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子
小卒子
秋天,野生的板栗成熟了。长满尖刺的外壳绽裂开,果仁的香气弥漫整片山林。每天清晨,当太阳升起,林地间的大气逐渐被烤热,升腾。冷空气从暗处流过来,形成一阵阵轻柔的风。这些风的力量逐渐变强,在午后时分,达到最高点。当被沉甸甸的果子牵扯着的树枝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外力,它们便会松开牵绊,任由那些板栗从高空直坠而下,砸落在草地上。发出“嘭”地一声巨响,然后,山林中又恢复了宁静。
最先出现的是山鼠。它们拖着肥硕的肚子,慢腾腾地从洞穴中爬出来,经过狩猎小径,来到板栗树下。先围着那些果子不停地嗅着,然后从其中分辨出成熟度较高的,扒拉到一边。然后用尖爪耐心地撕剥开板栗壳,将果仁咬出来。
小卒子睁开眼睛。
他是仰天躺着的。眯缝着眼,向上看,是大片大片蓝色的天空,一些絮状的白云快速飘过来,挡住太阳的光线,然后又移走。有那么一会儿,他迷惑了。脑海中间出现一个记忆的空白区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周围是呼呼的风声。还有那种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漫山遍野的树叶相互摩擦。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当他想抬起头去看一眼的时候,这个动作让他全身都开始剧烈地疼痛。他想:难道手和脚都断了吗?他费力地侧过头去。慢慢看清楚自己现在躺在一堆错乱的树枝中。
一只鹰喙猛然出现,充斥他的整个视野。
这是一只赤腹鹰的幼雏。它的毛羽是褐色的,尾巴有深色的横斑。它锐利、高亢地鸣叫着,喉头的纵纹随着鸣叫不断牵扯着。那声音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小卒子默默地看着它,听到另一侧传来喀喇喀喇的声音,不用转头,他也明白:那是一只雌鹰的爪子在撕扯着什么。
有液体滴落在他的身上。雏鹰摇晃着挪动,尖锐的爪子踩在他的身体上。大腿与腹部传来灼热的感觉,那是刺痛袭来的前兆。雌鹰将叼着的肉块塞入幼雏大张着的口中。虽然看不见,但是小卒子从外形上推测那是一只倒霉的野鼠。
他一边盯着雏鹰腹部那片白色,一边尝试着让右手能活动起来。虽然没有任何感觉,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无法做出动作。正如长老说过的那样,神灵总是无时不在地保佑勇士们。所以,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在身边找到武器。他的右手慢慢攥紧,松开,又再次攥紧,松开。这样可以加快血流的速度。将身体唤醒。当右手恢复过来以后,就轮到左手。而雏鹰已经快吞掉半只野鼠了。有几次,由于雏鹰的动作还不娴熟,使得肉块跌落下来,这个时候,它便会低头用爪子扒拉,直到雌鹰低头啄起,重新喂给它。它们的爪子和喙都在他的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但这并不重要。对于小卒子来说,重要的是一定要在雏鹰吃完那只山鼠之前,从这个鹰巢逃出去。
他的双手依旧绵软无力。但总归还是有办法的。他想:神灵没有让我在山鼠之前被喂给雏鹰,神灵并没有抛弃我。现在,是让神灵看到我自己的努力的时候了。他用手缓缓地在身边摸索。触手可及之处只有毛发、粪便、碎骨,以及干枯的树叶和树枝。
雌鹰将最后一块鼠肉喂给幼雏后,抬起头来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再次低头,盯着巢穴中的小卒子。它盯着小卒子起伏的胸膛,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然后猛然啄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小卒子突然坐起,将手中的树枝举起,狠狠插入它的嘴中。
