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故事

海盗故事

整理:魏督

郑氏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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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海盗淡色艾尔啤酒。出品商说这款酒的名字,来源于中国历史上著名女海盗郑石氏。

我于是去搜了郑石氏的事迹。初初看得热血贲张,可是细品之下,其中存疑之处并不少。于是忍不住翻查各种论文典籍。因可借助网络,史料搜集颇为齐整,当真有任裁任予之效。固然可为宣传事,大放赞美之词,料必引观者心潮起伏。而事实是真实历史之吊诡掺杂平庸,自有一番蛊惑之力。当是时,从何说起,颇费思量。

此外,研究愈深,愈发觉出历年往路各色人物之肆意随心描抹。待欲恢复本色,却要先罗列,再反驳,做颇多无用之功。汤汤之下,郑石氏一事落于窠臼之中,几成小人物矣。罢罢罢,从头逐一说起。却不全为郑石氏之故。

还是得先略介绍一下,网上关于郑石氏的流传资料,写得那是非常彪悍。

郑石氏Ching Shih,1775-1844)。原为广东名妓,本名石秀姑,又名郑一嫂,龙嫂。1801年被红旗帮海盗首领郑一劫持,成为其夫人。得到信任后,开始分担郑一的权力。终于在郑一死后,成为当时最强权的女海盗首领。

她的主要事迹有:

  • 以女身服众男、壮大红旗帮。
       在郑一死后,成为红旗帮的领袖,人称“龙嫂”。在她的管理下,红旗帮不断发展壮大,最盛时,有大小船只五六百艘,部众三四万人。以香港大屿山为主要基地,在香港岛有营盘,有造船工厂。活动范围由珠江口直迄琼州海峡。
  • 将养子变为情人,捧为首领。
       红旗帮继任海盗首领张保仔是郑一和郑石氏的养子,郑一死后,张保仔和郑石氏关系变成情人关系。且对郑石氏俯首听命。
  • 武力超强,反围剿。
       红旗帮及其它各帮在郑一嫂、张保仔的指挥下,连续打败了前来围剿的官军。
       在浙江海面,打死浙江水师提督徐廷雄;
       1809年秋,面对清政府与葡萄牙组成的中葡联合舰队突袭围剿,郑一嫂亲自坐镇大屿山纠缠住敌军主力。用“围魏救赵”的办法派主力奇袭广州城,打死虎门总兵林国良。
       随后从大屿山突围之时,集结大船三百只、火炮一千五百多门、部卒两万,突然发作,海面炮矢横飞,联合舰队无人敢攫其锋。郑一嫂冲出重围而去。
  • 谈判能力超强。
       红旗帮后来想接受招安,在谈判陷入僵局之际,
       1809年4月17日,郑石氏不顾众人的反对,不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个由17名妇女儿童组成的代表团亲赴广州面见两广总督百龄谈判,
       而且在谈判中,郑一嫂坚持对红旗帮有利条件,绝不愿下跪请降,最后由百龄提议,以郑石氏和张保仔纳降之时,百龄为其征婚,两人跪拜叩谢的方式,达成妥协方案。
       此外,对于百龄的所有其他提议,她一概漠然处之,
       不但如此,还要求保留一队帆船,目的不是用于打仗,而是用于“食盐贩卖”。并且直到最后百龄屈服于她的要求为止。
  • 最终平安。
       招安后,张保仔封三品官,后升从二品,调福建闽安、彭湖等地任副将,郑一嫂授诰命夫人。
       更风传澳门首家赌场就是她开的。
  • 爱国爱民。
       三十年后,鸦片战争爆发时,郑一嫂仍然积极抗战,为林则徐抗击英军出谋划策。
  • 来自老外的恐惧
       老外对其念念不忘。捧为全球七大海盗首领之一。

例证如下:

网上有据说是西洋人当年为通缉郑石氏所绘画像。还有书页中描绘她交战情景的画像。《加勒比海盗3》中出现的 “清夫人”(Mistress Ching)。这个角色的名字和历史原型,就是她。《文明6》中也有她(CHING SHIH)的身影。意大利岛演埃尔马诺·奥尔米拍摄的电影《屏风后的歌声/Cantando dietro i paraventi》,也是以她为剧情原型:

       一名老船长(布德·斯藩塞饰)叙述一名海盗的遗孀在海上反抗中国朝廷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水上、船上以及一间酒馆的舞台上。青(VEDOVA CHING,市川纯饰)透过摧毁的行动为她死去的丈夫报仇,她攻击沿海的村庄、商船或战船。
       在决战前夕,她逐渐发现她真正的本质……

博尔赫斯所写的《恶棍列传/A UNIVERSAL HISTORY OF INIQUITY》一书中。一篇《女海盗金寡妇/La viuda Ching,pirata》,也是以她为原型。《恶棍列传》插图,插图作者:阿德拉姆(CA Adlam)。

实际历史是怎样呢?我们需要先荡开一笔,从明清之际的郑氏家族说起。

郑氏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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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覆亡之际,郑成功逃亡台湾。郑成功所在之郑氏家族,原本就是海盗世家。

       其父郑芝龙(1604年4月16日-1661年11月24日),福建泉州南安石井镇人,就是明末清初东南沿海台湾及日本等地第一大海盗,最大的海商兼军事集团首领,先后归附明清两朝为官。
       郑芝龙发迹于日本平户,后离开日本到台湾建立了一支实力强大的私人海军,且效仿明朝在台湾设官建置,形成了初具规模的割据政权。明政府无力剿灭郑芝龙便转而招安,
       1628年,郑芝龙受到明廷招抚,官至都督同知。不久清军入关,郑芝龙于1646年降清后被软禁北京;
       清朝利用郑芝龙多次招降其子郑成功不成,遂于1655年入狱;于1661年11月24日被杀。

郑成功临走之时,他的一名部将郑健没能追随前去台湾,留在了广东。郑健和郑成功家族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并无史料可供从考证,但毫不妨碍郑健的子孙日后也发展成海盗家族。郑健的后人中,有郑连福和郑连昌两兄弟,成为海盗首领。他们两兄弟占据香港地区海域。渐成海患。

郑连福的第七子名叫郑耀煌,1760年生,人称“郑七”。郑连昌的长子名叫郑耀一,,又名郑文显,1765年生,人称“郑一”。所以,虽然排行似乎一比七大,但其实郑七是郑一的堂兄。这两堂兄弟,也都成为海盗。说到这里,我们需要再荡开一笔。从更远的安南,也就是越南说起。

安南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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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唐宋元明清。朝代更迭不断。越南也是一直内乱不休。

938年 爱州(今越南清化)守将杨廷艺的部将吴权称王,定都古螺。史称吴朝。
968年 丁部领扫荡越南境内的割据势力,统一了全国(当时国境相当于现时的北部),建政称帝,国号大瞿越。史称“丁朝”。
980年 丁朝的十道将军黎桓篡位为帝,建立前黎朝。
1009年 李朝的左亲卫殿前指挥使李公蕴篡位为帝,建立李朝。
1225年 李朝的殿前指挥使陈守度篡位,建立陈朝。
1400年 陈朝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胡季犛篡位自立,自称是虞舜后裔,将国号从原来的“大越”改为“大虞”,年号圣元。建立胡朝。
1405年 明成祖派兵护送逃亡到明朝的陈艺宗之孙陈天平归国复位,被胡朝伏兵击败,陈天平被俘处以极刑。由此激起胡朝与明朝的战争。
1407年 大虞国在同明朝的战争中灭亡,胡季犛同亲属一同被俘虏,执送明朝都城金陵,后事不明。
1418年 越南清化地方豪绅黎利发动蓝山起义,自称平定王,号召各地反明独立,适值明永乐十六年,展开了十年抗明战争,最终,明宣宗罢兵,越南重获独立。不久,黎利立国称帝,建立了后黎朝。
1527年 后黎朝权臣莫登庸(太傅,仁国公,节制十三道水步诸营)篡夺帝位建立莫朝。
1592年 被郑氏所复辟的后黎朝推翻。

在复辟的过程中,后黎朝皇帝失去了实权。越南实际形成了以北方郑主(郑氏家族)和南方阮主(阮氏家族)对峙的局面。

1627年起 北方郑主与南方的阮主陷入长期的战争之中。这场战争最后以和解告终。
1673年 双方在清朝的斡旋下达成协议,以灵江(今越南争江)为界。江北归郑氏统治,俗称郑主;江南则由阮氏统治,称阮主。
1771年 归仁西山邑爆发西山起义。阮岳、阮惠、阮侣兄弟(西山阮氏)联合郑主,颠覆阮主政权,阮主势力只剩下阮福映继续抵抗。
1782年 阮福映被西山军击败,流亡富国岛,旋即逃入暹罗。
1784年 阮福映与暹罗联军共抗西山朝,但再次为西山军所败,被迫再度流亡。
1786年 西山军击败郑军,灭后黎朝,郑氏政权终结。阮文岳称帝,封阮文侣为东定王,阮文惠为北平王。三兄弟建立西山政权,各占一块地盘,分区而治。
1787年 阮惠、阮岳之间就爆发冲突,甚而兵戎相见。当西山军北上时,后黎朝向清廷求救。
1788年 乾隆皇帝令两广总督孙士毅等率军入越,孙士毅军占领升龙城,宣天子诏重新扶立黎维祁为帝。
1789年 西山军打败清军,孙士毅败逃回国,阮文惠虽获胜,却上表向清朝请封,清政府封其为“安南国王”。阮文惠此时改名阮光平。阮福映则乘西山朝内部分裂之机回国,屯田练兵,整顿战力。之后逐渐平定全国。
1792年 阮文惠、阮文岳相继去世,文惠之子阮光缵继位称帝。
1802年 阮福映称帝,建立阮朝,订新国号为“南越”,并遣使向中国清朝请求册封。同年十一月,阮福映一统南北,西山政权覆灭。
1803年 嘉庆帝封阮福映为“越南国王”。
越南西山政权、阮朝和海盗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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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伪西列传》的记载,阮惠曾有意入侵清朝,特别是对两广存有领土野心的。阮惠向两广总督福康安递交外交文书,要求“申明故疆”。福康安认为两国疆界早已确立,因此拒绝了阮惠的要求。阮惠因此甚为不平,积极备战,准备使用武力手段侵略两广之地。阮惠对活跃于广西、四川一带的天地会、白莲教等反清复明组织加以资助,甚至任命这些组织的首领为将领。对于华南海盗的主要首领,如陈添保、梁贵兴、谭阿招等,阮惠也都封以官职。

由于阮惠在军事上开支过大,导致了西山朝背负了沉重的财政负担。阮惠不得不支持华南海盗骚扰中国沿岸,帮助他们在越南贩卖掠夺的商品来赚取中介费,以缓和财政危机。阮惠还为他们提供官方的战船,这些战船比海盗船只更为高大而耐用。

在西山朝支持下,华南海盗从小股势力一跃而成为有组织的数千人海盗集团,他们以越南为中心骚扰中国沿海一带,甚至围攻炮台、杀死官军。由于清廷将防备重心放在了镇压和防备内陆的反清起义上,沿海守军薄弱,官军不能制控。清朝边境的地方官员明知这些海盗的后台是西山朝,但畏于西山朝的强大,不敢对此加以诘责。也正因为如此,西山政权时期,海盗势力遂成大祸。

海盗团伙派系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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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时沿海的海盗演变来说,按照历史时期,分别具有以下因素。

  • 首先,在西山政权时期,各路海盗均受到西山朝册封。
姓名 受封官爵
陈添保 总兵、保德侯善艚道总督、保才侯统善艚道各支大总督
莫官扶 艚长、总兵、东海王
梁文庚 千总、总兵
樊文才 指挥、总兵
冯联贵 都督
郑七 艚长、总兵、大司马
郑维丰(郑七之子) 金玉侯
乌石二 宁海副将军、清海大将军
梁保 总兵
梁贵兴 合德侯
郑流唐 都督
谭阿招 平波王
       至张石氏前夫郑一,乃从前广东洋盗之渠魁,党夥蔓延,横行海上,幸逃显戮,自伏冥诛。张保即张保仔,本系蛋户子,幼嗣郑一为子,并受安南国伪封。
       
       ——(清)林则徐《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
       
       注:郑一(又名郑乙、郑文显,郑耀一)被授予“都督”一职。
       粤东海寇,时起时灭,由来久矣。
       乾隆五十六年,安南人阮光平逐其国王黎维祺,维祺奔入广西。嘉庆六年,维祺弟福映,以暹罗龙赖兵返国,与光平大战,杀之。
       光平子景盛与其臣麦有金遁入海,海贼郑七与吴知青等附之。
       景盛以郑七为大司马,郑七有海船二百,助景盛返国,十二月袭安南港,福映与战屡败,郑七遂据安南港虐其民,民怒潜约福映夹击之,郑七大败,中炮死,徒弟郑一领其众,劫掠海上……
       
       ——(清)彭永纶《靖海氛记》
       
       注:徒弟疑为堂弟之误。
  • 其次,海盗的劫掠所得,均可以送往安南,由西山朝负责销赃。

西山政权不仅利用中国海盗,甚至直接指使西山军到中国沿海劫掠。

       师老财匮,乃招濒海亡命,资以兵船,诱以官爵,令劫内洋商舶以济兵饷,夏至秋归,踪迹飘忽,大为患粤地。
       
       ——(清)魏源《圣武记》
       阮光平父子篡立,兵革不息,国内空虚,招致亡命,崇其官爵,资以兵船,使其劫掠我商渔,以充兵饷,名曰采办,实为粤东海寇之始。
       
       ——《清经世文编》

嘉庆二年,粤省地方官员在审讯盗犯罗亚三时得知,

       安南乌艚有总兵十二入,船一百余号。并据起获印记,是此项乌艚艇匪,皆得受该国王封号。
       
       ——《清仁宗实录》

对此,清政府不得不作出反应:

       遇有外洋驶入夷匪,无论安南何官,即行严办。
       
       ——《清仁宗实录》
  • 之三,粤闽海盗素有派系联合,纠结旗号之惯例。

1.郑芝龙的“十八芝”集团

早在郑芝龙时代,便有“十八芝”之名的结拜性质的海盗团伙。“十八芝”是清江日升《台湾外记》中所描述,郑芝龙在台湾海盗时期的十八位兄弟与结义兄弟。由于名中皆有“芝”字,故称十八芝。

       农历六月十五日,颜思齐与杨天生、陈衷纪(漳州海澄人)、郑芝龙(泉州南安人)等二十八人拜盟为兄弟,立下誓言:“生不同日,死必同时”。
       颜思齐故后,众推郑芝龙为盟主,继续拓垦大业。

2.郑成功的“山五商”和“海五商”集团

郑成功占领厦门后,以厦门为反清基地,十分重视发展对外贸易,设立金木水火土(山五商)和仁义礼智信(海五商),海五商总部在厦门,由山五商对内收集货物交由海五商对外贸易,进行“通洋裕国,以商养兵”的政策。

