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康日记>19970630
1997年06月30日
(星期一)
这几周我都在清晨四点十五分醒来,肾上腺素让我的手臂和手掌变得僵硬。我断断续续地睡着,不时翻来覆去,直到六点半左右醒来。当我发现一早的电视访问是在户外进行后,我有些恼怒,因为我在户外总是汗流浃背。随后我接受了吉姆.诺提(Jim Naughtie)的采访,他就像以前一样亲切友好,是开启美好一天的绝佳人选。欧布莱特国务卿在九点左右来访,我们针对未来的标准进行了迂回曲折的对话。她会确保国务院持续关注香港,尽管我认为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这么做。接着,我们赶往机场迎接布莱尔首相与夫人雪莉(Cherie Blair),以及他们的随行人员。我和首相、他的夫人和颖彤一起回到中环。首相仍堪称风度翩翩的典范,相当和蔼可亲又才智过人,渴望全力以赴。他们也带哥哥和嫂嫂一块过来。
回来后,我们在邝富劭的住所听取简报。在正式会议上,仍需进行一些复杂的谈判。我提醒他们,这些是毫无意义的场合,但我想这并不重要。这几天我接收到的讯息是「我们想和中国有个新的开始」,正如郭伟邦加入我们时所强调的。首相把我拉到一旁,表示他希望把对香港的长久承诺清楚传达出来。我认为他是真心的,而且他也试着对我以礼相待。
我们为布莱尔首相夫妇、颖彤和我安排了太古广场购物中心的公开行程。我不确定首相的幕僚们〔尤其是他的媒体事务负责人阿拉斯泰尔.坎贝尔(Alastair Campbell)〕知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场面。我怀疑他们以为在某个时机点,我会试着把他们押走。无论如何,太古广场的行程让他们目瞪口呆,应该彻底让他们放心了。现场聚集了大量的支持者,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握手、致意。我们和民众挥手,并与许多人握手致意,此时商场的廊道突然响起了阵阵掌声。有人喊着:「我们会想念你们的」,而布莱尔夫妇显然认为这是对他们说的。在布莱尔和雪莉的带领下,我们努力越过重重人海。他们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开心和惊讶。这在英国国内应该是很棒的宣传,无疑会让坎贝尔相当高兴。当然,这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港督府,我们向管家们一一道别。「我的表现并不好,但你一直是很好的主人。」我那优秀又体贴的男仆说道(随后查尔斯王子说,「但是,没有哪个男仆会觉得他的主人是个英雄吧?」)。昨晚送狗儿到法国的资深管家阿泽十分感伤,他想知道为中国雇主而非英国雇主工作有何差别。工作人员们在大厅围成一个大圈圈,我们像家人般一一握手道别。泪水恣意地滴落在未来董夫人的地毯上。接着,所有人都到户外参与仪式,颖彤、洁思、丽思、雅思和我回头再看一眼曾让我们如此幸福的家,然后踏入绵绵细雨之中,参加最后一次在这里举办的仪式。
仪式简单而动人。我在仪队的护送下来到屋外,走上讲台,在国歌的伴随下接受皇家礼炮的致意,观赏静默操演,接着步下讲台与我所有的荣誉副官道别。我回到讲台上,乐队奏起〈日落〉和〈最后的岗位〉,前廊露台上的英国国旗最后一次缓缓降下。他们将国旗折迭好送到我面前,此时警察乐队的风笛手演奏了我最喜欢的曲目〈高地大教堂〉(Highland Cathedral)。我那坚强又能干的副官白乐仁(他就像我的朋友和兄弟)将国旗递给我,那是我的国旗。乐队开始演奏〈友谊地久天长〉(Auld Lang Syne),我们步入车内,在前门车道上绕了一圈,来到花园时我们已泪流满面,所有的工作人员与他们的家人紧紧跟着我们,外头的人群传来热烈的掌声。我们在雨中驱车前往码头,一路上欢呼声不断。