雌鹰的舌头被刺穿了。它尖叫一声,闪动翅膀飞起。翅膀扑打起强劲的气流将小卒子弹到鸟巢旁。雏鹰张开大嘴看着母亲飞起,惊慌地叫起来,随即扭头看向小卒子。
小卒子明白雌鹰很快就会飞回来开始攻击。他忍着腿部的剧痛,快速地向鸟巢外爬去。而雏鹰已经开始跳跃过来。它的喙还不够锐利,但是已经能做到刺穿他的背部。它的爪还没有覆盖粗茧,却同样能抓破他的皮肤。
雏鹰学着母亲的模样,扇动着翅膀,蹦跳起来,在它落下来之前。小卒子回头望了它一眼。将一根树枝砸向它的头部。随后纵身跳出了鸟巢。
参差的树枝挡住了雌鹰的扑击。厚厚的落叶减缓了落地时的冲击。溅起的碎屑还没落地,小卒子已经翻身滚向树干底部。这样才能躲避雌鹰的视线。树干的底部,粗大根茎间的那些缝隙让他勉强可以躲藏在里面。他很清楚现在不能移动。雌鹰停在上方的树梢,恼羞成怒。阳光投射在林间空地上,除了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动物的鸣叫,几乎可以说是一片静寂的。
他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然后低头检查身上的伤口。大部分是划伤与擦伤,并不碍事。右腿被鹰爪刺穿了,左边的肩膀也同样如此。他伸手摸自己的后脑,有一大块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扯落了,那部分的头皮是即将干涸的血迹。
树干底部长着一些紫绿色的苔藓。他撕下一片,在嘴里嚼碎,再吐出来,糊在伤口上。有些地方变得清凉,有些地方更加疼痛。不管怎样,这都有助于他的伤口恢复。当他反过手去,将苔藓糊在背部的时候,他昏厥了。
再次苏醒过来,已经是下午。空气潮湿,闷热。他抬头望向树梢。看见那个鸟巢,但是雌鹰不在那里,也没有听见幼雏的鸣叫。他扶着树根站起来,慢慢挪到树干的另一面,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一开始,他还很不适应,但是走着走着,就觉得肌肉活动开了。右腿的伤势略有些影响,所以,他找了根树枝拄着。当远离鸟巢所在的那片林子之后,他才停下来,做第一次休息。
他想回到部落去,首先要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那么就需要登上一个高坡或者攀上一棵大树才行。目前的体力无法支撑他完成这些事情。他坐在地上,扭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势。又伸出手,平摊在空气中,感受风中包含水汽的信息。这是他的长项,在干旱的季节里,部落里的人们总是这样做,他们可以通过手上微妙的感觉找寻到很远的河流与湖泊。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周围的树上有些野果,如果是在平时,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爬上去,采摘它们。现在,他只能仰着头,喘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然,也可以挖掘一些野草,咬食根茎。不过那滋味是他一直都不喜欢的。所以,他决定再向前走一段,如果还是没有遇到溪流,那时候再打野草的主意也不迟。
长老曾经说过:勇士不会总是停下来休息。他记得这句话,并且用这句话激励自己站起来,他又一次伸出手掌,感受林间的微风后,便向着确定有水汽的方向前进了。他很庆幸太阳还很猛烈,所以林间并没有太多动物出现。如果是黄昏,可能这段路就没有这么容易走过来了。以他现在的能力,没有办法对抗任何攻击。也许可以用手中的树枝恫吓几只山鼠,但肯定逃不过蛇和獾,还有蜥蜴。
有些伤口在走动中迸裂,为了减弱血液的气息,也为了不要赤身露体,他又嚼了些苔藓涂抹上去,同时采摘了几片苏叶,给自己做了一个宽大的叶裙。用一段幼嫩的藤蔓绑在腰间。头上也戴上一片。他倒不担心鸟儿们以为是一只硕大的浆果在移动。有鹰的丛林,鸟儿不会肆意靠近。
潺潺的水声终于传来,他奔跑起来,赶在黄昏前,抵达了溪流。
他没有贸然下水。借着灌木的遮蔽,趴在岸边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这水流来自山上的泉眼,一路汇聚,顺坡而下,清澈见底。水中游曳着几只小鱼小虾,岸边有几个洞穴,也许藏着螃蟹。
