常有道理。老人知道我在念博士学位,笑我愚不可及。他说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女儿是医生,一个女儿是物理博士,老人认为她们很蠢。小女儿在洛杉机一家酒吧当女侍。老人说她最聪明。我对他解释,我们中国人讲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老人说不错,念博士是个稳当饭碗。可是祇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花钱买十个八个我这样的博士替他工作。脑汁是世界上最贱价的东西。”
程凌总算抓到一句:“又是学位无用论。我听得多了。”
弟弟问:“老师,那么您为甚么还念完学位?您怎么没有学习老人,在美国创业?”
刘教授笑看站起来。
“我的确从他那里学到一些东西,所以找念完书立刻回来。我不是傻瓜,我绝不再搞甚么高深研究。可是我也不愿意变成他那样。如果你到过他那个玻璃屋,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寂寞。他也不傻,他绝不欺骗自己。所以他生病,宁可和我这种人鬼混,也不愿通知女儿和部下。如果一切都有个价钱,他不知道他能够不要买到甚么。”
张士嘉又想插嘴,丁玉梅抢看说:“后来呢?你有没有和他继续联络?”
刘教授摇摇头。
“我用不看。我知道该怎么活。我赚钱买自由,不买寂寞。我可以过得快快活活的。
当然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有人经过凤凰城,也许仍可以在郊外看到他的玻璃屋。我告诉过他,他的房子该取名叫做凤凰台。我还替他找到那两句诗的英译。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他说要刻在铜牌上,钉到屋门口。”
张士嘉再次央求道:“实在对不起,我们可以下去了。”
刘教授说:“好,我们走吧。凤凰城富翁的故事,就算完结,哈哈!”
摄影室里灯光已经排好,老龚和张士嘉忙进忙出。刘教授和五子棋神童对坐在棋盘前。程凌拉看弟弟缩到一角。弟弟从怀里掏出棋谱。程凌说:“成败在此一举。希望神童不要背错。”
“我们昨天练习了一整天,他应该记熟了。”
丁玉悔站在两架电视摄影机前,念了一段介绍辞。张士嘉不满意,挥手说重来。丁玉梅嘟小嘴,背看灯光。小神童呆呆望她。张士嘉走过去,要他表情尽量放松,又调整灯光。一切弄妥,丁玉悔再背一遍台静,摄影机转向刘教授和神童。弟弟紧张的说:“开始了。”
刘教授先手,仙人指路。弟弟一撞程凌,程凌暗喜,果然和神童预测的一模一样。
神童跳马。刘教授双眉紧蹙。他显然没有料到神童会这样应。弟弟低声说:“刘教授应该移炮。”
刘教授考虑了一会,平中炮。弟弟点头。一切都如预料。神童下得很快。刘教授却屡屡长考。不知道是水银灯太热,还是心情紧张,甫入中盘,刘教授已经满脸汗水。等到刘教授双齐出,弟弟又台程凌。
“这是他的失。都在我们的算计之内。”
果然刘教授因此送掉一匹傌。双方继续兑子,刘教授余单炮,双兵过河。神童剩马包卒,士象全。刘教授攻势渐弱。神童的小卒入九宫重地,刘教授固守阵地一角,终不免仕相支离,老师被擒。程凌计算时间,不过十二分钟。
张士嘉叫停。老龚送上橘子水,刘教授一饮而尽。程凌觉得有点残忍,眼看刘教授一步步走向预定的结局,毫无还手的余地,好像一个人蒙了眼睛挨打。弟弟翻开棋谱,低声说:“第二周还要精彩,祇差一卒一象,他会输得更痛苦,一步步被运入绝境。”
“还是残局致胜?”
弟弟点头。程凌突然觉得不对劲。神童连赢两盘棋,三局两胜,第三局就不必下了。
神童如果知道如此,何必预测三盘赢棋?弟弟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是谁的疏忽?神童怎会胡涂到预测三盘赢棋?
程凌正想告诉弟弟,张士嘉从摄影室一头跑到另一头,大喊开始。神童先。飞相。
弟弟全身一震。
“奇怪,他飞相,应该走当头炮。第一怎么可能记错?”
程凌也大吃一惊,连忙拿弟弟的棋谱。明明写看炮二平五。神童为甚么不照看棋谱走?