3.粤闽海盗也沿袭了这个惯例。

1801年,西山朝势力日渐衰弱之后,郑一率部回到中国广东沿岸,与郑七、乌石二(麦有金)一起劫掠过往的船只。

1802年,堂兄郑七被越南阮朝官军擒杀,郑一继领其部众,总共有两百多艘船只。在阮朝官军的围剿下,华南海盗不得不退回中国两广沿海一带发展。

       自安南夷艇散后,余党留粤者,分五帮,曰林阿发,曰总兵保,曰郭学显,曰乌石二,曰郑乙。
       
       ——《清史稿》卷三百五十 列传一百三十七

由于郑七是越南西山朝任命的华南海盗最高首领,在郑七死后,华南海盗群龙无首,十二位海盗首领发生了武装冲突,最终五位首领战败失势。

1805年,幸存的郑一、乌石二(麦有金)、吴知青(吴智清)、金古养(李相清、李尚青)、郑老童(郑流唐)、郭婆带(郭学显、郭学宪)、梁宝(总兵宝)七人,在郑一的建议下达成了和议,结成海盗联盟。

       广东海上武装麦有金等公立约单
       
       天命乙丑年六月(嘉庆十年六月)
       立合约人郑文显、麦有金、吴智清、李相清、郑流唐、郭学宪、梁宝等,为会同众议,肃以公令事。
       窃闻令不严不足以儆众,弊不革不足以通商,今我等合众出单,诚为美举。然必始未〔末〕清佳,方能遐迩取信,凡我各支快艇,良恶不齐,妍强各异,苟非约束有方,势必抗行弗顾。兹议后开款条,各宜遵守,矢志如一,无论权势高底,总以不阿为尚。倘有恃强不恤、抗行例约者,合众究办。今恐无凭,立合约七纸,每头船各执一张为照。计议款条开例于后:
       一、议通海大小船只边〔编〕作天、地、玄、黄、宇、宙、洪七支。各支将行纲花名登薄列号,每快艇于悝尖书某字若干号,头桅亦依本支旗号。如悝尖无字号,以及头桅旗色不符者,即将船艇、炮火充公,并将行纲处决。一、议某支原有某支旗号,如有假冒别支旗号色者,一经察出,将其船艇、炮火归众。行纲立心不轨,候众处决。
       一、议快艇不遵例禁阻截有单之船,甚至毁卖船货,以及抢夺银两、衣裳,计脏填偿,船艇、炮火一概充公,行纲分别轻重议处。如脏重填披不起者,则照本支分子扣除。
       一、议打货船,所有船艇货物,系某先到者应得。倘有恃强冒占,计其所夺脏物多寡,加倍赔偿。如有不遵者,合众攻之。
       一、议不拘何支快艇牵取有单之船,旁观出首拏捉者,赏银一百大员〔元〕。对打兄弟被伤者,系众议医调治,另听公议酌偿。从旁坐视不首者,以串同论罪。
       一、议有私自驶往各港口海面劫掠顺校贩卖之小船,以及带银领照之商客者,一经各支巡哨之船拏获,将船烧毁,炮火、器械归众,该老板处死。
       一、议不拘水陆客商,平日于海内有大仇者来,有不潜综远遁及其放胆出入卖买者,虽略有口气亦可相忘,不得恃势架端扳害,以及借以同乡亲属波连,拏酷赎水。如违察出真情,则以诬陷议罪。
       一、议头船遇通海有事酌议,则于大桅树旗,各支大老板宜齐集会议。倘有话致嘱本支快艇,则于三桅树旗,本支行纲宜进船听令。如有不到者,以藐法议处。
       奉主公命,抄发各船,以示遵守。
       天运乙丑年六月  日<年号处钤“有金记号”印> 吴尚德(系调行)执
       
       ——(清)彭永纶《靖海氛记》
       
       注:公约中所写的第一位合约人,名为郑文显者,即是郑一。

这份公约立于嘉庆十年,也就是1805年。是一份地地道道的海盗行动纲领,其中不包含“反清”、“抗清”的意图。根据以后几年的情况来看,“立台约”后的广东海盗,基本上是各按地域行事的,这说明“合约”确实起到了一定的约束作用。除了郑老童(即郑流唐)于不久之后在内部纷争中失败(郑流唐在订约后不久,在一次内部争斗中,半边脸被砍伤),随即投降清朝之外,其他六支海盗分成红、黄、青、蓝、黑、白六旗帮派,联合出海,从小股势力时的随意抢掠,改变成有计划的劫掠行动,华南海盗势力进入鼎盛时期。

       吴知青,号东海伯,黄旗;李宗潮附之。麦有金,号邬石二,蓝旗;其兄麦有贵、弟有吉附之,以海康附生黄鹤为谋士。郭婆带,黑旗;冯用发、张日高、郭就喜附之。梁宝,号总兵宝,白旗。李尚青,号虾蟆养,青旗。郑一,红旗。
       
       ——《番禺县志》
郑一、郑石氏(郑一嫂)、张保仔,郭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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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1789年开始,西山政权由辉煌转为势弱,至1802年覆灭。为此,郑七和郑一退回中国沿海的次数更多。

1801年,郑一掳走石氏。郑石氏成为日后的郑一嫂、龙嫂。与此相近,张保仔也为郑一所掳,成为海盗。张保仔生年不详,一说是1786年,一说是1783年。他在15岁时为郑一所掳,则,按前一说,是1801年,按后一说,是1798年。若是郑石氏和张保仔均在1801年为郑一所掳,则更方便理解日后两人生情。但资料难以确定,不究。

1807年(嘉庆十二年),郑一在一次劫掠时,遇台风落海身亡。也有一说是为安南所擒致死。另一说是与安南作战中,中流弹死。翻找资料时,搜得香港海事博物馆藏画一副。

此图标注为:CAPTURE OF A NOTORIOUS CHINESE PIRATE(捕获一个臭名昭著的中国海盗),CHANG YEH,AT HONG KONG。小标题为:GOING TO HIS DEATH。

CHANG YEH很可能是郑一的粤语翻译罗马音姓名。如此看来,大概有六成把握可猜测,郑一其实是在香港被抓获后,被官方处死。此时还没爆发鸦片战争,香港还不是英国殖民地。但西洋各国在香港已经均有颇多商贾人士及兵员,所以不能以押送者貌似英军中的印度锡克士兵断定年代。

张保仔本为渔家子,被郑一掳掠,因醒目机警且相貌堂堂,深得郑一欢心,收为义子。有说郑一乃双性恋,同时和郑石氏和张保仔娈玩,是故,日后才有郑石氏与张保仔之情,不究。郭婆带与郑一平辈,两人以往关系颇佳,相互守望。郑一死后,他想娶郑石氏,不料郑石氏将张保仔提升起来。为此,红旗帮和黑旗帮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既有对立,也有相互扶助。但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双方合作时,可以一起抢劫。

       先是海寇张保郑石氏郭婆带邬石二东海八等,皆啸聚外洋,商船往来,皆有号税,未致互窥村落也,至是党类渐盛,东则龙穴、蕉山、大沙尾;西则叠石海;南则三门、竹洲、平山、磨刀等处,皆其停泊之所。内地奸民接济既便,地方官敢筹剿办,又以动多阻碍为辞,因是养痈絭虎,势愈鸱张。
       ……
       张保率船三百余艘攻大黄圃东南,知县彭昭麟拨缯船十四护西北。癸末,贼以红旗由鹅头山逾光峰岭而下。以黑旗由西北沙田进。乡人击之,贼多死伤。忽风转潮上,缯船不能抵,贼夺船破栅。时淇澳司张永津,奉檄守御,仅以身免。乡人既首尾受敌,退隘坚守,沿海墟场焚劫殆尽。武举何定鳌等四十八人遇害。
       
       ——《香山县志》

也可以联手灭了虎门总兵林国良。

       嘉庆十二年七月,(注一)总兵林国良追击乌石二於丫洲洋,遇害,及其都司林道材、把总洪日升。林国良,福建人,崖门总兵。戊辰(1808年)七月,海盗屯舟九龙口,伺劫。国良往击之。战甫合,而红旗帮船百号,周环相向。国良督将士抛掷火器,自辰至未,战益力。适黑旗帮船会哨至,势遂不支。国良素善跳荡,知事不可为,手利刃,跃身过贼舟,连杀十数人,遂遇害。
       
       ——(清)卢坤辑《广东海防汇览》

双方分裂时,也带来覆灭的危机。

       张保之困於赤鱲角也,郭婆带在涠洲。保遣人求援,婆带不往救。保大怒,及突围而出,与婆带相攻。保败。
       
       ——(清)彭永纶《靖海氛记》

赤鱲角一战,就是前文中所述,网上流传郑石氏和张保仔打破中葡联合舰队一事。

综合当时情况如下:

       石氏令贼船入内河也,自乘大舰浮于海,而守港口,防官军掩袭。时有夷船三艘归其国,遇之。贼击获一船,杀夷人数十人。其二船逃回,遇香山知县彭恕所募瓜船百艘,夷人与约击贼,又自募夷船六艘。觇石氏舟少,往围之。石氏偃旗息鼓,使长龙船入内河,呼张保出港合战。十月初三日,内河贼船尽退。夷船与战,大败,瓜船尽逃。
       
       ——《广州府志》

文中所述“夷人”即为葡萄牙。

当时,郑石氏命令红旗帮入广州内河劫掠。自己坐镇赤鱲角一带。红旗军主力出动后,香山知县侦之郑石氏在赤鱲角,立即发船希望聚歼。郑石氏以长龙船召张保及主力回援。清朝和葡萄牙迅速组成联合舰队,试图一次性打垮红旗帮。各路兵船纷纷赶向此处。

葡方舰队舰船6艘,装备火炮118门,总兵力730人。清朝水师船队有60艘船,1200门火炮,18000名水手和士兵。双方联合组成一支在澳门海域前所未见的海军力量。

具体战斗经过是怎样呢?《华南海盗:1790-1810》、《靖海氛记》、《重修香山县志》的记录大有不同,差异明显。

       11月初,郑一嫂仅率几艘船离开珠江水道,停泊在大屿山岛北部某港湾,造成围歼海盗的大好机会,清军要求葡人拖住郑一嫂。
       11月4日,郑一嫂受到攻击,召集人马,3天内红旗帮几乎全部人马到齐。
       11月8日,中葡联合与海盗发生战斗,无功而返。
       11月19日,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率领的60艘帆船、1200门火炮及1.8万官兵也赶至大屿山海面,加入了由彭昭麟率领的35艘渔船的战斗序列,孙全谋守东,彭昭麟扼西,将海盗的出路死死堵住,双方激战,直到21日晚海面刮起风来才停止。大风打乱了海盗的进攻计划,战斗又持续两天多,大风使海盗攻击大屿山驻军的计划受挫。
       11月24日晚,海盗100艘船朝东逃逸。
       11月28日,孙全谋决定以火船攻击困在海湾中的海盗。然而由于风向的改变,火攻船不仅没有烧及盗船,“反延烧兵船二只”。
       11月29日,海盗扬帆逃亡外洋。
       
       ——《华南海盗:1790-1810》
       郑一嫂之令贼入内河也,自以大舰数只,抛在洋面,据守港口,防官军掩袭,时有夷舶三只,返西洋国,遇之,一嫂击其一艘,获焉,歼夷人数十,二船逃回。
       适香山知县彭恕率所募众船一百号西往,与逃回夷舶相遇,遂招合与击贼,又自雇请夷船六只,见一嫂舟少,往围之,是时一嫂仅数舟随,护其余战舰,尽令张保统入内河,乃偃旗息鼓,寂然不动,即着长龙入,另张保出港打仗,
       十月初三日,内河之船尽退,保到与战,大败夷船,众船尽逃,夷人愤甚,禀请香山县,愿以夷船出战,彭恕允其请,
       十月初十日,彭恕遂点阅西洋夷舶六只,配以夷兵,供其粮食,出洋剿捕。
       是时,张保仔方聚众于赤沥角之大屿山,夷船往迹之,适提督孙全谋,亦率舟师百余号至,遂会同击贼,
       十月十三日对阵,连打仗两昼夜,胜负未分,
       十月十五日,守备谋以大舟先犯,数十人死焉,诸军引却,
       十月十六日复战,官军不能抵,敌失去一舟。孙全谋愤破贼之未有胜算也,乃谓其属曰:“贼势之鸱张,由于我兵之不集,贼徒众,我兵寡,我舟小,贼舟大,彼以合队而聚,我以分统而散,众寡殊形,强弱异势,以故近日交锋,师徒不捷,为今之计,非以全力攻之,必不能有以取胜,兹趁其聚于大屿山中,地环而曲,水聚而绕,彼恃累胜,必不遽逸,我集全省之兵力以围之,复以火船攻之,彼何能,与我相交乎。”
       十月十七日,令诸将所统之船尽集,结饬将士,即令驰赴赤沥角,遮贼于大屿山中,杜绝接济,以断其粮道,为久困之计,又令游击六良材备办火攻船,其船用火药茅草,……香山知县彭恕又禀请调陆兵布列山岸,罔使奔逸,水路夹攻。欲一鼓而擒。及二十七日,被风大作,官军即将火船二十只,……顺风放入东涌,将及贼营,为掩山风所止不能达,反延烧兵船二只,贼亦先诇知之,预以铁义包长篙末,及火船将近,乃以铁义拒火船,使不得近,……
       及二十二日晨南风微起……午后,南风大作,……贼扬帆鼓噪,顺风破围而出,数百舟势如山倒,官军不意遽逸,不能抵挡,夷船放炮,贼以数十烂船遮之,不能伤贼,遂弃烂船而逃,直出仰舡洲外洋。
       
       ——(清)彭永纶《靖海氛记》

赤沥角之战中几乎所有具体时间,穆黛安的研究与袁永纶所记都不相同,袁永纶亲自参加了此次战斗,应以他的记载为准。

       嘉庆十四年十一月,贼张保避风于大屿山、赤沥角。赤沥角惟东西通海,可截而歼也。知县彭昭麟侦知之,令渔户陈敬裕等以缯船截其东口,檄番舶三助之。
       时贼别队方攻陁他处,闻急回救。
       彭昭麟复驰请提督孙全谋移师截其西口,贼数百艘尽困港中。
       未几,东南风作,彭昭麟请沈二巨舰阻贼西遁之路,孙全谋坚不从。又请以火攻纵之,彭昭麟贻书邑绅士,犹以为节制既定,贼可一举尽也。邑人皆额手相庆,然火船小而少,贼拒以木,不得近。
       彭昭麟以事多掣肘,虑其终变,驰请总督百龄视师。
       是夜,贼冒死乘风西出,孙全谋麾师船长列一字避之,贼遁去,番舶、缯船追之不及,翼百龄至,则无济矣。
       
       ——《重修香山县志》

被海盗俘获的英国船员格拉斯波尔目睹了赤沥角之战:

