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50120
1945年01月20日
星期六
近来要读的书甚多,要写的文字也甚多,这虽是自己贪多不细嚼的毛病和多骛而不专的根性,但有这欲望和冲动的感情是好的,我要利用这冲动,把要读的读完它;要写的写完它,待心气平和时和工夫富裕时再作加深和加细的工夫。
《谈今吹古录》第1篇《君道》写完了,接了打算写《当前边区文艺运动我见》。
芬对一切事情底牢骚性和畏缩性,一时很难改正。
君道章—谈今吹古录:之一一萧军“君”解:这里所谈的“君”,固然包括了早先的“皇帝”和“诸侯”,也包括了现世所谓的“总统”“主席”“元首”之类,凡当人之国,捃其政事的头儿们皆是。
前记听说蒋介石居然当了大总统,本来要写点文字为他“庆贺”一下。
一时文思不佳,还是把这篇老文字移载在这里罢,以表我们这做小民的一点“敬意”!
初稿写于1945年1月09日,那时还在延安;次3月20日在张家口改了一下发表于《北方文化》。
一:谁对不起谁?
凡一般谈中国历史的人全要从三皇五帝说起。
至于这皇与帝是否真有其人,是一个人还是若干人,谁算正统的“三皇’’,谁又是老牌的“五帝”,后人把一些——取火,画八卦,种庄稼……——等等伟大的功劳,全上在了他们底“功劳簿”上对不对?
从有史几千年起,一直到现在,好像还没有一个真正的“鉴定”。
当然我也没有本领来作这样伟大的鉴定,而且也不准备作。
因为这不独对我们没多大关系即使那些“皇”或“帝”真的复活起来,大概也不会像现在我们这类人,为了争“正统”,“版权”,“发明权”……去请律师打起官司来的罢?
闲话不多说了罢,有一个道理却是我们应该懂得的,就是:从古至今凡是真正老百姓自己选出来的“君”以及他们所追念的“君”,他们一定要给老百姓或多或少干过一点有好处的事情。
比方像燧人氏为民取火;庖牺氏创造文字;神农氏教民种庄稼、结网打渔等等。
据说连轩辕皇帝底太太——嫘祖——还创造了一种织布的方法使人民不再一年四季围树叶和兽皮了。
黄帝除开他一些军事和服制上的成就,还创造了比较进步的“建筑学”,使人们懂得了盖房子住,不再蹲在树上和藏在潮湿的土窟窿里过生活;夏禹为了替人民治水,不独自己的老子鲧被杀了不怨,甚至于“三过家门而不入”以及把自己底两条腿全弄成了残废等等美行!
像这样的“君”,老百姓又怎能不敬爱他们、服从他们,他们死后,老百姓甚至于还告诉自己底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怀念他们,尊之以神位,享之以祭祀呢?
后来一遇见了混蛋的“君”时,他们就要痛哭流涕想起先前的“君”来呢?
这是应该的就连如后来像刘邦和朱洪武那派流氓的“君”,只因为他们一时曾宣布过“除秦苛法”和把元朝的蒙古人从中国赶出去,客观上替老百姓做了一点好事–暂时的生存和温饱–老百姓也还不愿为了他们别的方面“缺德”,而抹杀这一点好处。
由此可知,从古至今,老百姓才是真正讲公道和良心的人。
甚至于这些“君”们底子孙对老百姓百般残杀暴虐,老百姓也还是常常念着“先君之德”,不肯一下子就请他们滚蛋。
除非到了实在不能忍受了的时候,还是愿意尊他们为“君”的。
由此也可推知,从古以来,也只有那些“君”先自己丧失了“公道”,抹杀了“天良”,使老百姓不得不“反”以外,可以百分之二百的说,老百姓决没有丝毫对不起这些“君”底地方。
甚至有时全“公道”和“良心”得太过火了——成了罪过!
二:一滴滴多余的露水!
先哲们说过,人类和其它动物是有区别的,第1是我们能够制造生产工具;其次是具有高度组织的能力;再其次是懂得人类底“伦常”。
因此从有动物历史以来,别的动物或者灭种了,或者仍停留于近似“原始状态”,惟独人,能够生存下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增多,一天比一天和一般动物在生活上区别得更鲜明,因此也就成了“万物灵长”。
这是值得我们夸耀和愉快的大事!
