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应付未来战争的几个问题（1955年03月23日）

关于应付未来战争的几个问题
（1955年03月23日）

今后战争是可能使用原子武器的战争。原子弹不仅使用于战略轰炸，且将使用于战术轰炸。小型原子弹的威力相当于五千吨梯恩梯炸药，中型原子弹的威力相当于四万吨梯恩梯炸药，大型原子弹的威力相当于十万吨梯恩梯炸药，而氢弹对大城市和工业基地的威胁更大，其威力相当于五百万至一千万吨梯恩梯炸药。如对原子袭击不加防护，像北京、天津、上海、沈阳、鞍山这样的大城市或工业基地，只需投下几颗原子弹或一颗氢弹，即基本上处于毁灭状态。如是将使我们辛苦经营了若干年的工业基地于瞬息间化为乌有，使战争得不到工业支持而遭受极大困难，军队人员装备的损失将大大增加，城市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则无法计算。原子弹爆炸时产生强烈的光热和冲击波，在居民地引起严重火灾和房屋倒塌而增加对人员的伤害，随爆炸而来的穿透辐射对生物有机体有杀伤作用。中型原子弹如在距地面数百米的空中爆炸，距爆炸中心点一千米以内暴露地面的兵器和生物肯定无法存在，但距爆炸中心点五百至一千米在有掩盖的掩蔽部内的兵器和生物基本上可以存在。原子弹爆炸对各种工事、兵器和生物的破坏杀伤力，由于距离远近、高地洼地、正反斜面、有无掩盖、出口背向和队形密集或疏散而有所不同，故原子弹还是可以防御的。只要加强空中防护和地面防护与疏散掩蔽，则可大大减少损害或避免损害。氢弹的威力虽比原子弹大一百倍以上，但因威力主要集中于爆炸中心点，故其破坏和杀伤的地幅面积仅有原子弹的二十倍左右。

在空军高度发展的条件下，喷气（超音速）加原子，是今后战争不同于以往任何战争的特点之一。战争已从线或面的形式发展为原子时代的立体战争，在时间上则以分、秒计算。我们在历史上虽然取得了历次革命战争和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但在第2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均无固定战线，作战对象仅为当时的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集团。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虽有固定战线并以美帝国主义为作战对象，但敌人未直接打到我国本土，战争始终局限于朝鲜境内。虽然敌人使用了各种新式武器并进行了细菌战，但毕竟不是原子战争。今后一旦战争爆发，则情况将完全不同，既要在某些重要的战线上实施巩固的防御，又须在某些重要的为敌我双方所必争的地域开展规模巨大的反攻和进攻。这样就必须集中优势的兵力、兵器和一切技术力量，以争取决定性的胜利。如果今后仍然以游击战争来作为对付敌人的主要手段，那就很难甚至无法达到歼灭敌人主力的目的。固然今后仍须开展广泛的游击战争，但只能作为协助我主力作战的有力助手，不能作为战争的主要形式和手段。今后战争的规模既如上述，则不论前方后方，均有遭受敌人原子袭击的可能。由于在使用原子弹的条件下我军战术当采取某些改变，故可减少损失，但大城市和工业基地则为敌人的固定轰炸目标，因此原子弹袭击对于后方的威胁将更大于前方。

为了对付原子战争，必须首先加强空中防护，建设一支比较强大的空军和国土防空力量。当敌原子轰炸机出动前，以轰炸机部队破坏敌人空军基地（对付原子闪击的最好办法是以原子对原子，但我们在目前甚至在第2、第3个五年计划内尚难实现此种手段）。当敌原子轰炸机出动后，以歼击机部队于途中拦截而歼灭之（这是目前我们应采的主要手段，即首先加强歼击机部队，以确保我国主要工业基地和政治、经济中心的安全）。如敌原子轰炸机已接近保卫目标，则应力争在目标区外将其击落，以减少对目标区的直接危害。

战时我国主要工业基地和政治、经济中心，必须加以保卫，故防空任务极其繁重，须赖空军和国土防空力量的大大加强。在使用原子弹的条件下，我军战术采取某些改变后，原子袭击对前方部队的危害虽不如对后方城市为人，但某些重要的要塞和作战基地，却和大城市和工业基地一样，同样是敌人实施原子袭击的主要目标。确保上述目标，对争取战争胜利和继续供应战争需要，均有极重要意义。同时经验证明：没有制空权或无一定的空中掩护，虽有强大陆军亦很难发挥其应有作用，而我国恰为具有强大兵员后备力量的世界上最大的陆军国。只有加强空军和国土防空力量，才能利用我国特有的这一长处，发挥陆军强大无比的作用。也只有确保我国主要工业基地的安全，使其能继续生产，才能供应战争需要和支援新的工业建设，才能开始对敌人的战略反攻，取得战争的彻底胜利。

为了对付原子战争，必须同时加强地面防护。空中防护和地面防护，两者不可缺一。在这里，我谨对加强城市和工业基地防空、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相结合等问题，提供如下意见。