       十一月十二日,我们发现一大队中国水师船只驶到港外。他们驶近我们时,便一字排开,挨次轮流向我们发炮,发射完了便退到阵后去再行装药。他们这样继续发射了二个小时之久,但是其中有一艘最大的战船,中了海盗抛掷的火箭烧了起来。此后他们就远远驶开,不敢贴近,可是仍继续不停的发炮至二日之久,然后才沉默下来。于是,海盗就驶出七艘大船,一共附有二百只小划,准备爬上官军的大船。可是风势起了变化,官军都扬帆驶走了。后来,海盗收队进港,下锚停泊,但是水师和葡萄牙船又驶回来,继续猛烈的向海盗炮轰了一日一夜之久。
       第三天,这一幕又重演了一次。这一次,海盗成功的用小划掳获了官军一艘二十二门大炮的战船。可是当他们收队退回港内后,葡萄牙人和中国水师又追来不停的轮发炮轰击。
       这就是中葡双方所夸称的九天大封锁。在封锁的第八天,官兵放出八只火船,两只一排,都正在猛烈燃烧中,使它们向海盗的阵中驶来。可是海盗迅速的用挠钩将它们推开,将火扑灭之后,将它们拖到岸上劈开来当柴烧。
       到了十一月二十九日,张保仔船只的修理工作完竣了,他们便起锚扬帆冲了出来,一点也不把封锁的官兵放在眼里,反将水师船只追逐一阵,然后才列队向东而去。
       可是事后葡方的海军向澳门报告,竟说他们至少摧毁了海盗舰队三分之一,并惋惜没有时间能将海盗全部歼灭。
       
       ——英国船员格拉斯波尔口述

不管这场战斗打得如何一团糟。中葡联合舰队没能剿灭郑石氏和张保主力舰队,这是事实。但是,中葡联合舰队也有两个意外之得。

1.张保在战斗激烈时,向郭婆带求援,郭婆带不救,由此埋下两帮的分裂之祸。

       张保之困於赤沥角也,婆带时在涠洲,保惧不能出,遣人求援。曰:“予与君同扰海外,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我败,君岂能独全乎?幸速统兵来救。君从外分击以挠其势,我从内突出而陷其坚。内外夹攻,官军随众,蔑不胜矣,君其图之”·婆带以己年地出保上,而每事反为其所制,素不相下,然畏郑一嫂,未敢发。至是,方幸其败,而已得以称雄海上而肆然无所忌也,遂不往救。保众大怒,及突围而出,誓必与之相较·至硇洲,遇之,日:“尔何不我救?”
       婆带曰:“势必量力而後为,事必相时而后动。以我之众,岂足为官军敌手?吾闻之:权在人者,我不得而操;权在我者,人亦不得而制。今日之事,救与不救。事属於我。尔何得相强!”
       保怒,曰:“何遽相反如是?”
       带曰:“我未尝反!”
       保曰:“一嫂者,我等之所推奉也。今同在围中,不来相救,非反而何!吾誓必杀此不义之人,免至患生肘腋!
       言毕,两帮群下皆怒,即放驳相杀。张保历经两战,火药已竭。而带全力久蓄,保众不敌,大败。带夺其船十六只,斩获三百余人,自此遂相仇杀。
       
       ——(清)彭永纶《靖海氛记》

郭婆带虽然击败张保,但畏惧其报复,索性一气之下投降清朝。

       1809年12月12日,张保仔率领其红旗帮船队在虎门外洋向郭婆带黑旗帮船队发起攻击,这一仗,郭婆带大胜,红旗帮伤亡人数达千余,并有16艘帆船和321人被俘。
       郭婆带早就有归顺清朝之意,击败张保仔后,更具投诚之有利条件,遂委托澳门王室大法官眉额带历作为他们投诚事宜的调停人,谈判进展很顺利。
       1810年1月13号,两广总督百龄离开广州,赶往归善县,在那里举行了黑旗大帮郭婆带及黄旗帮冯超群的投诚仪式。
       两位海盗共计交出5578名匪众,800名妇女儿童,113艘帆船和500门火炮。同时,还交出俘虏的红旗帮匪众321名。
       百龄大喜,将婆带之名改为学显,且授其把总衔。
       
       ——《华南海盗:1790-1810》

2.张保为此痛恨葡萄牙人,在数月后,主动进攻葡萄牙舰队,结果招致一个损失:塔船被毁。

       1810年1月21日,澳葡与海盗之间发生一场重要战斗。当时澳门舰队正停靠在大屿山,张保仔率领300艘战船,火炮1500门,匪众2万人向联合舰队发动了突然袭击。
       葡人海军只有6艘军舰,118门炮,730人。
       海盗战船整齐有序地分为3组排,向澳门舰队的6艘船扑来,双方战斗异常激烈,海盗船后又分为6组,每组包围1条葡船,葡萄牙人英勇还击,打退了海盗一次又一次进攻。
       关键时刻,澳门土生葡人卡洛斯指挥的“卡洛塔公主”号战船瞅准了僧侣及巫师们乘坐的具有神圣象征意义的“塔船”,卡洛斯指挥自己的船向“塔船”发动猛烈的进攻,塔船被击中沉入海底,张保仔感觉不妙,遂慌忙率领其船队撤退,进入香山境内之海湾,葡舰与清朝水师予以追击,并将其围困在香山海湾之内。
       张保仔的“塔船”时刻陪伴着他,他秘密培植授意的僧侣,在他采取任何重大的决定之前对祈求神谕的解释始终对他有利,利用死党们的迷信思想,来达到他的目的,使他的死党们对他忠心耿耿。“塔船”被击沉对张保仔来说是一重创。
       
       ——徐萨斯《历史上的澳门》

在郭婆带投降,以及塔船被毁之后,张保仔开始考虑投降事宜。原因有三:

一,郭婆带是海盗中的骨干头领,深知海盗秘密,张保担心他随清军攻来,难以抵挡。 二,郭婆带投降后,被封官职,令张保看到有投诚后当官的可能。 三,两广总督百龄(字菊溪,张氏,汉军正黄旗人)的劝降和郑石氏的劝导。

       百菊溪尚书龄再任粤督,时海盗充斥,遣臬使温承志、朱白泉入盗舰,说匪首张保降,保观望未决。
       朱觇知其妻郑一嫂颇勇健,为保所畏,乃设法说之。
       郑慨然曰:“同辈中几见有白首贼耶?”遂谓保曰:“向来海上诸雄所以能肆掠者,因督臣懦弱。今百公健吏,反前所为,必欲尽殄党类,以报天子,若不及早稽首军门,其兵朝暮下,妾不欲与君同为虀粉也。请断袂,各行其志。”
       保惧,遂降。
       
       ——《清稗类钞·百菊溪降张保》

在这里说多两句郭婆带的事迹。

郭婆带(1770年-?)是广东番禺人,又名郭学显,或写作郭学宪。15岁时,被海盗郑一部虏获,被迫入伙。15岁被郑一掳获,是不是很眼熟?

劫掠之余,郭婆带喜读书,有藏书船,所藏数百种珍奇秘本,每日手不释卷,诵读不止。藏书船的舱门外有郭婆带手书对联一副,传诵一时:“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在海上遇文人学士,郭婆带必以礼相待,加以保护,不许部下劫掠。所掠客船中有贫寒之文士,也必奉送钱财,百般周济,以示天下读书人惺惺相惜之意。时人莫测其志,曾对左右说:坐拥书船,何暇南面称王。

嘉庆十五年,郭婆带接受朝廷诏安,助剿海盗,后辞官不做,在广州买房置地,教子读书,终日与文士往来,以布衣终老于家。光绪十七年(1891),第二百六十五期的《点石斋画报》8-9页曾有对他的描绘。

       綠林奇跡(附圖)
       
       嘉庆时,粤东海盗郭婆带,性豪放,艺勇超群,绿林之魁首也。贼船数十艘,出没风涛,为患商旅,屡经官兵剿捕,终不能获。郭所乘之船,坐拥奇书百余种,日手一编,无间寒暑。船头一联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人之患,束带立于朝。』后招降之,予以职,不受。在穗垣旧仓巷僦屋而居,与文士游,谈论极风雅。方其为海盗时,见文人学士,必加保护,不许掠其资财,或遇寒士,且赠以金,多方助。尝慨然曰:『予不能效近世守钱虏,平日较锱量铢,好在穷人身上痛加剥削也。』
       
       按:此事曾见于某说部,观其所言,岂深恶为富不仁之辈,故愤激而出此耶?然以跖跷之身,而爱才重士,慷慨若此,其行可谓奇矣!故乐得而志之。
投降事宜

———————————

投降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历朝历代,骗降杀降之例从不罕见。如猛将宜生,1月31日刚让大军进入北平,次日便为北平某报创刊号点名骂道“顽抗必遭覆没”,后续更连一个军都不可保留,此后数十载,身为玄冥师,连自己亲弟弟都照顾不得周全。扯远了。

这个时候,需要回过头来看看新任的两广总督百龄是个什么人。《清史稿》中对百龄的褒扬之意是极强的。摘录其传中,至张保、郑石氏投降时的文字若干如下:

       百龄,字菊溪,张氏,汉军正黄旗人。乾隆三十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掌院阿桂重之,曰:“公辅器也!”督山西学政,改御史,历奉天、顺天府丞。百龄负才自守,不干进,邅回闲职十余年。
       ……
       仁宗亲政后,始加拔擢。八年,擢广西巡抚。武缘县有冤狱,诸生黄万镠等为知县孙廷标诬拟大辟,百龄下车,劾廷标逮问,帝嘉之,赐花翎。十年,调广东。南海、番禺两县蠹役私设班馆,羁留无辜,为民害,重惩之;劾罢纵容之知县王轼、赵兴武,严申禁令。寻擢湖广总督。两湖多盗,下令擒捕,行以便宜,江、湖晏然。
       ……
       十四年,擢两广总督。粤洋久不靖,巨寇张保挟众数万,势甚张。百龄至,撤沿海商船,改盐运由陆,禁销赃、接济水米诸弊。筹饷练水师,惩贪去懦,水师提督孙全谋失机,劾逮治罪。每一檄下,耳目震新。巡哨周严,遇盗辄击之沉海,群魁夺气,始有投诚意。
       
       ——《清史稿》列传一百三十

百龄负才自守,闲职十余年。其后为嘉庆提拔,在广西破冤狱,在广东惩班馆,升湖广总督后,肃清两湖盗贼。为此,才因海贼事,转擢升两广总督。如果从1805年,海盗联盟签署公约,形成六大帮,声势大盛之时算起。在他之前,已经有过四位前任。除了永保是还没到任就死在半道上以外,其他三位,都栽在海防上。

  • 倭什布(1803年1月26日至1805年1月30日)

倭什布其实吃亏在手下有个庸才——负责粤洋西路海防事务的清军水师提督孙全谋。阮福映灭西山政权之际,倭什布就判断出海盗的动向。

       查,洋匪窜入夷洋,臣早已料及。若被越南击败,必仍东窜。
       
       ——倭札布奏折

他早就命令孙全谋注意提防。

       飞行提镇督带兵船确探洋匪踪迹、实力,击剿并饬文武元弁严密防范,认真堵缉,不得稍有疏懈。
       
       ——倭札布奏折

结果呢?粤洋水师废弛日久,倭札布的命令并没有得到认真执行。当乌石二返回粤西洋面的时候,孙全谋却放松了雷廉一带的防御。带兵东还,使清军水师痛失一次难得的剿捕机会。而乌石二则得以有息之机,并借此调整和扩充船队。

之后,孙全谋在嘉庆八年十一月发现乌石二的船队聚泊广州湾。但由于他对乌石二船队的数量和实力估计不充分,因此在筹办剿捕事宜时缺乏周详的分析和研究,仓促出师,酿成船毁师错的严重后果。

       八年,偕孙全谋出海捕贼,贼遁广州湾。
       标议合兵守隘,俟贼粮尽可尽歼。
       全谋虑持久有风涛患,乃分兵,贼得突围逸出。
       标叹曰:“此机一失,海警未已!”愤懑成疾。
       
       ——《清史稿》列传一百三十七

《清史稿》写得太过简略。实际细节是这样:

嘉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孙全谋统率舟师前往广州湾剿捕,左翼镇总兵黄标也一同进发。孙全谋统率舟师共有船只58艘,其中原有师船49艘,另雇小料民船9艘,当他的舟师到达广州湾时,发现乌石二、郑一的船队密靡麻麻布满湾内。黄标见势,便对孙全谋说:“洋匪船多势众,我们不能硬拼。只要合兵守住隘口,待洋匪粮尽,便可全歼。”孙全谋却说:“这里气候无常,风浪随时可起,如果我们合兵守住隘口,时间一长,万一遇上龙卷风,我们的师船将全部覆没。到时,谁又去负这个责任呢?”说完竟不采纳黄标合剿之策。

之后,孙全谋率舟师突入广州湾内,与乌石二、郑一的船队相遇。孙全谋令舟师发炮攻击,乌石二的船队“且拒且逃”,孙全谋见状,命舟师奋力追赶。但因舟师缺乏战斗力,“分则势单,合则顾此失彼”,近则自相撞击,势必次后参前;远则不能连 ,呼应不灵”,加上所雇小料民船配兵不多,原有师船渗漏严重,仅有39艘可以跟踪。面对乌石二、郑一200多艘船只,孙全谋自感寡不敌众,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而乌石二、郑一自越南洋面返回后,部分船只、武器来自前安南,装备精良,加上船多势众,“忽分忽合”,加以反击。孙全谋无可奈何。

此时黄标守住隘口,无法抵御。乌石二、郑一借此突围。他们突围既出,黄标叹道:“这个机会失去,粤洋再也不平静啦!”说完竟昏了过去。

一连两天的剿捕,乌石二与郑一的船队分毫不损。而孙全谋却有多艘船只被击毁死伤20多人。乌石二与郑一从广州湾突围出来后,向东部洋面驶去。孙全谋令水师跟踪追捕。至平海黄茅洋面时,乌石二与郑一见孙全谋水师官兵稀少,便调转船头,向孙全谋水师发起攻击,有些士兵被击下海。之后,乌石二、郑一率船驶出外洋。黄标经此一役,无功而返,遭人弹劾,愁苦而死。

       寻坐师久无功,吏议夺职留任。未几,卒。
       
       ——《清史稿》列传一百三十七

嘉庆也气得要命,为此下了四百里传谕。

       若阳奉阴违,仍前贻误或稍有违师,一经朕访闻得实,或别经劾奏,惟倭札布是问!勉之慎之
       
       ——嘉庆回复九年六月初四日倭札布、孙玉庭的奏折谕令

嘉庆这封回复还有几个特点。在御批之时,嘉庆看到倭札布所提到的“粤东所有师船,从前积习相沿、停泊海口营员惮于出洋以致浸渍”气得都开始说反话了。

       汝既知惮于出海,不加督催惩治,亦可谓尽职矣。
       
       ——嘉庆回复九年六月初四日倭札布、孙玉庭的奏折谕令

当倭札布提到捉拿洋匪“于提督毫无干涉之处”时。嘉庆在旁边写下“可恶”二字。对奏折中提到的“乌石二”、“郑一”的名字,他在旁边打上“〤号”,以示愤恨。

广州湾之战后,没过多久,嘉庆就外调倭札布,革去孙全谋水师提督之职,把他降为都司。

  • 那彦成(1805年1月30日-12月12日)

嘉庆九年底,素以“平叛”著称的那彦成被任为两广总督。那彦成抵粤后,在兵力部署、地方团练、海上作战等方面确曾进行了一番整顿。但在嘉庆十年秋,他与海盗的广州湾会战,战绩甚微。