刘教授也迷惑住,考虑良久,跳马。程凌看棋谱上写看马八进二一。刘教授走法并未离谱。神童怎么稿的?神童低头,似乎不加考虑,挺进中央的兵。又是谱上没有的棋。
刘教授看来更加迷惑,举棋不定,终于飞象。刘教授似乎仍努力依照棋谱下棋,可见神童先前的预测并不错,是神童自己在别出心裁。他为甚么要这样做?
程凌紧捏手中的棋谱,眼看神童叉点走一。
刘教授终于放弃棋谱的走法,依照棋理回应。场外的程凌和弟弟都呆住了。
神童不看他们,低头,祇顾乱走。中间的小兵被刘教授消灭,反而让刘教授单卒过河。神童阵法大乱,左右不能呼应。程凌知道孩子本来不会下棋,它想这下要糟。果然刘教授毫不放松,攻势一步紧似一步,移炮跳傌抽,没有几步棋,神童已经全军覆没。祇剩一个老师,轻易被刘教授擒住。
张士嘉又叫停。刘教授站起来伸个懒腰,脸上有了笑容。神童面无表情,刚才一场输棋,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程凌和弟弟可急坏了,把神童拉到摄影场一扇屏风后面。
弟弟质问神童,为甚么不按棋谱落子。孩子低头不说话。弟弟更急,问他难道背不出棋谱,还是太紧张忘记了。孩子仍旧不说话。张士嘉也走过来问:“怎么稿的?第二盘居然输掉了。”
弟弟解释说神童没有按照棋谱下。张士嘉大急,嗓门不由得提高。程凌阻止他。张士嘉说下一盘千万要赢,神童一定要按谱走棋。程凌说现在按谱走恐怕已没用。神童一旦打破自己的预测,谁也不知道剩余的预测是否仍旧有效。张士嘉搓手,急得团团转。
老龚在喊他,张士嘉祇好走开。这时神童缓缓台起头来,平静的说:“我自己会下。”
程凌惊讶的看神童。孩子目光一闪,一剎那间,程凌似乎又面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程凌再定睛看时,孩子的目光顿敛,变得迟钝无神。程凌不知道该说些甚么。他感到一阵兴奋。孩子也许还是神童,并没有丧失他的异能?也许他能像开关似的把自己的眼神关掉?程凌想问问孩子,张士嘉跑过来催促神童上场。
“我们继续比赛。”张士嘉神情沮丧。“好歹对付完最后一盘,你还是依棋谱下吧。
输了也没办法。”
孩子不说话,默默跟随张士嘉走到水银灯中央。刘教授正对下玉梅讲一个笑话,丁玉梅掩看嘴不住的笑。程凌注意到电视公司新闻采访组的王小姐也来了,张士嘉拉着她耳语。刘教授和神童又坐在棋盘前,第三局开始。
刘教授走当头炮,神童应屏风马。程凌和弟弟检查了棋谱,不是棋谱记载的走法。
神童显然自己采取主动,完全放弃背诵棋谱。程凌不禁佩服神童的勇气。他明白神童正面临一个绝大考验。神童不愿依赖他对未来的预测,他自己要下这一盘棋!程凌对神童钦佩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又替孩子担忧。孩子赢得了这盘棋吗?程凌不禁暗暗捏一把冷汗。
下棋约两个人,落子越来越慢。刘教授又开始擦汗。神童两眼紧盯住棋盘,一个大头纹风不动。棋盘上双方仍势均力敌。神童和刘教授开始兑子,各损失一马一炮,局面仍没有显著变化。神童将马色移往一例,向前方施压力,要求兑换刘教授的。刘教授考虑了一会,决定兑换。棋盘上变成刘教授的傌炮对神童的变车。弟弟低声说:“神童吃亏了。刘教授善用傌炮联合作战。神童不一定挡得住。”
程凌也看出局势对神童不利。刘教授节节进逼,孩子的双车似乎穷于应付,虽然消灭了刘教授的过河兵,却不能阻挡傌胞的联合攻势。刘教授脸上浮现笑容。程凌心里非常紧张。看看神童,孩子双目低垂,倒没有紧张的神色。刘教授的傌炮在的掩护下前进,神童以联车逼迫刘教授换。刘教授撤回,不料自己的傌竟陷入重围,无法脱身。刘教授脸色凝重,终于以傌换取神童的象。神童老将的威胁顿减,双车齐出,又逼迫刘教授兑。这次刘教授无法逃避。换之后,盘面祇剩刘教授的单炮对神童的单车。
等到神童两只卒子过河,刘教授虽然有心再守,却已无力阻挡神童破去仕相的最后防线。
弟弟高兴得叫起来:“神童赢了:”
那边张士嘉、丁玉梅、王小姐和老龚也在鼓掌。刘教授摇摇头,握住神童的心手说:“你赢了。我先向你道贺。”
众人簇拥看神童。孩子低看头,并没有十分兴奋的神情。张士嘉要众人稍稍退后。
丁玉悔对看电视摄影机宣布小神童是棋赛的胜利者,要刘教授讲几句话。刘教授简单分析了三局棋,自己如何大意失荆州,实恭维了神童几句。大家再度热烈鼓掌。水银灯现在熄灭了。众人都围上来。一些电视公司的工作人员,也跑来看小神童。程凌被挤到圈外,刘教授也被挤出来,看到程凌,苦笑说:“你调教出来的好徒弟。想不到做下象棋竟能够看出我的破绽,真不容易。他是个天才,将来大有前途。”
程凌安慰刘教授几句,刘教授倒达观的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也该退出棋坛了。大家看,我们未来的棋王!”