第1，关于加强城市防空。建议在全国大、中城市建筑地下防空室，新建的多层建筑物应有计划地建筑地下室的设备；在首都和某些主要城市逐渐设法建筑地下电车道，工程虽大，但对战时防空和平时交通均有极重要作用；在城市近郊山区开采石子进行基本建设时，应设法将开凿部分预先计划为将来防空之用，如有天然岩洞或人工矿井亦应尽量利用；在城市规划上宜多留广场、空地，适当加宽马路，以防止一旦遭受原子袭击因水源断绝无法消防而使火势无限制蔓延，城市电缆亦宜尽量埋入地下。应该发展中、小城市，不发展大城市。对大城市人口应进行严格控制并适当疏散，这不仅对防空有利，且可减少供应困难，逐步改变城乡生活过分悬殊的现象，而能对普遍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有所帮助，这也符合于社会主义建设中发展城市的原则。首都建设似不宜无限制向东发展，如靠近山区则便于防空。应在适当时期采用适当方法，在全国人民中进行对原子防护的常识教育，但须防止可能产生的恐惧心理。

第2，关于加强工业基地防空。工厂厂房应尽可能做到疏散隐蔽，至少其重要车间和变电设备应设于地下或位于距工厂区中心稍远之处。应该多建中、小型工厂，少建大型工厂。分散建厂虽增加投资，但因规模较小，建厂进度亦较快，而特别有利于防空。目前鞍山钢铁公司钢产量占全国钢产量二分之一强，如鞍钢被炸，我国钢铁工业将遭到极重大的损失，故必须用大力保护。对全国重要厂矿和地下资源的位置应注意保密，不宜在报纸和刊物上公开登载。载有重要厂矿、资源、隧道、桥梁或城市国家机关所在地的地图，应一律禁止出售。并应在全体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中加强对保守国家机密的教育。

第3，关于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相结合。国防现代化须以国家工业化为前提，而国家工业化又须以国防现代化来保卫。没有国家工业化，就不能建设一支现代化的国防力量；而没有国防现代化，也就不能保卫我国社会主义建设。为了加速我军现代化建设。在不影响建设重工业的原则下，应逐步给予军队各种可能的装备，并以大力发展石油工业。我国石油工业在整个工业中是最薄弱的一环，不提高石油产量，国防现代化将会落空。我军建设应以发展空军和国土防空力量为重点，陆军则以发展炮兵坦克增强其机动性能为主，海军则以发展潜艇和快艇的攻击力量为主，但这些现代化装备如无石油供应亦属枉然。今年空军作战、训练用油除去年储存外，共需二十二万吨，苏方允供给十六万吨，尚缺六万吨无着落。为了国家工业化，也为了国防现代化，建议中央对开采石油应花大力，除天然石油外，应设法大量提炼页岩油和煤炼油。经济建设应与国防建设密切结合，平时即须为战时作好准备，战时某些工厂必须迅速转为军事生产（如拖拉机厂改产坦克的某些部件等），这在和平时期即须有充分计划和准备。而和平时期的军事工业，在生产至一定储备数字后，亦需搞第二产品，并应列入国家经济计划，以发挥其生产潜力。处于国防边沿的工厂不宜增加投资，并可以其为母厂逐步作内迁准备。疗养院既不宜多建，亦不宜集中建于海滨，更不宜建于国防要塞地带。在国防边沿的必要建筑物，须于开始建筑时即从国防着眼，以便在战时成为坚固工事。重要交通枢纽、铁桥和轮渡码头等，应对一旦被炸后的修复计划和平时备料预作准备；隧道应在设计时照顾到战时潜艇和快艇的车载装运；平板车要能载运重型坦克，载运部队的棚车应适当改善其设备，至少要有窗户流通空气，并有简单的卫生设备。修建铁路、公路、港湾、码头和开凿运河，既须照顾经济需要，又须照顾国防需要；修建水库、堤坝除用于水利外，应考虑可于战时便于利用以阻滞敌人进攻；修建防护林除用于防风和水土保持外，应考虑可于战时隐蔽集结军队，并便于就地取材料筑工事。城市广场要能于战时作直升机场，超级公路要能于战时作飞机跑道之用。在城市规划中种植树木的林荫道，应位于较宽马路之两旁而不应位于马路中心，以利战时军事运输。