这也是应该感谢我们那从猴子群队中,第1个敢于站起来用脚走路,和第1个用骨角或石头制造标抢用以打猎的祖宗。
因为他们为自己底子孙打开了第1道:生存,温饱,发展……的“窄门”。
其次他们又指出了人类应该如何互助,如何分工,如何组织起来,又应该如何彼此尊重对方的“生存权”,不应该像一般动物那样下贱,为了一块骨头彼此撕咬得肠断血流……。
而要提高自己,发展群性,不再归回到一般动物那种可悲的无望的生活。
这又是应该感激我们底祖宗的地方。
可是人类终究是动物底一种,一面他们是或多或少接受了这动物进步的一方面–走向“人”底境界;另一面,那下贱的动物性也还是或多或少地保存着。
于是当他们接受了人类那些可寳贵的遗产–生产、战斗的知识和技能;再为了一种社会分工偶然的机会——得为族长或君,这动物底下贱性,就开始显露出来了。
为了扩大、发展“自己”和自己亲族的生存、温饱、发展……的“权利”,就利用了那些生产、战斗的知识和技能,像一只狼似的,来剥夺别人应得的生存、温饱、发展……的权利了,所以说,人类底历史篇页—人对自然,人对人——就是一连串为自己底生存、温饱、发展……用了战斗地血而写下来的,并不为过。
而这战斗也还正在大量进行着。
古之所谓“残民以逞”的暴君,以及现世的“独裁主义”者们,就是这类下贱的、极端兽性主义表现的高度的典型一例。
在中国,一提到好“君”,人们便会想到那些“五帝”“三皇”;提到坏“君”,也就忘不了这一连串:夏桀、殷纣、秦始皇、隋炀帝,以至于满清末季那个卑贱无耻的老“慈禧”,还有那个称“君”03月的袁世凯!
……如今我们从历史现实基础的观点上去看那些“君”们,也许当时他们会对整个历史发展客观方面,有过一点——仅一点——好处,但在他们底主观愿望上却决不是“为了人民”的。
这只是大雹雨过后留在田苗上的一滴滴多余的露水!
所生者是不能与所杀者来比较的。
三:爬虫的子孙。
若说前面所举的那些好“君”,是能够遵从着老百姓的意愿,把人类和自己一同从动物境界引向“人”底境界;而那些坏“君”,却要企图把自己和人民又倒引回来,归复于一般动物的境界了。
虽然他们自己物质生活一切享受上要过“人式”的,甚至要超过“人式”的若干倍,而他们底剥夺别人“生存权”底行为和居心,却是专横、残忍、下贱、无耻……要超过那些原始的动物若干倍。
因为他们从人类祖先那里承继来的知识和技能,竟变成了他们为恶的工具了。
他们这种要回归到“动物界”的心理,从那自称为“天子”,或是“龙子…’龙孙”底优越感,就是一种表征。
这一方面固然是要“藉己吓人”;另一方面也正说明他们自已也不愿列于“人类”。
因为“人”这种称呼,对一般动物说,该是最光荣最美好的称号了,而他们偏要把自己算为“私生子”以至降低到算为“爬虫”的子孙,这是一种人类尊严的堕落!
后来一些撒谎的历史家臣,还要捏造一些“君”是爬虫或私生子的“证据”和故事——“履大人之迹’’,“吞食鸟卵”,“隆准龙颜”等类—则以媚其主;一则以证明这类“君”固非人类的子孙。
想不到阿Q精神底根源,竟有了这样长久的历史!
四:“人而不仁,如‘誓’何?
’’不用说,人类要举行一件较大的事业——战争或生产—定得“组织起来”。
这办法也是我们底祖宗遗给子孙们的第2件法宝。
因为一组织起来,总要有一个总管其事或领头带路的角色:为了使共同的@的进行顺利,于是就分工,就要推举出一个“头儿”来了。
这也就是一切“君”底起源。
在起始,人们选这“头儿”是很慎重、很认真的:第一这被选举的“头儿”一定要是自己中间的一个,利害与共;其次,他一定要有可靠的历史经验和办事的能力;再其次是要“大公无私”无限忠心……人们才肯选举他,把大权交给他,甚至于连自己底生命全信托给他……。
但是如果一旦发觉这“头儿”在事业推行过程中有了毛病,或是方法不对,能力不够,以至于“假公济私”,甚至“私通敌国”,变为“内奸”的时候,人们也就——而且应该——严肃、认真地要请他下台,或者杀掉他,另选别人。
因此在早先那些被选作“头儿”和选“头儿”的人,总要立誓,甚至“歃血”。
这就是说,不管是哪方违背这“誓”的,就应该按照“誓”里所规定的条款惩罚他或杀掉他。
在“尚书”褢面有一篇“泰誓”,据说就是周武王伐纣时和举他作“头儿”的那些诸侯们立下的誓言,其中有几句:
“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古人有言日:‘抚我则后,虐我则雠’。
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惟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泰誓”第3。
译成现代语就是:
“你们大家劝我,又选举我做了头儿,去伐纣。
古人说过:’能够安抚我们的就是好头儿;虐杀我们的就是仇敌。
’我克服了纣,并非是我底本领大,是因为我底老子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纣王若打败了我,这是我自己不好,也不该埋怨我底老子。
……’’最后在“牧誓”的底结尾中,竟严厉到这样程度:
“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余尔躬有戮!”