他扶着岸边的土坡,轻轻滑入水中。水面的张力、水中的浮力让他觉得舒服多了。伤口处已经干燥的苔藓被溪水冲刷而去,虽然还未愈合,但已经不再流血。他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从喉管到胃部都清凉无比。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捡拾起几个河蚌和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卵石。然后,靠在岸边,将河蚌一个个砸开,吸食完汁液,再用河蚌壳的碎片刮下肉来,放在嘴里嚼着。每吃完一个河蚌,他都感觉到恢复了一分力气。
他用卵石砸断一根芦苇,耐心地抽出其中的纤维,将几个河蚌肉串上,以便路上充饥。然后爬出水来,躺在灌木丛下,思考着。他没有把握在夜间安全地穿越丛林。失去了部落的力量,一个人行动是极其危险的。那只鹰将他抓走后,不知道飞了多远。即便只是一个山头,也需要他走上好几天。现在所处的地势太低,即便攀上树顶,也看不了多远。所以,要么就溯溪而上,去到山顶。或者选择沿着水流向下游走,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熟悉的溪流汇聚口。
两个选择,他都不是太有把握,但是总归得选一个。如果是在部落里,可以倾听长老的教诲。长老会指明方向。现在,只能自己做决定。或者让神明来做决定。
他拿起一块河蚌壳心里默默向神明祈祷:如果是凸面,那么就向上,如果是凹面,那么就向下。然后,他将河蚌壳高高丢向空中,看到它落下来,神明给出了指示:凹面向上。
他不再犹豫。爬起来,砸倒几根芦苇,并分切成十几段。用其中的一根抽出纤维,捆扎出一个筏子。这种筏子非常轻,却十分结实。即便站上去三四个人都可以,撞上岸边的礁石也不会散架。他又攀上一棵树,揪下两段带着树叶的枝条,稍微修整就成为了桨。
做完这些事情,很花了他一些力气。尤其是在右腿受伤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多次休息。长老曾经说过:做一件事所需要的最好的休息方式,就是去做另一件事。于是,他潜入水中,捡拾更多的河蚌。坐在河边,砸开它们,一个个用芦苇纤维串联起来。这样,手在忙碌,腿可以闲着。
筏子被放到水里。稳稳当当地飘在那里。他找了几片干枯的阔叶铺在筏面上。将河蚌肉丢上去。然后拎着当作船桨用的树枝爬上去。太阳已经压在山头上了,丛林里逐渐响起各种细微的声响。他用手捂着脸,低头做了一次对神明的祈求。然后用树枝撑了一下岸边,漂进溪水中。
一开始,水流很是平稳,托着筏子向下游而去。岸边的景色慢慢向后退去。他不用费力气划动,只需要端坐在筏子前头。而且有些地方会有石块垒积造成的落差,但是都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一些支流汇聚进来,使得水面不断扩大。速度也慢慢提高。他得不是用树枝撑点岸边,以免撞上那些坚硬的石块。
他并不害怕夜晚的降临。即便不是满月,仅凭星光,也能看出去很远。按照他的估计,应该会在某个地方看到一个熟悉的河道,那个时候,他就应该上岸,准备休整好,踏上回家的正式行程。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他眼中的河岸都是新奇与陌生的。有那么几次,他看见一些动物在喝水。相隔很远,他盯着它们,而它们并没有在意。
水面上有一些蜻蜓飞动,还有几群的蚊子。当他穿越它们的下方时,一只蜻蜓飞下来,停在筏子的后方。他扭过头,望着它。心里盘算着:如果它飞过来怎么办?但是那只蜻蜓很快又飞走了。他松了一口气。
水下有些大鱼。也许河蚌汁从筏子上渗下去了,它们的黑影在水底一直跟着。小卒子将一串河蚌肉丢入水中,那些大鱼就追随而去。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是,很快,黑影重新追了上来,而且数量比刚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