       此战共击毙海盗600名,俘获200余名,击毁大小匪船18艘,俘获6艘。
       
       ——《那文教公奏议》

这些数字与海盗总数相比是微不足道的。那彦成没办法,开始搞起招安计划,把精力投到”招抚”海盗上。那彦成在沿海城乡遍贴“通谕口岸接济自首免罪”、“通谕裹胁难民杀贼投诚立功赎罪”等告示,规定一名海匪来投,可免其罪并赏银10两,有些匪目还可得到官衔。当年秋冬,约有3千名海匪投诚,数十名匪首当上千总、把总、外委等官。

嘉庆与广东巡抚孙玉庭对此持反对态度。

       盗不下数万,若尽行招抚,“藩库缉捕项”银两将竭,
       对罪皆凌迟斩枭之匪,不但不问其罪,且赏以银两,荣其顶戴,以致民间有“为民不如为盗”之谣。
       
       ——孙玉庭奏折

嘉庆也觉得认为投诚海盗“皆悬赏购募,非穷蹙求生”,实属不当,下旨申斥。那彦成我行我素,最终被革职查办,嘉庆代以“直督吴熊光督粤”。

  • 吴熊光(1805年12月12日至1809年1月6日)
       吴熊光督粤时,立禁绝岸奸策,以绝其生盗及接济,并塞商州、雷州各港。
       
       ——印鸾章《清鉴》

他这招挺管用。但是他防了海盗,没顾上防英国人。

       嘉庆十三年八月英吉利兵船十三艘泊香山鸡颈洋,其酋率兵三百擅入澳门,占踞炮台,兵舰驶进黄埔。
       熊光以英人志在贸易,其兵费出於商税,惟封关足以制其死命;若轻率用兵,彼船炮胜我数倍,战必不敌,而东南沿海将受其害,意主持重。逾月始上闻,言已令停止开舱,俟退出澳门,方准贸易。
       上以熊光未即调兵,故示弱,严诏切责。洋舶迁延至十月始陆续去。下吏议,褫职。
       
       ——《清史稿》列传一百四十四

吴熊光其实把胜利树栽下去了。结果自己没摘到果子。

  • 永保(1809年1月6日至2月20日)
       贵州巡抚职务,擢两广总督,未至,卒於途。
       
       ——《清史稿》列传一百三十二
  • 百龄(1809年2月20日至1811年2月16日)

百龄是怎么干的呢?除了日常的造战船修战船之外,将那彦的招数(招抚)和吴熊光的招数(海禁)合起来用,再加一招:海盐、粤粮等广东物资改为陆运。

       盐船涉历外洋,或被掳劫,或畏怯盗匪,买照放行。间有不肖船户私带水米,济匪获利……暗通消息。是盐船出海实为目前之大患;
       尽改粤粮水道为陆运,其硝磺各厂,亦改商为官,而巡哨周严,遇盗辄击之沈海,贼党大困。
       
       ——《明清史料》(庚编,上册)

海上没有了商船来往,海盗便得不到物资补充。不得不上岸劫掠村庄,客观上,便造成了陆海对立,陆上村民对海盗深恶痛绝,百姓愤起自卫,一些地方绅士积极“联防练丁,铸炮置械”。如嘉庆十四年夏,红旗帮袭击顺德黄连乡,其地“水陆文通”,为南海、顺德“下游门户”,南海的九江、沙头及顺德、鹤山等县数十乡闻警后“皆率勇赴援,相持月余”,终于免遭劫难。

这些措施的作用,在郭婆带的投降文书中,可以明确看出。

       窃惟英雄之创业,原出处之不同;官吏之居心,有仁忍之各异。故梁山三劫城邑,蒙恩赦而竟作栋樑;瓦岗屡抗天兵,荷不诛而终為柱石。他若孔明七纵孟获,关公三放曹操;马援之穷寇莫追,岳飞之降人不杀。是以四海豪杰,效命归心;天下英雄,远来近悦。事非一辙,愿实相同。
       今蚁等生逢盛世,本乃良民,或因结交不慎而陷入萑苻,或因俯仰无资而充投逆侣,或因贸易而被掳江湖,或因负罪而潜身泽国。其始不过三五年成群,其后遂至盈千累万。加以年岁荒歉,民不聊生。於是日积月累,愈出愈奇。非劫夺无以延生,不抗师无以保命。此得罪朝廷,摧残商贾,势所必然也。
       然而别井离乡,谁无家室之慕,随风逐浪,每深萍梗之忧。倘遇官兵巡截,则炮火矢石,魄丧魂飞;若逢河伯行威,则风雨波涛,心惊胆落。东奔西走,时防战舰之追;露宿风飱,受尽穷洋之苦。斯时也,欲脱身归故里而乡党不容,欲结伴投诚而官威莫测,不得不逗遛海岛,观望徘徊。
       嗟嗟!罪固当诛,梗化难逃国典;情殊可悯,超生所赖仁人。欣际大人重临东粤,节制南邦。处己如水,爱民若赤。
       恭承屡出示諭,劝令归降。怜下民获罪之由,道在宽严互用;体上天好生之德,义惟剿抚兼施。鸟思静於飞尘,鱼岂安於沸水。用是紏合全帮,联名呈叩。
       伏悯[虫]蚁之餘生,拯斯民於水火;赦从前冒犯之愆,许今日自新之路。将见卖刀买牛,共作躬耕於陇亩;焚香顶祝,咸謌化日於帡幪。
       敢有二心,即祈诛戮。
       
       ——郭婆带《投降词》

百龄在1809年2月20日到任。郭婆带在1810年1月乞降。对于百龄来说,海盗帮派的第二号人物投降,这就是对一年政绩的最佳肯定。他立即亲自赶往纳降,并且封郭婆带为把总。摆明了就是要把此事做成榜样,树成标杆。

而这件事对郑石氏的触动,远较对张保的触动为大。

       郑一嫂见郭婆带之降而得官也,艳之。亦稍自敛,思以就降。
       常曰:“我众十倍於郭。我若降,朝廷相待岂止如郭者?”然惧己负罪大,拒官多,怀疑未决。
       乃扬言於人曰:“红旗亦愿降。”冀官之闻而招之也。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百龄得知消息,既高兴,又为难。如何和张保取得联系呢?于是有了两路人马分头出动。

一路是百龄之于张保仔。

       湖南人周飞熊者,流寓澳门,与保有旧,请于制府,奉檄往说。
       
       ——《香山乡土志》

一路是张保仔之于葡萄牙人。

       由于郑一嫂有降意,张保仔亦开始动摇,遂邀请葡舰队司令阿尔科福拉多前来商议。阿尔科福拉多坦然接受邀请,单枪匹马赴张保仔旗舰会谈,两人交谈十分融洽,最后,张保仔向阿尔科福拉多表示了归降的诚意。
       张保仔坚持眉额带历做投降谈判的中间人,关键时刻,眉额带历担当重任。眉额带历为受托招安盗首张保仔事禀呈两广总督百龄,愿意为招安尽力。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第1018件

文中所提眉额带历(Miguelde Arriaga Brumda Silveira)是澳门保守派领袖,19世纪前澳门政治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物,被誉为“澳门城市之父”。从1802年到澳门直至1824年去世,共在澳门生活22年,这一时期澳门政治、经济等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均与他有密切关系,他不仅出任王室法官,还曾代理总督。

1809年,葡萄牙王室考虑过更换此人,结果澳门居民呈情留任,新的王室大法官因为无法接替他担当与海盗谈判的中间人之重任。最终,由王室法令任命眉额带历继续担任王室大法官,没有任期下限,直至其去世。

助剿华南海盗过程中立下的卓越功劳,奠定了眉额带历在澳门的地位。有意思的是,在清朝文献和葡方文献中,都强调己方谈判代理人的重要性,绝口不提对方的谈判代理人。

同时,还有一个在旁边扯后腿的——英国。在招降海盗的关键时刻,英国商人加倍向海盗提供武器弹药。

       因为英国商人希望,如葡人被击败,这可能迫使中国当局向他们求援。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这里就要说到英国人的小心思了。也需要说到澳门和香港的差异。

1535年,葡萄牙人向明朝官吏行贿,取得在澳门停靠码头的便利。 1553年,葡人又贿赂广东海防官员,以货船遇风浪为借口,请求在澳门借地曝晒浸水贡物,并上岸搭棚“暂住”。这个“暂住”可不简单,这就意味着,葡萄牙取得了在澳门的居住权。

而故事说到现在,还是1810年的时候。英国那得还等三十年后,鸦片战争开始,才能搞定香港。所以,英国一直想要染指澳门。前文中所述两广总督吴熊光为英吉利兵舰入澳门一事被撤职,也是英国人搞事。

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是周飞熊起的作用大,还是眉额带历起的作用大。总之,投降一事终于走到了要面对面的时刻。可是事情并不顺利。

张保要求百龄亲自去见他,才肯投降。在这里,不妨将中方文献和葡方文献一并放上,可以看看不同立场带来的不同观感。

       制军曰:“如此,虽降犹未降耳。彼尚怀疑,惧我诱降以执之也,吾当亲往面谕之。”
       使周飞熊先达意,乃独驾一舟,偕彭恕、章予之数人,直临贼所。
       时贼舳舻数十里,闻总督至,将各船摆列齐整,旌旗遍树,鸣炮以迎。烟迷漫若云雾,左右皆失色,而制军殊夷然自如也。
       无何,而张保与一嫂侄郑邦昌、梁皮保、萧步鳌等驾长龙冲烟雾而出,掉奔制军所。制军命之见,保等匍匐登舟。具陈从前冒犯之愆,涕泣乞命。制军以大义反复开导,保等皆感激叩头,誓以死报。
       制军曰:“汝等既诚心归降,自当释兵散众。今与汝等约:限以三日,开列船只器械,尽数交割。何如?”
       保等唯唯,遂退。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注:制军即百龄也。

中方文献中,重在凸显百龄的大义凛然,不为所惧。袁永綸是百龄幕僚,在抗击海盗和招安事宜中,均亲随左右,所以,自然阿谀之意和敬佩之情齐飞,贬贼之心共叱凶之念一色。

葡方文献是这么写的:

       2月21日,百龄、彭昭麟及眉额带历与张保仔进行第一次会晤,张保仔率领的红旗大帮26艘船亦驶入珠江,停泊在穿鼻洋附近。
       百龄提出要海盗交出所有船只并上岸居住,海盗不能接受此条件。此次谈判失败。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这第一次谈判,不但没有谈成,还匆匆中断。

因为张保谈一半,跑了!

       适西洋番舶扬帆入虎门口,艨艟大舰,排空而至。贼大惊惧,疑官军阴合夷船以袭己也,拔锚而遁。
       彭恕、章予之等,不知其故,见贼遽去,亦惧贼中变,意其赚制军到此以相劫也,皆仓皇失措,席卷尽奔。顷刻间,近地居人亦奔。
       制军不得已,亦回省。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正当双方商谈正洽之时,适有 10 艘英国商船“鸣炮”驶入珠江。
       这一巧合事件使张保仔怀疑百龄与外国人串谋想消灭他们。他立即中止谈判,率船队迅速驶离珠江口。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这天是1810年2月21日。第一次谈判破裂。各方都不知道对方心思,接下来,简直是乱作一团。

百龄这边,是唯恐张保诈降。一边做继续谈的准备,一边随时准备攻剿杀人。

       倘有匪船出口,即便招旗,其卸巾里者,令伊札开听候散给护牌,准其回籍,其资财一律一切并不许扰动。
       如不卸,自系逃走匪船,立即放炮攻剿,勿任逃脫。
       
       ——彭昭麟2月28日发给眉额带历的文件

眉额带历这边,是生怕谈崩。赶紧给张保写信安抚加催问项目进度。

       嘉庆十五年三月初□□(下约缺二十字),
       窃为英雄处世,义气为先。豪杰相交,忠信为本。故夷(下缺约十二字)乎西域。
       前闻足下投诚有意,本(下约缺十六字)疑未定,自到虎门,再三□□,本使深愿代为图全。但彼此来得具(下缺数字)足下信爱相托,且奉督宪面谕真情。故尔屡觅线人,传旨劝处。此皆本使诚心一片,实可以对天人。
       屡接来书。知足下所议章程已定。惟是胜和亚四,虽任往来。但其为人鲁钝,多恐传说未真,以致宪谕、呈词格格不甚相入。兹有李汉华兄,与澳商朱梅官、蔡保官相处甚厚。今其由省来澳,忠厚诚实,素有善名,特托其持书拜侯。
       请问足下底细情形。尊眷有无送省?□后所禀督宪章程如何?望祈抄□□□□□□细,一一示知,交李汉华兄带回。□□□□□□决者,即可详悉妥缮一折,或具禀督宪呈词,实托本使代求,俾得□□□下人凭本□□当合禀词。随请督宪早日驾临。以免牵延时日,
       本使亦即代足下亲赴台前,力承担保,务祈(下缺)
       
       ——眉额代历写给张保的信件

张保和郑石氏这边是终于搞清楚,百龄那天不是打算动手。正琢磨着接下来怎么办。

       已而贼询知夷船载货入港,并无官军掩袭,众心始安。
       然念制军业已回省,降事不就。
       保乃与众商议曰:“大人遽去,必疑我等反复。似此再若降,则大人不信;若不降,则欺官实甚,将如之何?”
       郑一嫂曰:“大人以至诚待我,我亦不可不以至诚待大人。我等浮沉海面,终无了局。请以我先到省为质,诉明远扬之故,使彼释疑,然后约以某日在某处举众归降。大人以我质故,或肯再来受降亦未定。”
       众曰:“官威难测,不可遽往。”
       一嫂曰:“大人以一品之尊,尚遽然独自到此。我以一介妇人,何不可到制台官署?倘有不测,我自当之,无关尔等。”
       梁皮保曰:“虽然,一嫂要去,往返须有定期。若到期杳无音信,便当统率全队,直到州前,为吾主请命,方不至付之孤注也。众意如何?”
       皆曰:“惟保哥命是听,消息稍有差池,必不使一嫂独死也。”
       ……
       商酌已定,适章予之、周飞熊见抚降不就,二人惧获谴,乃使袁绍高到张保处询问端的。始知为防夷船掩袭故,惧而逃,非有他意。
       予之偕飞熊复往劝之,曰:“失此机会,后虽欲降,不可得矣。大人量大如海,必不以错误致谴。一嫂若往,我可保其无他。”
       一嫂曰:“君言是也。”
       ……
       乃与数妇人偕予之到省,为张保诉,且曰:“恐大人见疑,故妾先挈其妻孥来质。”
       制军曰:“汝等既非反复,因误而扬,我宁不汝量?我亦惟体皇上祝网之仁,以不死贷汝,许张保归命也。”遂质其妻小,即与郑石氏到香山之芙蓉沙受降。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这个时候,我们回过头去看网上流传的郑石氏事迹。说什么“郑石氏不顾众人的反对,不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个由17名妇女儿童组成的代表团亲赴广州面见两广总督百龄谈判”。就可以知道,那纯属以讹传讹了。

在眉额带历给张保的信中,明确写道“尊眷有无送省?”在《靖海氛记》的记载中,也有“鄭一嫂曰:“……請以我先到省為質,訴明遠颺之故,使彼釋疑……”之语。说明在2月21日的谈判中,百龄必定提出了,要求海盗首领家属先行上岸为质的要求。郑石氏这是带着主要首领的妻儿老小去做人质,以换取百龄的信任。海盗这边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一旦郑石氏此去,在约定的时间内不回,那就要全力进攻广州,抢回郑石氏。