这就是说,你们既然立了誓,就好好干罢,不好好干就杀头了。
这誓文里虽然没有明提到这“头儿”如果违背了誓文,如“中途摇动”或表面打着“伐纣”的大旗却偷偷摸摸和敌方勾搭,讲利己的条件;先让别家诸侯的军队向前,自己却想保存实力:胜则居功而王天下;败则守己以霸邻国,以及“食言而肥”……如果武王有这样下作、流氓、市侩式的居心和行为,那么,我想那八百诸侯不独不会再拥他作“头儿”,恐怕在没有灭纣以前,也就先把他干掉了。
还好,武王究竟是武王,还没干出这类辱祖宗、丧人格等类的小丈夫行为来。
这立“誓”底形式也还保留到现在。
据说某些当人国者的“头儿”们也还在常常利用它,不过已经是一代不如一代,成了江湖上卖狗皮膏药撒谎的“流口歌”儿了!
这里套用一句孔夫子的话罢:
“人而不仁,如‘誓’何?”
五:可以知所勉矣!
因为弟子“宰予”白天睡觉,就引起了孔夫子这样的牢骚: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这一定是宰予这人平常尽说漂亮话,结果被夫子发现了。
这小子原来是个骗子、懒蛋。
从此,我们也可以拿这来衡量一切人,一切国,以至于一切当人之国的“头儿”们了罢?
,这叫做“考验”!
从古以来,有哪个“君”自称是混蛋的呢?
夏桀、殷纣固不必说,就连秦始皇,隋场帝也全是自以为–注意“自以为”—是“为民造福”的“圣君”。
这我们就不能仅是“听其言”而不“观其行”了。
至于这两位“君”底行,在这里也不用多说,多少有一点中国历史常识的人,大约全知道。
因为时代不同,于是历代那些好“君”和坏“君”底利民和虐民的方式和方法也就不同;“为人民”和“为自己”底方式和方法当然也就有了不同。
如今我们称我们底时代为“科学时代”,于是一些方式也就要“科学化”。
像纣王那种玩酒池肉林的原始方式固然没人干了,就连像隋炀帝“龙舟游江南”这种浅薄行乐,人们也不再感兴趣。
即使游游世界或名胜,至多也不过坐坐特制的飞机或花车而已。
龙舟是不用了。
有了钱大概也不再修“鹿台”或是造“万里长城”,而要变成黄金存到外国可靠的银行褢去。
从这一点改变来说,人确是有可惊的进步,更是那些当人之国、“残民自肥”的“头儿”们。
至于“虐民”和“为自己”权利打算的办法,那就更进步得可惊!
不独供奉祖宗,标榜主义,组织集圑,逢年过节发宣言,有时还要痛哭流涕轻轻地“己’’一番,以示“忠”于民,而证明自己可为“头儿”;另一面当然是:富贵亲戚,封荫夫人,提拔世子……此之所谓“司马氏之心”,有眼皆见,姑不多谈。
今之民也亦不比古之民也,他们不幸被这些“头儿”们底聪明从另一面也感染得聪明起来了——也懂得了科学!
杀人不见血;虐民不见迹;肥己不露赃;贪权不示暴;巧已!
而其杀、其虐、其肥己、其贪权……固自在也;矧其“血”、其“迹”、其“暴”……固未全泯,而正殷殷、昭昭、累累、虎虎……彰彰其在民之耳目云乎哉!
“泰誓”有云: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又云:“抚我则后,虐我则雠。”
今之当人国者,“死乞白赖”地要为百姓“头儿”的人等,并且要追法古圣的人等,可以知所勉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