众人都看看神童。孩子例开嘴,无声无息的笑了。程凌挤过去,很意外的,他发现孩子的目光仍旧是一个十二、二岁少年的目光。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到哪儿去了?孩子还能够预测未来吗?程凌仔细观察神童。孩子并不注意他,祇是无声的笑。程凌想抓住孩子间个清楚,张士嘉打断他的话,说要带孩子去见总经理,然后再录一段电视新闻。
张士嘉、丁玉梅和王小姐拥神童走了。神童一走,众人便都散去,祇剩下刘教授和程凌兄弟。刘教授有些落寞的神色。张士嘉带走神童,连招呼他都忘记,完全把刘教授撇在一边。程凌想张士嘉就是这种人,有求于你时满嘴甜语,事后立刻一脚踢开,白眼都不瞧一下。他和弟弟陪刘教授聊了一阵,仍不见张士嘉的影子。工人进来重新布置摄影场,他们祇好离开。刘教授说要回工厂看看,问程凌和弟弟是否愿意搭便车。程凌说不用了。弟弟问:“老师,您刚才讲的故事,真有这回事?”
当然是真的。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佩服的人。”刘教授想了想,说:“他还讲过,反正都是混,就看你决心大混还是小混。你如果对一切都认真,不妨大混。
如果你不在乎,不如小混。结果都一样。”
“老师自己呢?”
“我愿意小混。”刘教授拍拍弟弟的肩膀,“随便跟你聊聊,回学校不要对同学乱讲,不然他们看我这个老师未免太……哈。不过一场游戏,何必认真?”
刘教授大跨步走开,弟弟望他的背影说:“刘教授虽然爱盖,人还不坏。”
程凌点点头。他对刘教授反而有几分歉疚。自己布置了这场棋赛,刘教授吃了亏,还处之泰然,也算有风度的了。也许刘教授真能够视世事如游戏?倒看错了他。程凌回想刚才的棋赛,觉得十分困惑。神童竟然赢了!他不靠预测的棋谱,居然能击败刘教授。
神童说不定的确有下象棋的天才。他不必利用他末卜先知的本领,也能下棋。说不定神童并没有末卜先知的异禀?一切都可能是巧合。程凌想起孩子捉摸不定的眼神,越觉困惑。弟弟在旁催促:“我们回家吧。”
“我想再和神童谈谈。”
“急甚么,明天我们去他家找他。放心,现在没有人再会打他的主意。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他不是普通人。”程凌喃喃说,“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他当然不是普通人。”弟弟笑看说,“他是小棋王。走,我们赶快回家。晚上有少棒赛转播!”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程凌唤醒弟弟,要弟弟陪他去神童家。弟弟睡眼惺松,刚爬起来又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程凌骂弟弟不中用,自己先穿好衣服,弟弟又已呼呼睡熟,程凌祇好一个人出门。昨晚少棒赛转扩,搞到半夜三点,程凌和母亲支持不住先睡,弟弟却坚持看到底,难怪起不来。公寓大门外,林先生正在擦拭车窗玻璃,对程凌愉快的挥手。
“哇早。昨晚看少棒赛没有?”