中方文件给人一种错觉。容易误会是郑石氏带着家眷到了广州,百龄就随她去受降了。葡方文件记载更细致。明确写出这其中还有过渡。

       张保仔马上回信给眉额带历,表示愿意投诚,并让郑一嫂赴省城商谈具体事宜,还表达了对眉额带历的感谢。张保仔坚持眉额带历在场的情况下谈判投降。
       与此同时,百龄也派在澳门行医且与张保仔有旧情的湖南人周飞熊前往劝降。在周飞熊与张保仔、郑一嫂会面结束后,张保仔同意将所有人口、船艇集中于虎门外的沙角,以待投降事宜的最后商定。
       4月14日,眉额带历再次与张保仔约定,两广总督与海盗集团在澳门举行新一轮会晤。
       两广总督百龄亲临澳门,海盗首领张保仔、郑保养、香山二及梁亚康也来到澳门,澳门代表眉额带历也参加了会谈。
       会议在澳门城外的望厦村观音堂内举行,这次会议进行的十分顺利,商定了有关投降时间、地点及方式诸问题。
       海盗正式投降的时间是4月20日。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事情到了这里,按说应该不会出岔子了。但是偏生还差一点,又生祸事。

4月15日,在张保仔投降前夕。澳督区华龄嘉(Lucas Joséde Alvarenga)对中国与澳门的情况十分不熟悉,且又懒惰好虚荣。他先是反对张保仔投降仪式在澳门举行,当谈判决定投降仪式在香山县的芙蓉沙举行时,又迟迟不下命令撤销澳门葡萄牙舰队对海盗船队的封锁。

       故海盗船队启动准备赴投降地点时,澳门舰队总司令阿尔科福拉多以为海盗们要突围,故组织舰队进行了作战准备。
       后经过眉额带历对区华龄嘉总督的反复说明才使总督恢复理智,下令阿尔科福拉多撤销对张保仔的包围。投降仪式得以顺利在芙蓉沙进行。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这件事,在中方文献中,均未提及。猜测中方当时完全不知此事,而眉额带历那几天,想必满脑门子的汗。

张保、郑石氏投降时的兵力有多大呢?在中方文献中仅有数语,全无准确数字。

       以猪酒分劳各船,每人赏给银牌一面,
       令愿留者,分隶各弁,出海捕盗;不愿留者,散归陇亩。
       从此红旗亦靖。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百龄令其船及炮没官,贼党给凭费归里,或安插耕作。所掠妇女,戚属领回。
       张保受千总衔。郑石氏故郑一妻,保其义子也,令室之,余多授官者。
       
       ——《香山县志》
       龄预结行帐于大涌,贼船大小四百七十馀号,泊于天王桥东,绵亘十馀里,
       保献太平饷四十万、械三万馀器、战船全数、难民千六百名。
       翌日,龄率保等还省,腾章代之请罪,奉旨难民张保姑免罪,赏加守备衔。
       
       ——《香山县乡土志》

葡方文献记载详细。

       当时有17318名海盗连同226艘帆船,1315门火炮,2798件其他武器交归清政府。
       其中:
       张保仔交出105艘帆船和9344名部属,
       郑一嫂交出24艘帆船和1433名部属,
       郑保养交出27艘帆船和1686名部属,
       香山二交出59艘帆船和4163名部属,
       梁亚康交出10艘帆船和667名部属,
       另有1艘帆船和25人归属不明。
       20日,张保仔在投降书上正式签字,亦被清政府授予千总衔,并允许他保留一支26~30艘帆船的船队,广东政府还拨给他一大笔钱,让他为部下在岸上买地建房安居。
       约有350名罪恶昭彰的海盗没有被赦免,
       其中:
       60人被判处流刑两年,151人被判终身充军,126人被判死刑。有14人的死刑就在澳门城门外执行。
       
       ——《(葡萄牙东波塔档案馆藏)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各帮结局

———————————

前文所列各帮各盗最后的下场如表:

帮主姓名 旗色 人船最大规模 各帮结局 帮主结局
郑文显(即郑一) 红旗 船艇600至1000之间,人数2万至4万之间 投诚 嘉庆十二年遭风溺死,一说中炮身亡
郭学显(即郭婆带) 黑旗 100余船,1万余人 投诚 嘉庆十四年投诚
梁保(即总兵保) 白旗 船50左右,人数不明 溃散,余部附红旗、黑旗 嘉庆十四年被击毙
麦有金(即乌石二) 蓝旗 至少160船,人数一万左右 剿灭 嘉庆十五年被擒杀
吴智清(即东海霸) 黄旗 人船数不明 投诚 嘉庆十五年投诚
李相清(即金牯养) 绿旗 人船数不明 溃散,余部附黄旗 可能遭风溺死(嘉庆十二年五月)
郑流唐(即郑老同) 不明 人船数不明(投降时随带388人) 投诚 嘉庆十年投诚

注1:本表资料来源零散,主要源于“朱批奏折”、“录副奏折”(一档藏)、《清仁宗实录》。《明清史料(庚编,上册)》以及各种方志。

注2:各种资料对匪目匪众姓名、绰号的记载多有不同,如吴智清、吴知青(东海霸、东海伯、东海八),李相清(金牯养、蛤蟆养)等。

我们按着表说说,各帮结局。

郑流唐在前文中已写过,他早已投降。不赘述。

红旗帮,郑一死了,余部归于张保和郑石氏,投降了。不赘述。

黑旗帮,郭学贤投降了,辞官不做,布衣终老。不赘述。

白旗帮,梁宝(即梁保),他花名总兵保。结果被清朝一名叫许廷桂的总兵打死了。只是,总兵许廷桂也在这一役中身死。

       廷桂,广东归善人。由行伍擢千总。乾隆中,从征台湾,累迁海门营参将。国良殁,护理左翼镇总兵。
       十四年,击歼匪首总兵保於外洋,围其馀党。张保仔率大队来援。众寡不敌,廷桂死之。赐恤,予云骑尉世职。
       
       ——《清史稿》列传一百三十七

许廷桂的死是很悲壮的。

       嘉庆十四年(一八○九年)六月,左翼镇总兵许廷桂……驻师桅夹门。
       适连日大雨连绵,未遑解碇。
       初九晨,张保仔以二百艘猝至,直冲廷桂舟。时锚碇未拔,猝遇贼不能脱,将士皆失色。……廷桂击其一头领,总兵宝毙,贼稍却。
       俄而,贼先锋梁皮保跃过舟,官兵披靡。
       廷桂见势不敌,遂自刎。官兵落水死者无数,失二十五舟。
       
       ——《广州府志》

许廷桂之死,在《清实录·仁宗实录》中情节有不同。但更悲壮。令嘉庆观奏折而落泪。

       此次护总兵许廷桂带领师船,在磨刀洋面,见盗首总兵宝匪船数十只驶至,奋勉攻击。
       虽将贼船击沉三只,贼匪漂没多名,并将该匪首用炮轰毙。
       旋因盗首张保仔匪船三百余只蜂拥前来,帮同抗拒。贼多兵少,被盗船占踞上风,乘势下压,以致许廷桂身受多伤,被戕落海,其余将弁委员等被戕落海多人,官兵大为损失。
       将领兵丁能如此奋不顾身,杀敌致果。览奏之下,为之堕泪。
       
       ——《大清仁宗睿皇帝实录》

此役之后,梁宝余部散入红旗和黑旗。

蓝旗帮,乌石二。

乌石二,(1765~1810年),原名麦有金,生于广东省雷州府海康县乌石村(今属雷州市乌石镇)。因在家中排行第二,故都叫他“乌石二”。各帮之中,他抢夺钱财是最狠的一股。

       敛财物岁计银不下十万两,而涠洲、阑洲孤悬海外,遂据为巢穴。
       李相清、吴知青又朋比以益其势,由是东中西三路俱扰。
       中外商民不安业者弥年矣。
       
       ——《己巳平寇》

这家伙不但发活人财,还发死人财。

       在洋劫掳拒伤事主官兵,均不能记忆次数,每年收取打单银五六万两不等。
       ……并发掘绅民坟墓,匿棺勒赎银两。
       
       ——乌石二被俘后供词

乌石二的被俘过程如下:

       五月十三日,清军水师与乌石二大帮在新英港外相遇,
       童镇升等“挥令兵舡奋力赶上,四面围攻,用大炮连环轰击……贼匪落海淹毙者无数。该匪等仍抵死拒敌。时有白底开波船一只,直前扑敌。首民张保认系乌石二坐船,立即奋勇逼拢,首先跳过,杀死贼匪数人,将盗首乌石二即麦有金擒获”。
       其余兵将擒获乌石大、乌石三、郑耀章等。
       十四日,清军水师又招降乌石二余部三千余名。
       
       ——《明清史料》(庚编,上册)
       五月丁巳(1810.6.5),百制军亲到高州督战,我军愈奋力追截,遇乌石二于儋州,大战。
       乌石二见势不敌。欲遁。
       镇军黄飞鹏指挥各船环攻之,自辰至午,焚十余艘,毙贼无算。
       乌石二知不可脱,回帆相拒。
       张保于炮烟中望见,急奋力跃登其舟,大呼:“我张保来!”手刃贼数人,贼大挫,保叱乌石二曰:“吾数劝汝降,汝何不我听?今复何言!”乌石二错愕失刃,梁皮保遂前缚之,余众悉就擒。
       时其兄有贵,见乌石二被擒,仓皇欲奔。提督童暨孙全谋挥兵追击,亦就擒。
       副将洪鳌、都司胡佐朝,擒其弟麦有吉等。余众悉降。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靖海氛记》所述的“乌石二错愕失刃”,其实颇有讲究。在后来,乌石二的供词中言说:雷州战役开始前,乌石二曾派张亚安前往张保处请求投降,张保立功心切。竟将使者扣留,随后以劝降为计,引诱乌石二的主力船队五十多艘驶入海康县的南渡河,然后密令水师兵分两路把乌石二的船队包围于海南的儋州洋面与雷州的双溪口。这才有了所谓的与乌石二船队遭遇,乌石二也被迫负隅顽抗。

乌石二不是“错愕失刃”,他是以为此时应该放下刀。试想,原本想要借着张保来降的乌石二,此刻听到张保说“吾数劝汝降,汝何不我听?今复何言!”时,怎么能不陷入懵逼状态。

话说回来,乌石二与郑一也好,张保也好,都是关系最佳的。嘉庆十年,弄出海盗合约,乌石二是郑一的坚定支持者。嘉庆十四年,张保和郑石氏在赤鱲角被中葡联合舰队围困之时,郭婆带没有来救,乌石二却是率蓝旗帮众于珠江口之外佯攻孙全谋麾下的战船,上演过“围魏救赵”的。

嘉庆对于乌石二的被擒是很开心的。为此发了一大通奖励下去。

       谕内阁:
       百龄奏,生擒积年巨寇乌石二等首伙各犯并帮匪带船投诚及盗首东海霸等悉数乞降海洋肃清一折。
       ……此次兵船在儋州洋面追及乌石二等匪船,童镇升、黄飞鹏等即挥令连环攻击,经首民张保认定乌石二坐船、奋勇逼拢、首先跳过将该逆生擒,副将洪鳌、署都司胡佐朝、委员花东苑、周飞熊等将盗首乌石三及贼目郑耀章等擒获。
       ……粤洋著名大股盗匪除投首外均已悉数歼除,全省洋面一律荡平,允宜特沛殊恩,用昭懋赏。
       
       ——《大清仁宗睿皇帝实录》

嘉庆之喜,在这里也有前因。因为在两年前,乌石二为首,张保、郭婆带为辅,围杀了七十岁的虎门总兵林国良。事情如下:

       嘉庆十三年(一八○八年)七月,总兵林国良与贼战於马(丫)州洋,力战而败。
       被执,骂贼死。
       
       ——《番禺县志》
       海盗屯舟九龙口,伺劫。国良往击之。
       战甫合,而红旗帮船百号,周环相向。国良督将士抛掷火器,自辰至未,战益力。
       适黑旗帮船会哨至,势遂不支。
       
       ——(清)卢坤辑《广东海防汇览》

《广州府志》的记载更为详实。清楚地写明了,这次进攻就是一个陷阱。也写出了七十岁老总兵的骨气。

       七月,虎门镇林国良率师出海剿捕,张保谍知官军至,预伏战舰於别港,先以数舟迎之,佯败。国良觇其舟少,以二十五艘追之,及孖(丫)洲洋,贼舟遽合,绕国良舟三匝,自辰至未,国良不能出,致死奋战。
       未几,贼逼国良舟,保先锋梁皮保先飞过船,众蜂拥而过。国良率军士苦战竟日,杀贼无算。
       日将晡,贼发炮击碎我舟,军士死者不计其数,被贼抢去十五舟。
       保欲降国良,国良切齿狂骂,贼以刃刺之,遂死,时年七十。
       
       ——《广州府志》

老将军泉下有知,料必欣慰。

当然,嘉庆的欢喜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乌石二集团其实与其他集团有别,乌石二的蓝旗帮是和天地会有联系的,更偏向于反清立场。

       近闻该匪自与会匪结连后,水、米、器具,有家居会匪为之接济;掠人抢物,有家居会匪为之引导。水陆交通,益无忌惮。
       惟该匪凶狡多端,……其由海上岸之匪徒,率不过一二百人。到行劫时,有陆居会匪多人持械助凶,势难抵御。
       
       ——兵科给事中陈昌齐奏折

乌石二给蓝旗帮作了首战歌是这样的——

       《蓝旗歌》
       蓝旗飘飘,好汉任招。
       海上天子,不怕清朝!