第4，关于积蓄后备力量。军队三大制度实行后，使我军现代化建设大大迈进了一步。特别是兵役法的颁布和义务兵役制的推行，对平时积蓄武力将有极重要意义。在地方党政机关大力支援下，去年军队复员的人员绝大部分均获得了妥善安置。今后每年都要复员几十万人，希望地方党政机关加强对他们的领导，使他们成为组训民兵、巩固治安和训练预备役的骨干。两三年后，将有几百万经过长期战争考验的复员军人分布全国各地，战时即可以他们为骨干迅速动员组织两花百个有战斗力的师，只要加配干部即可成立第2线兵团开赴前线作战，这对于战争是有极重要意义的。总参谋部在中央军委和国防部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积蓄武力的工作，但要做好这一工作，仍需依靠地方党政部门的大力支援，至于工业、技术、运输和其他方面的动员计划工作，亦需有关部门供给资料，大力协助。为了增进入民体质为国防服务，建议以大力继续开展国防体育运动，在全国各大城市普遍成立国防航空协会或航空俱乐部，开展跳伞、滑翔运动，使我空军飞行员的培养有足够后备力量。交通、邮电部门注意培养后备司机和无线电通信人员，国营农场和拖拉机部门注意培养坦克人员，同时希望各部门注意在干部中培养战时为军队所需要的各种人才，才能更好地为积蓄后备力量打下基础。

第5，关于节约财力。由于我国在目前主要投资于重工业建设，必须再三强调节约财力，反对不分轻重缓急，百废俱兴。对军队来说，必须以有限的军费，用于对提高战斗力量有直接影响的方面。至于礼堂、舞厅、俱乐部、疗养院等应尽量少建或根本不建。军队系统每个单位都要盖礼堂，似乎没有礼堂就不算是一个单位，而且盖了礼堂还盖舞厅，修建营房标准太高且讲究民族形式，徒增建筑经费而不实用。有的单位礼堂盖得富丽堂皇，使用一次需花数百万元旧人民币，结果无人敢用，利用率极低。有的单位在风景区修建疗养院，平山挖坟，工程浩大，造成极大浪费。但我们首都最重要的地下防空指挥所，因无经费迄今未修建。很多担任守卫边疆或沿海岛屿的部队仍住帐篷。军队系统的机关、学校、工厂、仓库、医院、兵站等均愿住大城市，且有看不起几十万人口或几万人口的中、小城市的倾向。在衣食住行方面贪图舒适，也有一些人对目前生活标准尚嫌不足，甚至有超过社会主义水平的要求。还有值得警惕的是，在我们部队中正滋长着一种厌旧喜新的情绪，对旧的武器装备不感兴趣，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原有装备的应有作用，过高地要求新的装备，这也是不正确的。进城后我们对部队疏远了，领导机关产生了官僚主义，对下情不够深入了解，今后必须彻底纠正。希望各地党政负责同志加强对军队的监督。自有革命历史以来军队一贯是由党和政府领导的，现在作战指挥虽集中统一于军委，但军队的事地方仍然应该过问。对于军队纪律的好坏、政策的执行、军民的关系等等，均希望地方党政负责同志严加监督。对地方来说，国家的有限资金，亦需用于对增加生产最有直接影响的方面。机器来了要马上安装，提早开工投入生产，不能先宿舍和福利事业，缓建厂房，而将机器搁置一旁。国营农场要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尽量增加直接用于耕作的土地，少留不必要的场地，减少不直接参加生产的人员。有些地区既无矿藏可开采，又无发展工业的条件，却建筑高楼大厦，开辟马路、公园，没有将资金用到有美国家富强命脉的最主要方向。汽油缺乏，但浪费汽油的现象，不论军队、地方仍相当严重。橡胶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应有适当储备，不宜因制鞋或其他用品而引起浪费。上述情形似亦需进行检查，并采取有效措施，才能使国家的有限资金，主要用于重工业建设。

第6，关于争取时间。过去我们处在农村环境，以长期待久的斗争，战胜了敌人的速战速决，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在无形中养成了不爱惜时间的习惯，缺乏高度的时间观念，会议既多，每会必长，不仅影响工作，且将影响生产。现全国政权在握，停电一小时会使国家遭受亿万元的巨大损失，而敌人亦决不会等待我们一切准备就绪再发动战争。据我驻各兄弟国家使馆武官反映，国际局势空前紧张。这种紧张已在各兄弟国家各方面的工作中表现出来，但我们显得相当太平。在远东，我们虽然取得了朝鲜停战的胜利和恢复了印度支那的和平，但美帝国主义仍继续侵占我国领土台湾，并扬言干涉我军解放金门、马祖。我们必须争取时间，加速完成国家工业化和国防现代化，才能有备无患或少患。我国第1个五年计划不仅要保证如期完成，而且要争取提早完成。早完成几个五年计划，我们就更有力量来反对战争。时间对我们来说，始终是一个极端重要的因素。

我的中心意见是：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侵略集团正疯狂地准备原子战争，应引起我们的应有警惕，克服和平麻痹思想，加强战备观念。为了应付原子战争，必须发展空军和国土防空力量，加强城市和工业基地防空，经济建设应与国防建设密切结合，要节省人力、物力、财力，加速完成国家工业化和国防现代化，而平时即须为战时作好准备。

【注】

①这是粟裕出席1955年3月21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上的发言，根据记录稿整理，编入文选时有删节，标题是编者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