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1957:19570807:19570807-c-prc-dif-001-张允和日记



张允和日记>19570807

1957年08月07日

△我写的李荣圻同志的小文,已在8月04日的《人民日报》登出来了。
近来忙着唱曲,又帮耀平记录文章,又碰到头痛。
宗和有两位同学,华粹深和李鼎芳都是对昆曲有研究的,这次都见着了。
(附)剪报:
《悼笛师李荣圻》
张允和
当全国争谈昆剧《十五贯》的时候,《十五贯》的乐曲处理者之一李荣圻同志,在6月28日因肺炎不治在苏州去世了。
记得是北京05月的一个清晨,我在天桥剧场门口碰到了久别的李荣圻同志。
一见面,我觉得很奇怪:
他虽然有着不修边幅的老艺人的风度,但何至于在那样晴和的05月天气里,还穿着一身很臃肿的棉衣裤。
我和他握手问好的时候,感觉他的手是冰凉的。
我不禁问:
“您怎么啦,身体不好?”他漫不在意地笑笑说:
“算是病了吧,呛得厉害,团里让我休息。
《十五贯》上演,我都没有吹笛子。”
说完就匆匆地走了,大概是赶什么任务去。
当时我想,老先生准是太高兴了,多喝了酒,不免得了伤风咳嗽的小毛病。
没想到不到两个月,噩耗传来,从此再也听不到他的笛声了。
昆剧《十五贯》的改编,音乐方面,主要得力于李荣圻同志创造性的处理。
例如,况钟勘查尤葫芦家那一幕,唱白不多,音乐却把严肃、惨淡而又沉闷的气氛表达了出来。
“判斩”一幕是全剧的转折点,戏演到这儿,始则悲愤紧张,使观众为受冤者捏着一把汗;
继而况钟决心营救这两个无辜者,以果敢沉着的精神,战胜了一切困难,又使人深深透出了一口气。
这两种不同的气氛,都在音乐里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出来。
在江南,凡是爱好昆曲的朋友,没有一个不知道李荣圻的笛子的。
他吹笛子吹了40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境界。
一支简单的笛子,到他口边一吹,不同的情绪,不同的气氛,一一表现了出来。
吹到《游园惊梦》就是缠绵婀娜;
吹到《惊变埋玉》就是哀怨凄恻;
吹到《夜奔》《山门》就是激昂慷慨。
有一次,听到他吹《长生殿·闻铃》的一段,唱词第1句“淅淅零零”的雨声、风声、夹着铃声。
一时满座寂然。
昆剧以笛子为主要乐器。
笛师差不多从开锣吹到散场,很少有休息的时间。
去年昆苏剧团在上海演出时候,我在幕间休息的当儿去看他。
他仍然坐在奏乐的位子上,正在为一位青年演员拍曲子。
据我所知,昆苏剧团青年演员的曲子,大半是他教授的。
和昆苏剧团的其他同志一样,笛师李荣圻在旧社会里很贫困,过着穷愁潦倒的生活。
他曾经慨叹地说:
“过去服侍大人先生们唱曲子,要你吹的时候赏你一个坐位。
不吹时候就撤座,真过的是抬不起头来的日子。”
现在昆苏剧团已经走尽了“崎岖小路”,开始踏上“康庄大道”了。
而李荣圻却永远离开了他的同道者和观众们。
这叫人怎能不深深怀念和哀悼这位杰出的老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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