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和日记>19830722
1983年07月22日
△北京热得异奇,参加了两次的半个曲会。
21日参加民盟小组北海游园茶话会。
△晚间睡不着,既疲乏又睡不着,想着要做的事,尤其是写点东西,写吧!
戏曲杂谈·双亮相
把亮相说为中国戏曲的主要特点,也不为过。
我因为病,江苏省昆剧院来京演出,我仅仅看了两次。
看的戏中有全本《玉簪记》和《痴诉、点香》。
我们不叫戏曲“舞蹈”,而叫“身段”,学好了曲子,要“说身段”。
身段包括舞蹈和其他在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上有动的、静的形象。
[身段]戏曲名辞。
是戏曲演员在舞台上表演的各种舞蹈化的形体动作的统称。
包括举手、投足、上马、下马、坐卧行走、捋须甩袖、“望门”、“亮相”等。
戏曲身段都是在日常生活的基础上,经过艺术加工,逐渐提炼出来的程式动作。
(《中国戏曲曲艺词典》94页)
“亮相”,戏曲表演程式动作。
主要角色上场时(有时用于下场时)或一节舞台动作完毕后的一个短促的停顿。
通过塑像式的姿势,集中而突出地显示人物的精神状态。
一节武打完毕,对敌双方也都各亮一相,战败者叫“败式”。
(《中国戏曲曲艺词典》96页)
“身段”两字包括了整个戏曲中动的舞蹈,静的塑像,是造成舞台形象和精神的千姿百态,是面向观众的手段,是抓住观众心理的必要动作。
所以“亮相”也包括在身段里面。
不但在上场、下场、武打、休止时亮相,而且在演唱时重要地方也有许多小亮相,都是向观众交代剧中人在干什么,有什么喜怒哀乐的感情。
“亮相”虽然是一种程式,在这程式之中也是百花齐放,多种多样的。
“亮相”虽然是一种静的塑像,偶尔也有动的“亮相”,在我看过的昆曲许多戏中,看到或者感到有“双亮相”,这多是在戏曲的开始,我举三个例子。
最近江苏昆剧院来演出整编的《玉簪记》和《艳云亭·痴诉·点香》。
还有多少年前我看到《惊丑》(《风筝误》)和《借靴》,听我一一道来。
《玉簪记》陈妙常一出场,不是传统的方法亮相,而是以背影作为第1次亮相,使人有一种急欲观看庐山真面目的感觉,而且是动的。
由下场角上场,不是在九龙口亮相,虽然是背影,也应该是亮相(潘必正由上场角上)。
在一转身第2个“亮相”才是一次静的亮相,塑像。
胡锦芳演出颇有特色,王亨恺(我们北京曲社的曲友,现在是江苏省昆剧院演员)的潘必正配合得也很好。
整个戏打破程式,但还是在程式之内。
《痴诉》《点香》中的肖惜芬也是胡锦芳演的。
一个真瞎子算命先生诸葛暗,一个假女疯子肖惜芬,演来十分动人。
这出戏在亮相安排上不同凡响。
诸葛暗以安静为主,亮相本以眼睛为主,但是瞎子就不能用眼睛来亮相了,而是内场呼唤摆桌子,两边摆地出场亮相,右手拿竹杖,左手拿课箱。
肖惜芬出场第1次亮相是动的,因为她(小姑娘)是装疯,双手高举和戏弄她的孩子们说话。
等到孩子们走远了,肖惜芬第2次才是真面目的“亮相”,这次亮相很重要,胡锦芳做得不足一些。
我记得第1次(那是七七事变前)看到我四妹的《痴、点》时,二次亮相做得比较足。
她望着孩子们走远了,嘴里还在叫,“来呀!
来呀!”,实际上不希望孩子们再来戏耍她。
她收回了眼光,看到她的衣衫又破、又脏(看双袖,摇首),有一个无可奈何装疯的亮相,也有一个装疯装得精疲力倦的姿态(双袖低垂,站立不稳),充满了悲哀凄恻的眼神。
这样一来,观众才明白她是装疯,不是真疯(第1次亮相,我是疯子;
第2次亮相,我不是疯子,如梅兰芳的《宇宙锋》的赵女真假痴的亮相)。
说来有趣,我四妹充和爱这出戏,1934年在青岛,由沈传芷老师为她拍了这支曲子,当她请传芷老师说身段时,传芷说他没有这折戏的身段,可是传芷说“我老娘家可能有这戏身段”。
其时传芷父亲沈月泉还健在苏州,传芷回家,果然把身段学了再转教四妹充和。
后来传芷又传授了学生,可能后来还有华传浩老师的关于诸葛暗的身段。
我也很爱这折戏,这折戏还有个特点,是南北合套的曲子。
我们经常女唱南曲,男角唱北曲,这折戏男角瞎子唱南曲,很安静平稳,女角假疯子倒唱的北曲,表示高亢凄恻,表现反抗暴力的一个女子。
这次胡锦芳和姚继荪的演出,真瞎、假疯比我第1次看到的有了更进一步发展,演来十分精彩。
青年演员演昆曲后来居上,昆曲是有前途的。
由这两出戏的二次亮相,我想到另外两折戏的丑角《惊丑》和《借靴》。
《惊丑》我看过多少次,多少人的演出。
丑小姐有华传浩、朱世藕等人的。
我自己也排过这出戏的丑小姐,初排是沈盘生老师,二排是华传浩老师,三排是徐凌云老先生。
题目叫《惊丑》,丑小姐有丑的一面,也有不丑的一面,这和扮相有关。
要把丑小姐扮得奇丑是不正确的,丑小姐詹爱娟还念过“千家诗”(评剧改成念“百家姓”、“千字文”)。
她的扮相有两种,一种是奇丑,一种是一面丑,华传浩的扮相是不吊眉,有半面脸抹了些黑,我认为华的扮相最好。
华就是二次亮相,詹爱娟以一张大红手帕遮面出场,到九龙口,放下手帕,亮出没有抹黑的一面,和一般花旦的亮相没有什么分别,很庄重,样子不难看,给观众一看,没有丑的样子。
可是二次遮脸,向右再放下手帕,亮出的是抹黑的一面,嘴那么一撅,来一个断腔,表示这个女孩有点十三点(二次亮相,双重人格)。
我有个朋友胡子婴同志,已在去年去世,她很爱这出戏,说詹爱娟勇敢追求男子,不过她的不好就是冒名顶替。
貌既不扬,也不会做诗,自然男子不要她了。
殊不知道这位男子也是冒名顶替的戚公子(故事梗概)。
这第1次是假(亮)相,第2次才是真相。
邹慧兰和朱世藕要演这出戏,我和她们商量这样扮相,左脸照正常旦角扮,吊眉;
右脸不吊眉,有一搭黑记就够了。
衣服穿得“呆”一些,裙子稍稍高一些,捎袖。
这样便于二次亮相(动中有静,静中有动)。
还有一出丑角戏《借靴》,王传淞的前面出场亮相,不足为奇,最后入场的二次亮相,才真是妙不可言。
借靴人是穿着靴子入场的,但是他是膝行入场,怕弄坏了靴子,这个设计好,十分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