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90902
1949年09月02日
星期五
近来报纸上两相对照地美国发表了白皮书;苏联发表了一连串的谴责南斯拉夫的文件。
在前者是帝国主义支持中国反动派一个政策上的失败;在后者是苏联社会主义国家政策上的失败——犯了强迫命令而忽视少数民族的自尊性,以至引起了一种反撃。
如果从我和共产党之间的关系来对比,很有些类似的地方,无疑苏联是“过火”了。
当然我不会作铁托而“倒”向帝国主义那边去。
但对于南斯拉夫问题我将保留我底判断,因为一些政治上的花头使我不能轻易相信了。
尽管革命与反革命两种政治体系不同,但不管那一方若以一种盟主传统的强制作风来对待它底同盟者或愧儡,终结必是失败的。
太侵害对方自尊的事,结果必有反击。
世界革命成功如何,要决定于苏联对于其他国家政策、作风以及态度而定;中国革命成功如何,也要决定于中共的政策、作风、态度如何而定。
没有尊重,就无圑结,无有切实自我批评,就无有信任。
不管苏联或中共如果庞然自大,目空一切,不尊重其他党派、国家以及“无力者”,它必将遭到失败。
骄者,无信者、蛮横者、不诚者必败。
晚饭后我去西露天掘,有上弦的月亮,在爬过坑对面时我打了一手枪。
整个坑底和市街被一层淡灰色的烟氛弥漫着了。
太阳沉下去,坑底灯光渐渐亮起来,如一些散群的发光的珠。
岸边的烟囱如航行雾海中的船桅。
一具大的掘岩机还在工作着,它底脖子上繋了一盏灯。
运输车跑着,一条黑色虫似的身子,头上顶了一盏焦红的灯火。
各处也隆起了焦红的篝火。
各处冒着烟和淡白色的水蒸气。
夜暗下来,电车了子与电线摩擦闪着银色和蓝色磷样的光。
红色、绿色信号灯如一些玫瑰红。
鹦鹉绿的闪光宝石。
西下盘渡江号机器镐在不断地震响着全谷地,它声音很和谐,如几百匹马挂着銮铃跑着,有节奏地跑着。
西部整备系第2班工友已经来到了(十时下班,七时就到了),他们坐在或躺在带去的蓑衣上,等待接班。
小木房子已经生起了火。
各处马机房子开着马达,卷车。
二十五、二十五卷半正在拉着岩石。
每排十个或八个车。
长长的巷道两面灯光伸下去如两串珠练。
一个站在车前面登钩的工友吸着纸烟。
电车头空洞地、温和地叫着。
大巷上车厢像一只巨大的老鼠似的悄悄地,迅速地爬上了引桥大架子,尾巴一翘倒出了肚子里的东西,稍稍停了一下,又爬下去了。
洗煤机稀里哗啦响着。
变电所灯光在白亮。
修理厂,电焊闪蓝光。
信号房一个人坐在门前。
在小瓢儿屯车站听到一下故事:
一个人在海参崴卖酒给俄国兵,半瓶水半瓶酒,卖一个“卢布”。
一次,酒卖光了,一个俄国兵非要买酒不可,那商人被迫就进屋灌了两瓶冷水给他了,第2天那俄国兵又遇到他,要打他,他跑了。
一个喝醉了酒的俄国兵,要找女人,那商人就骗他到野外,说“大辽阔”(远的意思)有女人,领他在冷风河边走着,因为那俄国兵穿着单衫,结果把他冻回来,情绪也没有了,“改日的去”。
俄国官们常常给孩子们糖,孩子们打架他就给钱,后来孩子们故意打架骗他底钱。
冬天中国人怂恿俄国官在地上泼水,让孩子在上面滑冰,故意跌倒、打架、哭……骗钱。
这全是显示俄国人底“傻”,以及中国人无耻的狡猾还以为得意。
这是可悲的。
一个十五六岁新婚半年的青年跑了,一个俄国军官无儿子,收留了他,读书,娶俄国女人,他死了,这中国孩子就继承了他底官职,绰号“X闯王”,有俄国兵护卫。
后来他把家中妻子生的儿子也带去海参崴,他底弟兄,亲戚也去了很多,依仗势力到处勒索钱,不给就用“伯利斧子”按在门限上剁死。
一次闯王在一个姓黄的剃头家中被仇家刺死,这仇家又到俄京密吿他不是俄国人,招来中国亲戚要造反,结果俄皇下令拿中国人,他家族背了他的骨灰跑回来。
每处车站上全有照片,夜间跑。
他们说原先俄国宰相是“莫洛托夫”。
史太林是木匠或木匠出身。
俄国人是“酒色之徒”。
以上就是中国人对俄国人传统的观念和流传的故事。
这是一时不易纠正过来的。
一个色情的流氓性的工人——低眉小眼光头——他在电车上大声毫无顾忌底讲说一对野合的男女被解放军拿住了,那女人羞得用手臂遮着眼睛,长得胖而好看,他们全担心那女人丈夫知道了,心里会如何难过。
也争辩说什么叫“过水王八”。
因为没有文化水平、较高级的文化趣味,人们玩笑趣味唯一就是集中到“性”这问题,以发泄一种色情心理。
回来已夜十时。
芬去检查电影还未回来。
单纯的勇敢,不能胜利。
忍小忿,忍小辱,以全大功!
我底一切全是很强烈的——理性和感情,利己与利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