那份海盗合约里的“天命乙丑”年,也是乌石二给自己搞的年号。这家伙是想着要称帝的。因为这个缘故,在大陆至今的诸多宣传中,都将乌石二列为反清义士,说他纪律严明,百姓拥护云云。纯属胡扯。连死人棺材都挖出来索要赎金的人,好不到哪里去。

黄旗帮,吴智青

吴智青(即东海霸),他是东海岛人,绰号“东海霸”,也叫“东海伯”,又因长有十一个指头,人们又称他为吴十一指。东海霸的特点是两个。

一,不远航,坚守本地过路打劫。他收取保护费不是按人头或是船数,而是按你的收入来收。你赚多了就交多一点,有点像现在的个人所得税一样。他还经常补贴过比较穷的人。 二,对外人非常凶狠。所以才有《雷州府志海防志》的一笔记载。

       滋毒吴十一指……啸聚汹徒肆行海上。
       
       ——《雷州府志海防志》

东海霸对局势看得并不清楚。他的部下,帮内头目冯超群,早早地就跟着郭婆带投降了。他自己却等到清军剿灭乌石二,才意识到危机,于是自首投降。

       同时有盗首东海霸陈胜等四百余人,亦带领船只炮械来投首,
       地方文武官乘机剿捕,又歼贼六、七百人。
       
       ——《清仁宗实录》
       彼时另帮盗首东海霸即吴知青,带领匪舡二十四只,头目游国勒等男妇大小四百三十六名口,……驶来乞降。
       
       ——《明清史料》(庚编,上册)

但是此时已过了招抚的高潮。乌石二被擒与东海霸投降,日期相近。当时被一并处理。

       百制军至雷州,各师献俘于双溪港口。
       是役也,获贼男妇五百人,受降三千四百六十人、船八十六号。铜铁炮共二百九十一条、兵械一千三百七十二。
       制军乃集僚佐将弁于海康北门外,磔盗首乌石二等八人、斩黄鹤等一百一十九人。
       以东海伯自诣降,未处决,海康之人大哗,谓其罪亦无可逭也,乃复执以就戮。
       其妻抱而哭之曰:“因汝不从吾言,以至于此。若早从吾言,岂有今日!且为贼而拒官被获,就戮于市,固所甘心。今与婆带、张保同一诣降。彼若等皆蒙恩宥,而汝独正法,何其命之不如人也!”遂大哭。
       制军感其言,乃囚以待罪。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两广总督百龄有意赦免东海霸,而且也确实呈文向皇帝请求免以死刑,代之以发往黑龙江为奴,但是,这一地区居民的抗议呼声如此强烈,百龄最终不得不下令处死东海霸。由此可见,东海霸在民间心中并非好人。然而,就在死刑执行之前,嘉庆回复百龄呈文的上谕下达了。上谕不仅将东海八免以死刑,而且还说,考虑到东海八“久有归诚之意,因被乌石二等挟制、不能及早登岸、其情尚有可原”,所以,‘“加思免其发遇,递籍安置”。

       东海伯者,先张保、乌石二而起,亦以此时投诚免死云。
       
       ——《雷州府志》

绿旗帮,李相清。

关于他,简直不知道说啥好。只能放一首曲子。《天地醉 · 林青霞 - 东方不败 电影音乐纪实》。各帮覆亡之后,李相清扬帆远去。传言中,他到了吕宋……不管他的结局如何,在嘉庆看来,粤海靖平矣。

       余匪在海康、海丰、遂溪、合浦者,亦渐次扑灭。
       凡涠洲、 硇洲各岛屿为贼所据者,制军悉命朱尔赓额、温承志等率兵往埽荡之,由是海氛遂靖。
       功成,天子册功,晋两广总督百龄太子少保、赐双眼花翎、给轻车都尉世袭。
       诸将论功行赏有差,张保升授守备,东海伯等悉恩赦遣归。
       自此,往来舟楫,共庆安澜,四海永清,民安物阜矣。
       
       ——(清)袁永纶《靖海氛记》
张保、石氏、百龄、林则徐,其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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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0年 嘉庆十五年,招安后,张保与石氏正式结为夫妻。张保因招抚事,得任千总,因剿灭乌石二,升守备
1813年 嘉庆十八年,张保与石氏育有一子张玉麟。
1815年 嘉庆二十年,百龄卒于江宁。帝闻,悼惜,诏复协办大学士,遣侍卫赐奠,许柩入城治丧。仍赐祭葬如例,谥文敏。
1819年 嘉庆二十四年,张保擢升为福建闽安副将,委任到澎湖驻守,石氏被诰封为命妇
1820年 嘉庆二十五年,监察御史林则徐向朝廷上《副将张保不宜驻守澎湖并应限制投诚人员品位折》,提出“勿忘台湾郑氏”,意见被朝廷采纳,从此,张保仔再没有升职,以副将终身。
1822年 道光二年,张保病死于任上。
1824年 道光四年,石氏携子回南海县定居。居所特设专祠,祠内敬悬已于1815年去世的张百龄画像;每天早晚两次,郑一嫂必定携子进祠,向张百龄遗像焚香跪拜。
1840年 道光二十年,张玉麟因患肺痨病亡澳门。张玉麟一生未曾投军,凭父亲荫庇,被封为千总。石氏状告,诉张保在日,曾于嘉庆十五年间,将银二万八千两交付职员伍耀南生息置产,有书信收单为据。向伍耀南追讨被吞财物。两广总督林则徐判石氏诬告,并上《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
1844年 道光二十四年,石氏去世。
1845年 道光二十五年,石氏的命妇衔被朝廷追夺回去而成平民。
延展分析·郑石氏故事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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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兴趣驱动者,大量密集地阅读了(以嘉庆年间为主的)海盗历史的中英文资料。这些资料,自然是以郑石氏为核心的。同时延展到张保仔及其周边人物。其中诸多细节,若是好好规整,大抵真能写出多篇学术文章。不过那样就太累了,我无心于此。李白在《行路难》中,写“拔剑四顾”一语,可以化出此意。

我自己对郑石氏的观感,也在这三天中经历了一个变化。初初,我其实是抱着质疑的态度而来。在翻阅大量文献时,在第一天,形成的观点是:郑石氏只不过是(海盗首领权力在郑一和张保仔交接过程中的)一个过渡者。在第二天,随着翻查的中文资料愈多,我注意到中文叙事中,始终将张保列为海盗的头号人物。我的兴趣已经转为证伪辩真。而在第三天,事情起了新的变化。当以博尔赫斯所写的《女海盗金寡妇》为基础,向前追索,这个故事起源的时候。我探查到了,他所称的故事来源,于菲利普·戈斯/Philip Gosse所著的《海盗史/The History of Piracy》。

《海盗史/The History of Piracy》三个版本,菲利普·戈斯/Philip Gosse,初版于1934年。

而菲利普·戈斯的这本《海盗史》并非严肃的史书,更似是取材历史的传奇故事。他在书末,清楚地给出了,写郑石氏故事时的材料来源:查尔斯·纽曼/Charles Fried Neumann的《一八零七至一八一零年间侵扰中国海面的海盗的历史/History of the Pirates who Infested the China Sea from 1807 to 1810》。

查尔斯·纽曼的这本《一八零七至一八一零年间侵扰中国海面的海盗的历史》又是一本什么书呢?它的主干部分就是清代光绪年间的顺德人袁永纶所著的《靖海氛记》的英译本。这本书内,除了有对《靖海氛记》逐字逐句的翻译外,前有40多页的序言,后有附记一篇:理查德·格拉斯普尔/Richard Glasspoole的《我被海盗俘虏及其以后之遭遇述略/A brief Narrative of my captivity and treatment amongst the Ladrones》。

袁永纶是两广总督百龄的幕僚。在招安了郑一嫂后,百龄为了记载自己的这段辉煌功绩,让他写下《张保仔投降新书》,呈交嘉庆。若干年后,袁永纶续订此书,加添不少内容,分上下卷,成《靖海氛记》。百龄还让清宫画师袁瑛绘制约3米长的手卷《平海还朝图》,记录平定广东海盗的事迹。

《靖海氛记》一书,初刊于道光十年(1830年)。

查尔斯•纽曼为德国巴伐利亚州犹太人,生于1798年,1829年赴广州, 1831年回国,就将之翻译成英文,并在伦敦出版。随后被菲利普·戈斯将其中的郑石氏及郑一、张保仔等人故事缩写成传奇,改编在《海盗史》中。再其后,又为博尔赫斯改写成小说《女海盗金寡妇》。

适值此时,我所形成的印象是:郑石氏在海外之所以能声名鹊起,皆因袁永纶至查尔斯•纽曼,至菲利普·戈斯,至博尔赫斯。这样一条传播途径。

好奇害死猫。为了看到《海盗史》的原文,我在中文亚马逊搜索。看到这本书的电子版都要一百多块。遂翻墙上GOOGLE搜索,查到日本亚马逊售价日币千余。再搜到英美书局网站,售价9块9。最终,在hathitrust.org搜到GOOGLE电子化免费版本。其中曲折艰辛,毋须多言。

而当我查找到之时,正是晨晓,心中欣喜,亦可用“拍遍阑干无人会”来形容。这几本书看下来。已经可看出一段历史从实际故事到传奇到文学的演变。又搜到网上有商丘师范学院文学院的蔡乾所著论文:《论博尔赫斯小说《女海盗金寡妇》中郑一嫂的故事流传》。我索性也下载来看,写得很好。试摘论文中观点如下。

袁永纶《靖海氛记》和查尔斯.纽曼的译作《一八零七至一八一零年间侵扰中国海面的海盗的历史》在事件记载上基本一致。

这两者是菲利普·戈斯的《海盗史》以及博尔赫斯的《女海盗金寡妇》情节的来源。

菲利普·戈斯的《海盗史》记录的郑一嫂的故事情节,同袁永纶《靖海氛记》相比已是多有简略:根据故事情节对相关事件进行了删减,还在主要事件的叙述中去除了大部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标注,另外在人物描写中合并了一些不同人物的事迹于同一人身上。可以明显地看出菲利普·戈斯的《海盗史》在叙述中次要人物的合并现象。

例如:在开头,菲利普·戈斯把历史中郑七和郑一兄弟两个的事迹简化合并到“郑”一人身上,把郑一嫂船队中起中坚作用的首领张保同张保的手下先锋梁皮保的作为合并为“船长保”的事迹,把劝降郑一嫂的朝廷官员紫泥司章予之和他寻找的说客澳门医生周飞熊合成章医生一人。这样的合并和其他同郑一嫂故事关联性不强的人物的省略,有效地减少了细枝末节对郑一嫂故事主体的干扰,进一步突出了郑一嫂的主体性。

在故事情节中,菲利普·戈斯首先省略了郑七的发展史,这淡化了郑七在海盗联盟中的首领地位。接着把广州湾海战、沙湾海战、海盗劫大黄浦、赤沥角海战和南澳海战略去不提,使张保在海盗活动中的作用大大降低。最后菲利普·戈斯还杜撰了郑一嫂制定三条海盗法规后海盗纪律严明、同乡民和谐相处的情节,这明显不合情理,而且同后文海盗劫掠乡民相矛盾。但是最后郑一嫂靠经营大赌场安度晚年的情节的加入,倒是使故事情节更加完整,可能也启发了博尔赫斯的进一步的引申。

经过戈斯的删节改编,博尔赫斯在写作《女海盗金寡妇》时,所参考的材料《海盗史》已经从史料改变为一个完整的故事。通过博尔赫斯的进一步的创作,《女海盗金寡妇》最终成为了由七部分组成的短篇小说。

在小说的开头,博尔赫斯引用了菲利普·戈斯《海盗史》中一对女海盗“安妮·邦尼” ( Anne Bonny)和“玛丽·里德” ( Mary Read)“被西班牙的绞刑架打断”的冒险故事,进而引出了“另一个出没于亚洲水域,从黄海到安南界河一带活动的女海盗运气比较好,活得比较长的”郑一嫂的传奇冒险。

在小说的第二部分“LOS ANOS DE APRENDIZAJE”(中译“十年磨一剑”)中博尔赫斯杜撰了“郑”因为投降而被海盗联盟毒死,在这个紧要关头郑一嫂站出来力挽狂澜取得领导权的情节。博尔赫斯安排的这个取得领导权的情节比起《靖海氛记》和《海盗史》中的“继承”领导权无疑能更加突出郑一嫂的有勇有谋。

在“EL COMANDO”(中译“指挥有方”)一节中,博尔赫斯采用了菲利普·戈斯《海盗史》中郑一嫂领军,并制定三条海盗法规的情节,但去除了戈斯杜撰的明显不合情理的海盗纪律严明、同乡民和谐相处的情节,加入了一段来自于理查德·格拉斯普尔( Richard Glasspoole)的《我被海盗俘虏及其以后 “之遭遇述略》(A brief Narrative of my captivity and treatment amongst the Ladrones)中对海盗饮食、娱乐和战斗的描写。

“HABLA KIA-KING, EL JOVEN EMPERADOR”(中译“年轻皇帝嘉庆发话”)一段中,嘉庆皇帝的圣旨并没有在《海盗史》中出现,按行文推断应为博尔赫斯的杜撰。而郭朗Kwo一Lang,林国良)自杀的描写则来源于《海盗史》中的洲洋海战。

“LAS RIBERAS DESPAVORIDAS”(中译“惊慌的海岸”)则简要复述了《海盗史》中郑一嫂的劫掠;接着博尔赫斯让朝廷官员丁贵Ting-Kvei,Tingkwei ·heu,许廷桂)出场成功地把郑一嫂包围,而不是像《海盗史》中许廷桂被郑一嫂包围袭击最后战死。这个变化给下文郑一嫂的投降埋下了伏笔。

“EL DRAGON Y LA ZORRA”(中译“龙与狐狸”)和“LA APOTEOSIS”(中译“精彩的结局”)两部分是博尔赫斯全新的创作,也是小说《女海盗金寡妇》的高潮和结尾部分,博尔赫斯在这两段中充分展现了浪漫的异国情调。他把朝廷劝降郑一嫂的过程描写得非常具有神秘的仪式感。在结尾处博尔赫斯给郑一嫂安排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结局:郑一嫂在朝廷的保护下,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从事鸦片走私。如此既与朝廷保持和平相处,又能谋取利益。郑一嫂的海盗传奇故事有了博尔赫斯《恶棍列传》里不多见的比较光明的结尾。

便在此时,我随手以“CHING Pirates”为关键词,在hathitrust.org搜索。结果让我惊呆了。

注:谷歌公司2004年开始寻求与图书馆和出版商合作,大量扫描图书,欲打造世界上最大的数字图书馆,使用户可以利用“谷歌图书搜索”功能在线浏览图书或获取图书相关信息。

各国书籍中,涉及这组关键词的,多达115436本,其中可以全文阅读(过了版权保护期)的就有31068本。我随手点进去排名靠前的一百多本,在其中细搜验证,是否关键词有误。结果却更令我震撼。这些书中,对中国的海盗,特别是海盗首领,充满了好感。即便是被其率领的海盗抓住,绑票,索要赎金,他们也不吝赞美之词地歌颂我国海盗首领。特别是涉及到郑石氏,更是爱情与武勇的完美结合体。我一度看得崩溃。简直像是大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集体出现,而我走进了他们的森林。事至于此。其他的更多求证郑石氏地位是否如前,已显无趣。我转而追索郑石氏其后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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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石氏、伍耀南、林则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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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出两篇林则徐的奏折和一封信。这其中,所列郑石氏后续经历,来自官方文献,可谓信史。

副将张保不宜驻守澎湖并请限制投诚人员品位折

嘉庆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1820年4月9日)

江南道监察御史臣林则徐跪奏,为投诚出身之水师副将驻守海外要地,恐属非宜,请旨酌令改移,并量予升转限制,以重名器而肃戎行事:

窃查闽省澎湖地方,孤悬海外,为往来台郡之所经由,乃重洋之咽喉,而内地之唇齿也。向设水师副将一员,统辖两营弁兵,专防其地,系属最要之缺,例应在外拣题。臣查现任该协副将张保,即系广东投诚之张保仔,从前在洋为匪,伙众至一万七千余人之多,镇将大员屡被戕害。迨嘉庆十五年,前任两广总督百龄办理盗帮投首,独张保刁难反复,迟至数月之久,始将船只炮械呈缴到官。奏蒙皇上格外天恩,贷其一死,准令随同舟师缉捕,以赎重愆。旋即叠次超升,于上年四月间补授福建澎湖协副将。距悔罪乞降之始未届十年,而在营迁转之阶已跻二品,从来升任之速,未有过于此者。

