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02月24日

星期六

上午在文庙门房收到一封美国来信！一看封面上印着MichiganUniversity［密歇根大学］，眼前大亮。
自从去年10月寄出申请书后，一直得不到消息。
妈妈担心信遗失了，不然为什么周叔叔［周鲠生］不见来信？信是直接寄给我的，由密歇根大学BarbourScholarshipCommitee［巴伯氏奖学金委员会］的秘书写的。
说所有文件，包括刘诚和胡适的介绍信①都收到了，只等03月开会就知道结果。
看样子多半有希望成功。
这一来我的前途拨开愁云，重现光明。
难道那遥远的梦真会成真吗？我太幸运了。
可是一想到顾耕，就觉得自己多么自私。
他有着比我更优秀的品质，只因为机会不如我，眼看就要落在我后面。
昨天我决定要和他直率地谈谈我们的事，可是接到这信，我觉得不忍和他谈了。
昨天我觉得和他平等，今天我就比他高了。
一种温暖的同情夹着些微怜悯，使我对他无限地心软起来。
我将永远诚心待他，永远把他蕴藏在我感情最深处。
下午一点半到服务处，阅览室里坐着许多人。
顾耕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觉得自己像做贼一样，恨不得立时隐形。
我们走醒园那条路，这是非常好散步的地方。
一边靠山，一边临小溪，清幽而不冷僻。
我们谈到宗教与信仰，他说团契拉他加入，他的回答是：“我越多了解基督教，就越不相信它。
而不信教，就不应该加入团契。”
对于真理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我们有歧见。
他相信真理是绝对的，我却怀疑是否有不易的真理。
我承认我的行动是依从一个自己制造的真理，可是这个人为的真理是否与外在的不因我而存在的真理相符，我不能得到解答。
他劝我不要怀疑，告诉我信仰都是不能证明的。
回来时我们走城墙、月珥塘、铁门槛，我特地引他走这条清静的路，为的是好说些比较严肃的话。
我靠着树，低着头说：“我的朋友都不相信我们之间是单纯的友谊，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相信，我简直烦死了。”
他说：“你还需不需要我进一步表白自己？”我慌忙说：“不需要。”
他说：“那就别管他们好了。”
我慢慢地说：“我怀疑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他问：“错了？为什么？”“如果不错，为什么得不到别人的谅解？”“那么你是否觉得应该改变方式？”“怎样改变？”“我们所以引起别人猜疑只因为常在一块儿??”“就是这原因。”
“我们应该改变方式吗？我是不愿意的。
不过假如你认为有这需要??”我决断地说：“不改。”
“不改，好。
想办法解释吧。”

①1944年12月08日周鲠生先生致书前驻美大使胡适，请他帮助向密大推荐我入学（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上），第577页）。
胡适的推荐信对我被录取起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