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90729
1949年07月29日
星期五
整天落着零零星星雨。
九时和芬去职工俱乐部听矿务局下半年工作计划报吿,由王新三报吿。
他首先指出下半年任务:修复与企业化,接着是大致念了各矿、厂工作任务,再一次定员与指出过去只顾“任务”,不计成本,只竞数量,不求质量,制度紊乱,浪费,产出次品(汽油如黄水),棚子不合格,马机车开进屋子,伤亡增加……等等不象样子的事。
不知自己工人数目的股、系、班长。
开会不发言的“徐庶”。
公安处公安队连长用地雷去炸鱼(昨天事件),结果死了十六人,伤了三人。
打铁的把锤子打到别人肚子上……。
以后要事先计划,确定检查,经济核算(定额,定量,定质,定料)这算是由量扩大到质的提高,由政治任务到经济核算一个工业生产上的初步大转变罢?
十二点回来,路上我和芬谈论一个人“意志力”的重要性,她大概不乐意听我底“老调”了,所以说:
“你看那些柿子多红啊!”她竟把话岔开,指着路边小贩柿车子去了,我苦笑了一下,说:
“我将写一篇小说,一个丈夫和他妻子讲道理,他妻子却去称赞柿子红了!”
“这是讽刺你自己呀!”她半开玩笑半羞恼变成怒似的说,“你应该检讨自己……”
“我知道我这个调子太老了,但是这‘老’问题总是存在啊?”因为路中我又提到她把写日记断下来的事,她虽然知道不该,但为了自尊,说话就狡辩不上轨道了。
..女人究竟是女人,男人也究竟是男人啊!
全背了因袭的重担,要求过高是不行的……阔大的感情,高远的理想,深沉的思索力,在她是缺乏的。
昨晚看到后面那些被装殓的尸体,今晨有些像家属来了,她们哭,诉说,老人把血染在自己手上作为“纪念”,但别人只是以一种观赏的心情来看热闹……人间悲喜不相通就是如此!
一个长身青年工人,斜戴一顶破毡帽,露胸掩着黑短衫,脏污深灰短裤,白色水袜子,棕红皮肤,散披一件黄色短短的旧雨衣,举动轻捷,说话高亢爽朗,吸着一支烟……这很代表一个工人特点,由我看来,这样子是自然、洒脱而艺术的,毫无俗气,不像农民那般懑憨。
那个黄头发哭肿了眼的青年女人,穿了一件浅蓝衫,她正在诉说她丈夫那天离家情形:
“我不让他去啊!
但他底朋友却讥笑他,说他有了一个年轻老婆(指她自己)却不愿出门了,他终于走了……”她的诉说似乎谁也无兴趣听,但说到“年轻的老婆”人们却望着她笑了。
但她却并无羞涩,似乎在这痛苦中还感到一种“骄傲”。
一个嘴上长了瘤的女人,一个脖子上长了淋巴疮的女人,带着孩子,头上缠了白布,孩子也只四五岁,腰中也缠了白布带,茫然地似乎在吃着什么。
人例把那花园边正在开着的凤仙花,子午兰,全踏倒了……夜间读《出了象牙之塔》。
在其中作者谈到《乡绅的日本人》以后诸节,是那般深刻,毫不掩饰揭发了日本人等等的可怜弱点,那俨然也是说了中国人。
缺乏“人类感”的,阔大深沉感情和思想,超群的意志……等。
中国人也有这同病。
弄小狡狯,小聪明,卑俗,近视,无趣味,不脱俗……作者是称赞“敢”“生命力”“彻底”“意志”的,他深恶自己国民(“上层阶级”)那种暴发戸性的装蒜,“伪君子”的作风,他似乎爱着西洋文明和人物那是阳气的。
意志性是自动成份多。
黏性(中国人)它动性成份多。
无特操,无远见,浅薄功利性!
这是中国一部分小市民型知识分子特点……夜间和市委张波谈过去两年中,抚顺附近和国民党斗争情形,那是艰苦、曲折、动人的,我把它们大致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