我们在不列颠尼亚号上更衣,看着外面前来参与告别仪式的人群撑起了成千上万的雨伞,雨下个不停,现在雨势也愈来愈大了。尽管天候不佳(或者说正是因为天候的关系),告别仪式本身进行得很顺利——孩子们、合唱团、艾尔加的乐曲〈宁罗德〉(Nimrod)、乐队、二十一响礼炮、游行、舞蹈以及香港最美妙的一场雨都恰到好处。雨愈下愈大,但所有人仍兴高采烈地参与仪式。我们坐在主看台的前排,因为没有遮蔽物而愈淋愈湿。尽管坐在一旁的丽思试着用雨伞帮首相挡雨,但当首相前去和江泽民进行双边会谈时,仍然被淋到浑身湿透。我在中途发表演说,让现场的欢呼声安静下来。韦尔斯亲王才是今天的风云人物。就在他起身发言前,大雨倾泻而下,宛如热带季风的雨季。他说,「糟糕,我就知道会这样。」但他仍勇敢起身,在豪雨中走到台前,雨水从他的帽沿不断滴落在他的海军制服上。他几乎无法翻开那湿漉漉的演讲稿。他的沉着镇定值得拿满分。
我们乘车回到不列颠尼亚号,天空开始绽放绚烂的烟火。换上干爽的衣服后,我们回到会展中心参加晚宴前的招待会。我和一个又一个窘迫不安的中国官员握手。那些多年来拒绝接近我的人,被迫以尴尬、略微沮丧、甚至紧张的姿态接受我这位「三违反者」愉快的致意。所有来自北方的朋友都在场——钱其琛、鲁平、周南以及前任中国驻英大使马毓真。在宴会上,我坐在雪莉.布莱尔和欧布莱特国务卿之间的主桌。布莱尔夫人非常健谈。我们针对教育的议题进行了愉快的谈话,发现我们在这方面似乎意见一致。我认为她是位聪明伶俐的女士。欧布莱特国务卿问我和中国打交道的情况,我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表示,他们必须把贸易和政治议题分开,并在欧洲和美国之间建立更好的协调机制,因为我意识到,实际上,向中国磕头并不是走后门的唯一方式。
这场宴会的时间创下了纪录,接近尾声时,我和郭伟邦一同到入口与江泽民碰面。在我们匆忙下楼见他时,我们在路上遇见李鹏和他的随身护卫。会展中心的入口大厅被中国的保安人员团团包围,他们的耳朵里塞着小块塑料片,但即使他们为数众多、不断对着电话激烈吼叫,也无法阻止江泽民的座车错过入口,然后必须倒车。他缓缓步下奔驰车,活像是穿着过短长裤的演员朗尼.科贝特(Ronnie Corbett)。我们带他到楼上,开了个无关紧要的会议。江泽民、李鹏、周南、董建华和其他人坐成一排,对面有亲王、布莱尔、郭伟邦、国防参谋长和我。成群的摄影师、官员和记者则站在房间两侧。江泽民开始大肆宣读一些「一国两制」的空洞言论。亲王在没有准备讲稿的情况下做出不错的回应(内容大意是我们在《中英联合声明》中达成的协议),此时东尼.布莱尔低声问我,「我该发言吗?」我说,「是的,您是下一位。」接着他适时地补充刚才亲王的即席演说。这时,李鹏表示香港应该「是座桥梁而非障碍」,这句话是中国人从郭伟邦口中学来的新口号。
就这样,会议结束了。很显然地,刚才的双边会面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看着这群过时的老暴君,心想:「为什么我们让自己被这些人欺负?他们大都根本没有什么能力,并且对这个世界感到恐惧。他们就只会欺负别人。」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优雅的举止和自然流露的威信。我相信,如果今天的与谈对象是乔石或朱镕基,我们肯定会有不同的看法。
最后则是主权移交仪式。这个仪式拘谨且规模不大,最好愈快结束愈好。我回头看了中方的高级宾客,他们被安排在蛋盒般的席位上,这群列宁主义的活化石既富裕又有权有势,行事有些龌龊、残忍、腐败,平庸到令人沮丧的地步。我转向右边,和我的女儿们眨了眨眼。江泽民粗声粗气地高声发表演说,还为自己拍手,而中国的宾客也在所有恰当的时机尽责地鼓掌。接着中国的仪队踢起正步,降下了英国国旗并升起他们的国旗。现在是我们所有人握手的时刻,之后我们得尽快离开,留下希思、贺维和夏舜霆向新秩序和临时立法会致敬。贺维一直打电话告诉记者,说我不愿意像南非的戴克拉克(Frederik Willem de Klerk)那样心甘情愿把政权交给曼德拉(Nelson Mandela),简直是一场悲剧。真是一派胡言!谁有资格当曼德拉?江泽民或李鹏?[31]