臣伏思武职人员较文职多至数倍,皇上原无由尽悉其人。惟在大吏斟酌保题,务使人地尽属相宜,乃上慰圣怀,下息群议。若以投诚未久之人,膺隔海偏师之寄,即谓不追其既往,安能深信其无他。查前次在闽投首之朱渥,于千总任内管驾师船出洋,胆敢私携炮械,潜匿岛澳,幸经地方官查获,将朱渥参奏革审,严办示惩,可见野性未驯,仍当随时防范。况副将统兵之权重于千总,而澎湖扼要之地险于内洋。张保甫经赴任,虽未有如朱渥大干法纪之事,但风闻该将仍常食鸦片烟,礼节不知,诸多任性,是前此盗船习气尚未痛除也。夫水师人才虽云难得,然闽、浙两省将领中堪胜澎湖协之任者,谅亦不至乏人。如谓熟手可资,则张保非从台湾入伍;如谓勤劳特著,则张保亦少歼贼立功,资格既未深沉,来历又非体面。在台地民情浮动,本不易于防闲,而该将旧习犹存,更难期其妥协。与其惩创于后,何如慎重于前。伏祈皇上睿裁,量予改补,垂谕饬遵,庶位置得宜,不致有鞭长莫及之虑矣。

抑臣更有请者,水师之升转捷于陆路营员,每隔年余即奉有保举总兵之旨,而今日之所保列,即异日之所简放,必须荐章无滥,然后阃寄得人。从前汪志伊所保之林孙,亦系投首出身,彼时滥行列入,遂得洊擢浙江提督,现在虽居显职,而物议未能释然。即如张保,既升副将,且任要冲,倘值保举总兵,势必将伊列入。夫国家用人之道,非不节取所长,即革心向化之人,原未概从废弃,但用至将备,似已甚优,若直任专阃大员,臣窃谓有未便者四焉:武职之提镇,与文职之督抚系属一体,位分重而仪制尊,苟非清白出身,于国体殊有关系,一也。将备出洋,只系随同用命,不能独握兵权,若提镇带兵,号令为其所出,既以投诚者为之,设遇盗帮旧侣,难保不纵其远扬,而更甚者无论矣,是于捕务大有关系,二也。武职中有由行伍出身者,有由科甲出身者,或年久在营仍居末弁,或曾膺显秩旋黜下僚,今日所听命之上司,即从前所追剿之盗首,未免人生异议,士鲜甘心,于营规实有关系,三也。盗船本无纪律,习惯者未易改移,以之统帅,则全军沾其习气;臣风闻近日闽、浙两省巡洋舟师未能安静,赌博奸淫讹诈逼吓之事,所在多有,是于军律又有关系,四也。虽海洋巨盗久已歼除,而未雨绸缪,总不宜稍存大意,倘水师复有废弛,仍恐零星土匪结成大帮,然则严纪律,择将帅,亦不可谓非今日之要务也。

伏读嘉庆五年上谕:“盗匪等既经悔罪投诚,自当许其自新,复为良善。然遽行赏给外委把总顶戴,或至为数日多,与营员不相上下,则伊等究系曾经为匪之人,于名器不无冒滥。即赏给顶戴,亦应予以限制。于奖励之中仍寓慎重名器,方为妥善。”等因。钦此。仰见我皇上恩威并行,权衡至当,封圻大吏,皆应恪守祗遵。现在滥保市恩,渐成风气,武职之参游都守出身如张保者,正复不少,若皆可洊升提镇,殊恐不成事体。应请嗣后水师营员由盗帮投首之人,除有殊功异绩荷蒙特恩升擢外,其余照常保举,不得过何品级之处,并祈皇上明定限制,饬令永远遵行,庶专阃皆不滥膺,而营制益昭严肃矣。

臣为慎重海防起见,不揣冒昧,缮折具奏。是否有当,伏乞皇上睿鉴。谨奏。

嘉庆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

(录自军机处录副)
嘉庆的态度

嘉庆二十五年二月癸丑

谕军机大臣等:

福建澎湖协水师副将,前经该省以张保题升。张保系由海盗投诚之人,澎湖孤悬海外,地方险要,副将统辖舟师责任綦重,张保在彼究属非宜

国家立贤无方,如桂涵、罗思举皆由乡勇出身,用至总兵,均能称职,该二员本系良民,由军功洊擢,所属将弁兵丁无不翕服。

若张保系盗贼出身,从前聚众至一万七千余人之多,戕害生灵无算,恐其旧性未驯

朕闻该员常食鸦片烟、不知礼节、诸多任性,所属舟师亦不能约束,时有赌博奸淫讹诈逼吓之事,若在任日久,恐所属备弁心怀不服、别生枝节。著董教增接奉此旨,即密行访查,张保在任有何恣纵劣迹,即他无确据,其服食鸦片烟已属有玷官箴,一面以商办公事为名,先将该员调至省城再行具折劾参。将此谕令知之。

《大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七
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

道光二十年五月十五日(1840年6月14日)

两广总督臣林则徐跪奏,为核办控案,查有再蘸妇女冒受封典,应行追夺谐轴,以重名器,恭折奏祈圣鉴事:

窃照本年二月间,有籍隶新会县寄居南海县之张石氏,赴臣衙门递呈,以伊夫原任福建闽安协副将张保在日,曾于嘉庆十五年间将银二万八千两,交付职员伍耀南生息置产,有书信收单为据。道光二年夫故,四年该氏自闽回粤,上年二月向讨被吞,控县未结等情。

当查张保即系嘉庆年间投诚之洋盗张保仔,曾任副将身故。其生前果否将银托人置产被吞,自须查有确据,方可著追。即经批司饬县,录案申送核办。并因张石氏呈内自称命妇,果否受有诰封,亦须查明,以防假置去后。

兹据南海县知县刘师陆禀复:“此案据张石氏与伍耀南在县控诉,讯无中证为凭,所缴信单,饬令伍耀南当堂写字,核对笔迹,迥不相符。该氏现年六十五岁,先嫁郑一为妻,夫放之后改嫁与张保为继室,道光元年曾经请有封典。”禀请核办前来。

臣查张石氏自闽回粤,十有六年,其夫张保在日,果有交存伍耀南银二万八千两,何肯任欠多年,近始出控?且既称嘉庆十五年交银置产,维时张保已在广东省城入伍,何难将伍耀南代置各产之契收回执业,而转任其侵收花息至三十年之久?尤非情理。况所执信单,乃本案要据,经该县比对笔迹,绝不相符,又无中证为凭,明系捏造图诈,业已饬县速行究结,勿任狡延。

张石氏前夫郑一,乃从前广东洋盗之渠魁,党伙蔓延,横行海上,幸逃显戮,自伏冥诛。张保即张保仔,本系疍户,幼嗣郑一为子,并受安南国伪封,郑一毙后,接管帮船,所聚大小匪艇数百只,盗伙数万人,劫掠商民,戕伤将士,其罪逆更有甚于郑一,粤省滨海村庄,受其荼毒之惨,至今闾巷传闻,痛心切骨。即嘉庆十五年间,悔罪乞诚,其中反复情形亦非一次,均有旧案可稽。当时在事诸臣,舍剿言抚,亦系为民苏困,事出权宜。现在递呈之张石氏,即郑一之妻,改适张保,以叠作萑苻之眷属,竟滥邀翟茀之光荣,是其名节俱亏,实恐玷污章服。查命妇夫亡再嫁,按律尚应拟罪追夺,所以励贞操而重名器也。今张石氏系再嫁后请封,尤为冒混,现尚恃系命妇,平空捏诈,缠讼不休,自应夺其原请诰轴,送部察收,仍将该氏饬族约束稽查,庶足以儆奸邪面维风化。

臣谨会同广东巡抚臣怡良,恭折奏闻,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再,查张保之子张玉麟,曾荫千总,现年二十七岁,并未投营,亦有被控聚赌之案,并饬审明虚实,另行核办,合并陈明。谨奏。

五月十五日

道光二十年六月十九日奉朱批:“依议,该部知道。其聚赌之案,审明定拟具奏。”钦此。
(录自军机处录副)
复从弟啸泉

(告知追夺张石氏诰封始末情形)

来书谓愚兄办理张石氏索款一案殊欠公允,又云衰年寡孀,宜存矜恤。今不为追款,反夺其诰封不虞启奸徒赖债之风乎?我弟与张石氏结邻,仅得三四年,从前家世,谅未深悉。仅听其一面之词,莫怪代抱不平。今将张石氏之身世为我弟一详述之。

张石氏先嫁郑一,郑乃广东之渠魁,党伙蔓衍,横行海上,幸逃显戮,自伏冥诛。郑一死后,该氏即改嫁一之嗣子张保。保本系蟹户幼嗣郑一为子。自郑死后,接管帮船数百只,盗伙数万人,劫掠商民,戕伤将士,其罪逆更甚于郑一。粤省海滨村庄,受其荼毒之惨,至今闾巷传闻,痛心切骨。至嘉庆十五年,张保始悔罪乞诚。当时粤省大吏,舍剿言抚,亦系为民苏困,事山权宜,始准予入伍,历升至福建闽安协副将,其继室即张石氏,于道光元年,请有封典。以叠作萑苻之眷属,竟滥邀翟蒴之光荣。查命妇夫亡再嫁,按律尚应拟罪追夺,所以励贞操而重名器也。今该氏系再嫁后请封,尤为冒混

观尚恃系命妇,凭空捏诈伍耀南,妄称张保在日,曾于嘉庆十五年间,将银二万八千两交付职员伍耀南生息置产,有书信收单为据。道光二年夫故。四年该氏自闽回粤,向讨被吞,控县未结,当即饬县录案申送核办。旋据南海县禀复,讯无中证为凭。旋提两造到辕面质将所缴信单,饬令伍耀南当堂写字,核对笔迹,迥不相符,捏造之弊显然。况既称嘉庆十五年交银生息置产,维时张保已在广东为官,何难将伍耀南代置各产契据,收回执业,而转任其侵收花息至三十年之久?尤出情理之外。所执信单为此案要据,经比对笔迹不符,明系捏造图诈。

姑念该氏现年六十有五,仅奏夺其诰轴,未予以反坐己觉从宽发落。而我弟尤谓欠公允,诚所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

愚兄与张石氏无仇,与伍耀南无德,听讼只凭公理。既乖情理,又无中证,凭何法律,断人出银二万八千两?即使我弟代审,亦只有斥为捏诈耳。

总之我弟居乡,不宜与闻闲事,谁曲谁直,自有有司审断,毋容过问。古语云:“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愿我弟三复斯言为幸。

首先,我看完这奏折和信,挺生气的。林则徐说“与张石氏无仇”,纯属胡扯。《林则徐全集》开篇第一封奏折收录的就是《副将张保不宜驻守澎湖并应限制投诚人员品位折》,时间是1820年4月9日。《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时间是1840年6月14日。两份奏折之间,整整隔着20年。这是20年的恩怨!

一来,林则徐20年前就看不顺眼,海盗投诚招安之后,居然还能节节高升。二来,20年前的那封奏折,林则徐的主要观点几乎被嘉庆全盘接受,对于一个监察御史来说,这是极大的荣誉。所以,于公于私,林则徐都不会帮着张石氏。即便是就断案本身,林则徐所说“饬令伍耀南当堂写字,核对笔迹,迥不相符,捏造之弊显然。”

我想问,如今,我写张借条,从别人那儿借来两万八。十六年后,要核对笔迹,法官让我当庭再写一张,我故意写得和之前笔迹不一样,就可以判之前那张借条不是我写的吗?难道不应该去核对日常笔迹吗?即便不核对日常笔迹,难道就不考虑我十六年来书写习惯变化的可能吗?不但不帮着追讨钱款,还回过头来惩罚债权人。说什么“今该氏系再嫁后请封,尤为冒混”。难道20年前,你林则徐第一次上奏折的时候,不知道张石氏是和张保一起接受招抚的大盗吗?

奏折中写得一手偷龙转凤的妙笔。就是将石氏与郑一相提并论,故意造成她并未参与招抚的错觉。接下来,更将张保之子张玉鳞似乎有聚赌之嫌写上。给道光营造出这一家没好人的观感。果然得了个“依议”之外,还针对张玉鳞多了个“其聚赌之案,审明定拟具奏”。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冒混”这样的用词,说明林则徐早就预设了立场。这场官司里,只有官僚借机打压看不顺眼人物的行动。更不用提,他回复从弟的信中,居然还写什么“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

1840年10月,林则徐因为销烟事宜,被革去两广总督之职。我相信,如果不是如此,他对张玉鳞“聚赌事宜”一定还会继续下手。在这一连串事上,我压根瞧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以恶龙的手段去屠心中的恶龙,只会变成新的恶龙。

当我转而寻找郑石氏在招安后的经历。思及在林则徐的奏折中,提及郑石氏告伍耀南一案。既然郑石氏的后续,难以求索。便以“伍耀南”为关键词,开始查找。却意外翻找到《高要县志》及《佛山忠义乡志·第三部》中,皆有提到此人。

《高要县志》的编撰者是韩际飞,清道光六年(1826)完成,刻本

《佛山忠义乡志·第三部》的编撰者是吴荣光,清道光十年(1830年)完成,刻本

其中的伍耀南,官职一致,均为布政司理问。

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分析下这个官职和属地。清朝,广东省内最大的两个府治就是广州府和肇庆府。广州府,府治南海县。府城亦为广东承宣布政使司驻地。而佛山就属于南海县。肇庆府,府治高要县。

理问又是什么官职呢?理问:明、清承宣布政使司沿置,为布政使司直属官员之一。掌勘核刑名诉讼。

       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省各一人……理问所理问,从六品。
       
       ——《清史稿·职官志三》

当看明白这两点后,回过头来,才会在之前的理解上,再加深一层。伍耀南,此人乃是广州府所在地或者肇庆府所在地的布政司直属官员,负责掌勘核刑名诉讼。

此时,已经可以知道,郑石氏所告的伍耀南,其官职内涵,并非是如林则徐奏折中所写的“职员”那样,可以想当然尔地理解为小职员。这是一个主管勘核刑名诉讼的政法系统官员。

而林则徐本人,其实以前就干过政法系统,所以,伍耀南其实说起来,属于和他以前是同行。郑石氏去告一个政法系统官员。还牵涉到多年前,巨盗招安之际的大笔资金,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才有林则徐奏折中所写:

       四年该氏自闽回粤,向讨被吞,控县未结,当即饬县录案申送核办。旋据南海县禀复,讯无中证为凭。旋提两造到辕面质将所缴信单,饬令伍耀南当堂写字,核对笔迹,迥不相符,捏造之弊显然。
       
       ——林则徐《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1840年6月14日

这其中,南海县,正是伍耀南的任职所在。怎么可能让郑石氏告倒?怎么可以让郑石氏告倒?所以,郑石氏不得不以“命妇”身份继续上告。才有惊动到时任两广总督的林则徐之由来。

而林则徐与张保仔二十年前便有恩怨,此时更不能置身其外。试想,倘若郑石氏告倒伍耀南,不仅仅是伍耀南赔款了事,更牵涉官员与招抚盗匪之间的勾结,将会一连串牵扯出多年来多宗事故。这将会是两广官场的一场大地震。