“看了一半。一面倒,没有意思。美国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你有没有看到米国队那个投手?喔,真大块,跑起来全身的内都会动。”
林先生模仿美国队投手跑步的姿态,笑得合不拢嘴。“两百多磅,有甚么用?我们一样打后母轮!”
“林先生,昨天晚上还有一场精采的象棋比赛。你也看到了吧?”
“甚么象棋比赛?”林先生显然毫无印象。程凌告诉他神童世界播出一场象棋比赛,有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击败从前的全省象棋冠军。林先生搔搔头。
“我从来不看这个节目。问我的小孩子也许知道。”他又回去擦车窗。
程凌微感失望。张士嘉聪明一世,胡涂一时,甚么事都安排好,唯独棋赛的时间没有选对。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棒赛上面,谁会去看一个平凡的小孩下象棋?早晓得效果不理想,应该劝张士嘉延迟一星期播出。程凌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反而好。人们没有注意到这场棋赛,五子棋神童也不曾一鸣惊人,下一个星期,张士嘉会推出新的神童。再下一个星期,又百新的神童……没有人会再来麻烦他,也没有人会想利用神童发财。一切反而更好。
他跳上公共汽车。程凌看到草堆里的水牛探出头来,做长鸣状,伸长脖子,似乎就要叫了。程凌屏息等待看,水牛又缩回草堆,仍然没有叫。也许是一条哑牛。世界上有没有哑牛?程凌从来没有听人家说过,哑牛是耳聋口哑?也许世上真有一种哑牛?也许那条水牛正是哑牛。程凌想到水牛哑哑作状的表情,不禁笑了。
程凌找到神童的家,欢下电铃。过了好久,才有一位中年妇人来开门,很奇怪的打量程凌。程凌解释地想找神童谈谈,他是电视公司派来的人。中年妇人说:“你们公司的张先生在这里,你们认得?”
程凌忙说他们是同事。张士嘉正坐在客厅和神童聊天,看到程凌,举起手里的红纸包,对中年妇人说:“程胖,你来的正好。我代表公司送奖金给小棋王。
这本存折里有一万元,请你替小棋王收下。”
神童的母亲很高兴,叫神童向张士嘉道谢。孩子站起来迅速对张士嘉一鞠躬,张士嘉连声说不必谢他,应该谢那位程叔叔。程凌说这是孩子应得的奖赏。
孩子的母亲进去泡茶。程凌乘机对张士嘉说:“可惜昨晚有少棒赛,我看没有多少人收看神童世界。”
张士嘉叹口气。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我本来有意改期,就是因为神童失常,我怕他赢不了,所以打算糊里胡涂搞掉……早知他有把握赢,我可以更多做宣传。昨天赢得真惊险。第二盘莫名其妙输了,我心里好急。幸好第三盘又扳回来。”
程凌看神童。孩子仍默默垂看头。张士嘉又说:“我也考虑到,神童祇能靠预测下这三盘棋,大力捧他也没有用。棋王要不断和人比赛才会轰动。你看他还能不能再下棋?”
程凌正要回答,孩子台起头来说:“我自己会下。”
张士嘉眺起眼,似乎弄不懂神童的意思。程凌说:“他意思是不靠预测,他自己凭棋力下。”
张士嘉笑了。
“你那里有甚么棋力。告诉我,你还能不能未卜先知?”
程凌一眼瞥见孩子目光闪动。孩子却说:“我不会未卜先知。我要自己下棋。”
他在说谎,程凌想。张士嘉站起来。
“既然你不会未卜先知,也就罢了。好在神童世界再播出几次就要停播,我从此不必费大劲发掘甚么神童。昨天总经理告诉我,他要我筹划一个新的综艺节目。我早就想搞综艺节目了。有唱有跳,容易讨好得多。碰巧歌星被人抓去拍裸照,更可以大搞噱头。
你想,谁肯拍神童的裸照?”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急。”程凌想起另一个问题,“丁玉梅呢?她是新节目的主持人?”
“要看公司方面的意思。丁玉梅脸孔漂亮,动作嫌呆板些,我不知道她是否能胜任愉快。”张士嘉说,“你不必替她操心,我一定会照顾她。我也要请你担任我们的艺术指导。我们永远是一个班底,对不对?”