在码头,我们的许多好友聚在一起,准备给颖彤和我最后的拥抱。(亲王说:「他们都说他们和你打过网球。」)我所有的决策局局长们、行政局议员以及其他几位高阶官员都匆忙地乘车来到码头,这可不是件政治正确的事。我们也拥抱了他们。我第1次亲了安生,并祝她好运。我只能以轻快和故作愉悦的心情来应付这种情绪。我与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带领的一群不知所措的官员们握手,然后与郭伟邦和她那开朗的医生太太玛格丽特做最后的道别,他们亲吻了我的脸颊。颖彤和女儿们看起来都好极了,她们在我前面走上皇家坡道,激动的神情全写在脸上,脸上挂满了泪痕。我走在最后头,紧跟在亲王后面。当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乐队演奏起〈友谊地久天长〉时,我转身挥了挥手。
这一切就这样划下句点。我们缓缓驶离码头,人群不断欢呼和挥手,高唱着〈统治吧!不列颠尼亚〉(Rule Britannia)。在查塔姆号和护航巡逻艇的跟随下,我们驶入了河道中央,在无尽的灯海下驶向港口,每扇窗户似乎都被闪光灯照到快爆炸了。一支小型舰队跟着我们来到鲤鱼门,岸上聚集了人群,为即将离开的压迫者欢呼。然后我们驶入夜色与广阔的大海之中。颖彤和我给了女儿们一个拥抱,然后就去睡觉了。我累坏了。虽然很疲惫,但我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快乐。我的任务完成了,颖彤和我要回家了。
后记
我们搭乘皇家游艇「不列颠尼亚号」,航行两天半后在7月03日(星期四)午餐时间过后不久抵达马尼拉。
那是很特别的经验:
在一艘已经服役四十几年的优雅老船上生活,简直就像在舒适无比的乡间房舍里度周末。有丰盛的早餐(熟食)、香醇可口的血腥玛丽、午餐(冷盘)、法国桑塞尔葡萄酒(Sancerre)、水果蛋糕、干马丁尼、波尔多红葡萄酒,航程的旅伴也都很棒。
身为主人,韦尔斯亲王显得极有魅力,和蔼可亲,有礼但不失风趣。
亲王对我的女儿们特别好,把她们逗得乐坏了。航程中他还抽空作画,阅读里尔克(Rilke)的诗作。他也和我们大谈那些屡遭各界取笑的环保理念。但我觉得他很有道理,恐怕最后会被取笑的不是他。
事有不巧,航程第1天的天候不佳,有时候我的家人甚至只能在定点待着,无法四处走动。看来我是不太会晕船的。
与我们一起搭船的黎伟略是皇家海军军官之子,他说不会晕船是因为中耳的平衡功能很好,但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第1天早上,代号「海浪」(Ocean Waves)的皇家海军护卫舰队逐渐在游艇四周集结完毕。军舰总计有十六艘,这一带海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英国舰队集结航行了。
经过一番巧妙的调度,不列颠尼亚号先是在排成纵队的两列军舰前面领航,接着往左转半圈,变成航行在两列之间,每一艘军舰的士官兵都在我们经过时涌上甲板对我们欢呼:这是史上最后一次皇家游艇穿越海军舰队。
在这难得的机遇中,亲王、颖彤与我一起待在游艇船尾的栏杆前,从左舷往右舷移动,向每一艘对我们欢呼的军舰打招呼,然后又回到左舷,
四周的军舰有22与23型的巡防舰、巡逻舰、辅助舰,还有一艘核动力潜艇及吨位较小的光辉号航空母舰(Illustrious)。
为何皇家海军会给我这位末代港督这么大的「面子」?
打从我们离港后就开始自远处监控我们的几艘解放军侦搜船舰,肯定会为此感到很纳闷。
第2天,海象变得风平浪静,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光辉号开过来随侍在侧,甲板上一架架海猎鹰战斗机(Sea Harrier)冲上云霄。
稍后,到了西方天空逐渐由粉红转为黄色,由黄色变成橘红,夕阳西下之际,舰队的直升机群与海猎鹰战斗机群聚集起来向我们致意。
我猜这大概是头一遭有英国殖民地总督与夫人在离任时获得此等殊荣:
我想应该无可厚非,毕竟这是大英帝国那一段悠久历史的落幕时刻。
香港是如此美好而正派啊!
我不曾忘记离港后,在不列颠尼亚号船首度过的第1个午后时光:
看着那些跟随游艇、跳跃于蓝白浪花之间的海豚,还有一大群尾随牠们的飞鱼,飞掠海面大约有快一百公尺的距离。
海豚与夕阳——现在这就是我面对的真实世界,不是吗?
[31] 译注:曼德拉是人权斗士,但李鹏与江泽民显然只会迫害人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