郑石氏状告之际,在1840年。是年,林则徐即将迎来人生中最激烈的一笔:中英鸦片战争。在这个时候,他需要团结两广官员上下,一起抗英。他不可能支持郑石氏的诉状。这个“不可能支持”,来自官场潜规则。较之私怨,更为合情合理。也正因为如此,林则徐不惜发出《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因为只有夺去郑石氏的“诰命夫人”头衔,才能去除她继续上告的危险,以绝后患。

这个后患就是——郑石氏不断诉告伍耀南——可能致广东官场被爆出存在官匪勾结的隐患。这才是林则徐上奏的真正用意。

那么伍耀南其人真是如此官匪勾结吗?历史真是诡谲而神秘。当我意识到林则徐和伍耀南可能属于同一个系统,彼此可能有瓜葛时。我转而从林则徐的角度去搜索此人。却在一部话本小说中,查到了这个名字。

这部话本小说名叫《林公案》。

       《林公案》是清末民初的一部长篇小说,共六十回。故事主要讲述了林则徐出任闽清知县,接连破获大案,与兵部尚书穆彰阿等一班奸臣斗争,后又升为湖广总督,在虎门销烟,抗击英国侵略者的故事。自清朝道光年间以来,有关林则徐的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到了清末民初有人搜集整理这些民间故事,再加工敷衍成为了一部二十六万字的长篇小说。最早可见的是1933年中西书局出版的版。版权页记载:编著者闽侯林一清,校阅者江苏金倜生。
       
       ——扬州大学·邹晓华论文《<林公案>和林则徐在江苏》

在这本书中,伍耀南只出现了一次,但情节却全然出乎我的预料。

       林公即于是日接奉上谕补授江苏巡抚。于是办理移交,卸去河督任务,即日由山东起程赴苏。
       不料山东协台张保仔偶阅宫门抄,得见林公已由河督调补江苏巡抚,不觉夙仇新恨涌上心来,暗想:林某官运亨通,由翰林御史,外放杭嘉湖道,未满十年,已为通属文武的封疆大员。在他做御史的当儿,咱已为副将衔,本有升任固原镇总兵希望,被他参了一本,耽误功名,至今依旧是个副将,自省历年来捕盗缉私,著有异常劳绩,论功膺赏,理该升任总兵。今春特遣伍耀南携金入都,馈送穆彰阿尚书,请他密保升任,旋接穆公复函,大意谓上次保举,被林则徐所阻,现在皇上非常信任林某,只怕咱保了你,姓林的再来饶舌,说咱徇私滥保,连咱也要受处分,还是少安毋躁,静待林某失势时,择优缺保你补授,自无阻障。保仔接阅复函,暗想:林则徐正得皇上宠眷,只见他不次擢升,哪得会失势,惟有从速将他置死,才有出头之日。
       
       ——《林公案》第二十回 获正犯解案销差 吐真情同仇敌忾

依照话本中所述故事,张保仔显然就是招安后的海盗张保。文中所谓“山东协台”、“固原镇总兵”这些都是说书人乱派官职。林则徐担任江苏巡抚在道光十二年,张保仔死于道光二年。此两人显然没有在这一年产生交集的可能。

但张保和伍耀南之间的关系,在整部书中,就只有这一次。很难想象,前无因后无果,这么一个人名会凭空就此冒出。我们不妨大胆推测。张保仔确曾给予伍耀南一笔重金,用于文中的收买官员。但是未得奇效,最终致使郑石氏这种当过说一不二海盗的人,在多年之后,依然要讨个说法。

此事自然被伍耀南及南海官场掩盖,用所谓“张保在日,曾于嘉庆十五年间,将银二万八千两交付职员伍耀南生息置产,有书信收单为据。”的说法,将当年张保给伍耀南贿金活动买官之事,遮掩为张保给伍耀南置产之金。如此,就将一桩天大的买官案,转为了普通的民事诉讼扯皮案。

林则徐知道实情么?我猜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敢揭穿么?怕是不敢。此事一旦揭穿,广东官场全要沦陷。所以,才有他在《复从弟啸泉》一信中,最后所言吧。

       总之我弟居乡,不宜与闻闲事,谁曲谁直,自有有司审断,毋容过问。古语云:“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愿我弟三复斯言为幸。
       
       ——林则徐《复从弟啸泉》

林则徐此时一脑门子的中英对抗的门前雪。他哪有心思去为一个郑石氏管屋上霜。惟其如此,我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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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很多没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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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可展开来写的还有:张保仔的旗舰鹏发号。这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一艘战舰。而且可以借着此舰特点说清楚:为何郑石氏和张保在赤鱲角被围困。

张保仔的藏金地图。包括关联到福建海盗蔡牵的藏宝诗。福建海盗与官军之战。

郑石氏和张保仔的权力分配和过程。这可以说到葡萄牙舰队击沉塔船的重要性。由此说到涠洲岛的三婆庙和硇洲岛的海盗遗迹。今人去涠洲岛和硇洲岛旅游的时候,错过好多重要遗迹故事。我不一样,阴差阳错,我竟然全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到了。哈哈哈。

搜索指数中的人物画像。在搜索中,我使用了多个搜索引擎的指数去评估郑石氏和张保仔的影响力。也发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分享。

百龄的海禁为何会奏效。这个话题其实可以牵扯到清朝为什么要海禁。也与大众传统认知不一样。包括由此可以谈到广东出口物资和转运内地物资的特点,带来海盗的变化。

郑石氏和张保仔的性格特点。我估计只要逐次罗列这对夫妇散见于中外文献的对话,再逐一评点,就可看出极大的不同点。

英军在中国沿海干下的恶事。这个想必出乎大多数中国人的历史认知,在十九世纪后期,英军多次将清军舰队以海盗之名,不宣而战地击沉击溃。

嗯,还有好多好多……行文至此,完全可以说:扶我起来,我还能写。但是,我只是凭着个人兴趣研习。不打算成为个扎进故纸堆里的人。所以,以上这些,就都了结罢了。需要特别提到:感谢GOOGLE。他们扫描的大量历史文献,并且无偿共享给全世界,帮助我解开一个又一个疑问。我在不断翻找资料的过程中,心中深深感激。最后以几张图片作为收尾。

第一张,是西人所绘中国海盗袭击商船。

我仿佛能从画中听到海浪声和厮杀声。

第二张,是《海盗史》书末,显示郑石氏出现页码的集注。页数之多,令人咋舌。

Ching Mrs就是郑一嫂。Ching-Yih就是郑一。

第三张,是英军抓捕到的海盗。

这些海盗的神态,与我在海边所见渔民,至今并无大异。

第四张,是清军处决海盗。

那个前排左二直跪扭头的海盗,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

第五张,是无法确凿证实的郑一嫂画像。

嗯……想了想,还是拿去了。就让她保持那神秘的形象吧。

最后一张,是林则徐所奏《追夺张保继室石氏诰封折》刻本。我对这种以大义之名,行宵小之事的所谓正人君子,尤为痛恨。容我爆一句粗口:去你娘的林则徐!

——完——


附录 · 恶棍列传·女海盗金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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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棍列传/A UNIVERSAL HISTORY OF INIQUITY》

女海盗金寡妇/La viuda Ching,pirata

1935

作者: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

提起“女海盗”一词,难免引起不太舒服的回忆,让人想起一个已经过时的说唱剧,但在仆妇下女们津津乐道的闲谈中,歌舞演员扮演的女海盗成了形形色色的卡通片里的人物。历史上确实有过女海盗:那些妇女航海本领高明,把桀骜不驯的船员控制得服服帖帖,把远洋船舶追逐和掠夺得叫苦不迭。其中一个是玛丽·里德,她曾宣称海盗这一行不是人人都能干的,若要干得有声有色,必须像她那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她初出茅庐,还没有当上首领时,她的情人之一遭到船上一个混混儿的侮辱。玛丽向他挑战,按照加勒比海岛屿上的老习惯,决斗时双手都有武器:左手拿一把准头不高的长筒手枪,右手握一把靠得住的佩剑。手枪没有打中,但佩剑毫不含糊……1720年,玛丽·里德的冒险生涯在圣地亚哥德拉维加(牙买加)被西班牙的绞刑架打断。

那一带海域的另一个女海盗名叫安妮·邦尼,她是爱尔兰人,长得光彩照人,高耸的乳房,火红的头发,接舷近战时,她不止一次冒险跳上敌船。她和玛丽·里德既是战友,最后又是绞刑架上的伙伴。她的情人,约翰·拉克姆船长,也在那个场合给套上绞索。安妮用艾克萨责备博阿布迪尔注的话鄙夷地责备拉克姆说:“假如你像个男子汉那样战斗,你就不会像条狗似的被人绞死。”

另一个出没于亚洲水域,从黄海到安南界河一带活动的女海盗运气比较好,活得比较长。我说的是长期征战的金寡妇。

十年磨一剑

1797年前后,黄海众多的海盗船队的股东们成立了康采恩,任命一个老谋深算、执法严厉的姓金的人充当首领。他毫不留情地在沿海打家劫舍,当地居民水深火热,向朝廷进贡,痛哭流涕地请求救援。他们的哀求邀得圣听:朝廷下令,叫他们烧毁村落,抛弃捕鱼捉虾的行当,迁到内地去从事他们所不熟悉的农业。他们照办了,入侵者发现沿海地区荒无人烟,大失所望,不得不转而袭击过往船舶:这种行径比打家劫舍更为恶劣,因为商业受到了严重干扰。帝国政府当机立断,下令叫先前的渔民放弃农耕,重操旧业。他们心有余悸,惟恐受二茬罪,竟然聚众抗命,当局便决定采取另一个办法:任命金姓首领为御马监总管。金打算接受招安。股东们听到了风声,用一碗下了毒的辣芝麻菜和米饭表达了他们的义愤。金因为口腹之欲丧了性命:先前的首领、新任命的御马监总管便去龙王那里报到了。他的寡妇被双重叛卖气得七窍生烟,立刻召集海盗们议事,披露了当前复杂的情况,敦促大家拒绝皇帝的假招安和爱好下毒的股东们的背信弃义。她提议自主行劫,推选一位新首领。结果她自己当选。这个女人身材瘦削,轮廓分明,老是眯缝着眼睛,笑时露出蛀牙。

在她镇定的指挥下,海盗船驶向公海和危险。

指挥有方

有条不紊的冒险持续了十三年。船队由六个小队组成,分别悬挂红、黄、绿、黑、紫色旗和指挥舰的蟒蛇旗。小队头目名叫鸟石、潮戒、队宝、鱼浪和杲日。金寡妇亲自拟订的规章严厉非凡,简洁明了的文字排除了官样文章虚张声势的冗词赘句(下文有例子说明)。现在我不妨摘录几条规章:

从敌船搬来的一切财物均应入库,登记造册。海盗各自的缴获二成归己,八成归公。违反本款者斩。

未经特准、擅离职守的海盗,初犯者当众凿耳,再犯者斩。

严禁在甲板上与掳掠来的民女交欢;此事只能在底舱内进行,并征得主管准许。违反本款者斩。

俘虏提供的报告证实,海盗们的伙食主要是硬饼干、船上饲养的硕鼠和米饭,战斗的日子常在酒里加些火药。空闲的时候玩纸牌和骰子,喝酒,“番摊”押宝,厮守着小油灯抽鸦片烟。接舷作战前往自己的脸上和身上抹大蒜水;作为防止火器伤害的护身符。

船员带老婆出海,首领带妻妾,一般都有五六个,打了胜仗后往往全部更新。

年轻皇帝嘉庆发话

1809年年中,皇帝下了一道敕令,现将首末两段摘录如下。许多人对敕令的文笔啧有微辞:

无赖刁民,暴殄天物,无视税吏之忠言,不顾孤儿之哀号,身为炎黄子孙,不读圣贤之书,挥泪北望,有负江川大海之厚德。寄身破船弱舟,夙夜面临风暴。用心叵测,绝非海上行旅之良友。无扶危济困之意,有攻人不备之心,掳掠残杀,荼毒生灵,天怒人怨,江海泛滥,父子反目,兄弟阅墙,旱涝频仍……

……为此,朕命水师统带郭朗前去征讨海盗,予以严惩。宽大乃皇帝之浩恩,臣子不得僭越,切记切记。务必残酷无情,克尽厥责,凯旋回朝,朕有厚望焉。

敕令所说的“破船弱舟”自然没有根据。目的无非是提高郭朗出征的勇气而已。九十天后,金寡妇的船队和中央帝国的船队开仗。将近一千条船从早晨打到天黑。钟鼓声、火炮声、咒骂声、呐喊声、鸣金声响成一片。帝国的水师大败亏输。敕令里禁止的宽大和要求的残酷都没有机会实现。郭朗的做法是我们西方将领们吃了败仗时不会采取的:他自杀了。

惊慌的海岸

趾高气扬的寡妇率领六百条战船和四万名得胜的海盗,长驱直入,进了西江口,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害得许多孩子丧了爹娘。不少村庄被夷为平地。仅仅从一个村庄里掳走的人就超过一千。一百二十名妇女躲进附近的芦苇丛和稻田,由于止不住一个婴儿的哭声,被发现后给卖到澳门。这次掠夺造成的哭喊虽然相隔遥远,仍传到嘉庆天子的耳边。据某些历史学家说,使嘉庆更伤心的是讨伐的惨败。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组织了第二次讨伐船队,配备大量水手士兵、武器粮草,经过占星问卜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大张旗鼓,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次的帅印交给一个名叫丁贵的官员。船队开进西江三角洲,截断海盗船队的退路。金寡妇准备迎战。她知道这场战斗十分艰难,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几个月来,她手下的人奸淫掳掠:斗志丧失殆尽。战斗一直没有开始。太阳懒洋洋地升起,又懒洋洋地落到摇曳的芦苇上。人们按兵不动。中午火伞高张,午睡没有尽头。

龙与狐狸

尽管如此,轻灵的龙旗每天傍晚从帝国的船队腾空而起,徐徐落到江面和敌船甲板上。那是用纸和芦苇秆扎的风筝似的东西,银白或红色的纸面上写着同样的字句。金寡妇急切地察看那些飞行物,上面写的是龙和狐狸的寓言,狐狸老是忘恩负义,为非作歹,龙却不计前嫌,一直给狐狸以保护。天上月圆又缺,纸和芦苇秆扎的东西每天傍晚带来同样的消息,即使稍有变化也难以察觉。金寡妇痛苦地陷入沉思。当月亮在天上变圆,在水面泛红时,故事仿佛要收尾了。谁都说不准落到狐狸头上的是无限的宽恕或者无限的惩罚,但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已经逼近。金寡妇恍然大悟。她把双剑扔到江里,跪在一条小船上,吩咐手下人向帝国的指挥舰驶去。

傍晚时分,天空中满是龙旗,这次是杏黄色的。金寡妇喃喃说:“狐狸寻求龙的庇护。”然后上了大船。

精彩的结局

编年史家记载说狐狸得到了赦免,晚年从事鸦片走私。她不再叫金寡妇了,起了另一个名字,叫“慧光”。

从那天起(一位历史学家写道),船舶重新得到太平。五湖四海成了安全的通途。农民们卖掉刀剑,换来耕牛种地。他们在山顶条祀祈祷,白天在屏风后面唱歌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