程凌不说话。他不愿得罪张士嘉,却不免替丁玉梅叫屈。等会应该去安慰丁玉悔,她恐怕还不知道张士嘉要撵她呢。
中年妇人端看热茶和糕点出来,张士嘉说他必须告辞。中年妇人千恩万谢送他出门。
程凌握住神童的手。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和孩子单独在一起。他仔细注意孩子的眼神。孩子也在看他。孩子并没有逃避他。也许孩子明白程凌完全诚心诚意?
程凌对孩子说:“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希望你告诉我,你究竟能不能末卜先知?”
孩子看看他。程凌突然感觉到孩子目光一片笑意。孩子并不孤独,程凌想。
孩子并不是不关心世界,他的目光正流露出暖和的柔情。孩子说:“我不需要末卜先知。我自己会下。我喜欢下棋。你愿意陪我下棋吗?”
程凌的心情松懈了。地想起自己的画。他还能够画。他并没有放弃。他对自己说,你不必替神童担心。一切都很好。你祇要尽力而为。你不必替任何人担心,一切都很好。
孩子拿出棋盘,又从茶几下面搬来黑白两盒棋子。中年妇人带上门,看他们在下棋,也不来打扰。一切都静悄悄的,程凌可以听到巷子里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和远处的汽车声。
他和孩子下了几盘五子棋,孩子祇输了一盘。程凌捡起棋子。孩子把棋盘和棋盒收好。
程凌对孩子说:“我走了。”
孩子无声的例开嘴笑看。这一瞬间,程凌似乎又看到孩子乌黑的胖子闪动,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程凌走到巷口公共电话亭,投入一个铜币。电话铃响了一会,才传来小童的声音。
“我是程凌。早上有没有人找我?”
“没有人吧。”小董的语音拖得很长,程凌可以想象小董的表情,推推金边眼镜,慢慢的打呵欠。“今天早上谁都没来,连小妹也没来。以后打完少棒,应该全国放假一天。
对了。昨天下午,有一位毛经理打电话来。你跟他谈过设计邮购目录?我说妳会再跟他联络。以后这类事情,最好先告诉我一声。”
“好的。我立刻来公司。”
程凌走出巷口。几个孩子正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吹肥皂泡。程凌台头一看,一个个肥皂泡从他头顶飘过。早晨的太阳映在肥皂泡上,每个肥皂泡都是五彩缤纷的透明球。
程凌盯住飞升得最高的肥皂泡。肥皂泡恰和太阳重迭,一束耀目的光华从肥皂泡射出。
然后它炸散开,瑰丽的色彩化成一点点微细的水滴。程凌看到另一摹肥皂泡升起,而后随风飘散。
台湾洪范书店印行, 初版:一九七八年,六十五印:二零零四年九月。
《棋王》新版后记
《棋王》成书到现在,刚好满二十年。在中国时报连载时险遭腰斩,幸亏副刊主编高信疆极力坚持,才勉强刊完。以为这本书一定没有人读,没有想到二十年来却成为我的作品里最受读者欢迎的一本。
三月间,到香港中文大学崇基书院讲学,接到一封信。写信的同学是联合书院中国语言及文学系三年级余家强,在信里说:中学时拜读您的《棋王》,很深很深地受感染。最近东施效颦也写了一篇《棋王》,侥幸获得本届青年文学奖。现将拙作奉上,作为对阁下的一种致意,也希望多多赐正。
一篇小说罢激发这样的反响,大约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许多人问我,自己最喜欢哪篇作品。作家当然永远最喜欢正在写的一篇,否则如何能够继续写下去?但是《棋王》倒的确是我心爱的作品,或许因为其中的一点赤子之心吧。年岁愈长,愈觉自己俗不可耐,又无计可施,所以每逢年轻朋友说喜欢《棋王》,总令我既感且愧。
《棋王》也是我的作品里被改编次数最多的。电影、电视剧、歌舞剧……史丹福大学语言中心且采用为华语教材。其中以许博允的新象中心推出《棋王》歌舞剧,最为大胆!亏他邀来许多朋友帮忙:李泰祥作曲、聂光炎舞台设计、三毛编剧、张文嘉演丁玉梅、齐秦演程凌。演出当晚,许博允对我说:“系国,演完棋王我就垮了。”我还以为他在说笑话,《棋王》公演后,新象果然垮了。这歌舞剧其实不错,可惜排演太仓促,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打算重新整理剧本,把它改编成小剧场可以演出的歌舞剧,也不枉博允兄等当初热心一场,了却我一桩心愿。
张系国 一九九二年六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