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29日

星期日

我的生命在这儿遭遇这么一个激变。
今天一天要写的内容太丰富，把具体的事实捉下来已经不易，何况那些动荡的、无法固定的情绪。
我敢大胆说一句，我在恋爱了，生平第1次真正的恋爱了。
要是尽我的兴致写下去，只怕三天也写不完，而事实我也不能忽略。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五十寿辰），中午将有刘伯伯、伯母和刘诚伯伯来吃饭，于是我把整个上午贡献在剖鸡上。
我也愿意有这么一件不费脑筋的事占据着，因为我没法看书，我的心是那么震颤地盼着下午。
但这不过是种好奇，怀着兴奋紧张的心情等待一件不平凡的事出现。
吃完饭，我洗了脸就和妈妈说一声走了。
天很热，我穿着蓝单褂，罩红毛背心。
赶到学生服务处，走进阅览室，不见他，只得找一本BritishDigest［《英国文摘》］翻翻。
大约20分钟后，他出现在门口。
我把书放回架上，默默地同他出去。
我不知道室内看书的同学会如何惊诧，可是当时我丝毫没想到他们。
我提议到李公祠。
到了那儿，走廊边已有人，我们只得往旁走，转了很久，最后找到一个荒凉的菜园子，没有人。
越过篱笆，可以望到对河。
我们在那儿站着，我等他说话。
他严肃地想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叫我先看。
那字迹是岫的。
我抽出里面另一个信封，写着武大第四男生宿舍［应是第六宿舍］顾耕先生。
我看完那两页信，简直迷惑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语调来给这么一个“陌生男孩子”写下一封匿名信。
她只见过他几次，就为他颠倒，不顾一切地给他写了信。
她认为非要他不可，而且有了他，一切就满足了。
我看完后交还给他，像受雷击一般喃喃地说：“我不懂，我没想到，她没告诉过我。”
他说：“好，现在我给你解释。”
他指着旁边石阶，我们并排坐下，他从头至末把岫和他的关系解释给我听：“就在今年05月开运动会那一阵前后，我发现岫注意我。
起初我还不敢确定，有一天，我就接到这封信。
当时我猜是她写的，我觉得希奇极了。
这样的人只在小说里见到，世界上怎么会有呢？我认为太冲动了。
到南风开音乐会的那天晚上，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眼睛的表情告诉我那一定是她。
我就回了她一封信，有点责备她太冲动。
接着她又来了一封信，无非几时在哪儿又看见我，说她经历过太大的痛苦，站不起来，要我帮她站起来。
我就去找了她一次。
以后，我常常劝她，有几次她去跳舞，我责备她，她说：‘不及时行乐还等什么？’她说我是傻子。
我大考的时候，有十几天没去找她。
暑假以后，她搬到凌云，真莫名其妙，她对我的态度忽然变了。
以前总是写信叫我去找她，这时候我每次碰见她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她总说明天有什么事，后天有什么事，再不然就是两手一伸，那表情你是晓得的，我觉得很不痛快。
我想一个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呢？我怀着一种好奇心理，倒要看这事怎样发展，所以我根本没有什么大痛苦。
有一次我对她说：‘你从前说别人抛弃你，现在你在我身上报复。
’她说没有这回事。
可是事实上她是变了。
她说要我做她的弟弟。
我简直不了解她，我想你也许比我更了解她，我总劝她把我们这回事讲给你和常绍温听，也不知道说了没有。”
我说：“没有。”
为了使他多了解岫，我把我个人和岫的关系从一年级时说起，把我对岫的整个印象托出来给他。
当我给他解释“控制欲”和“被控制欲”时，他竟不懂。
他真是太纯真了，他不了解女性，因为他没有和女性常接触。
他之所以不能满足岫，也正因为岫的生活和兴趣里有一部分，他无法插入。
我只好给他解释：“你像个小孩”。
我笑了：“你别生气啊！”他一脸正色地说：“不，不，我喜欢，我喜欢。”
这时天早阴下来，我觉得有点冷。
我们起来到走廊里，翻过栏杆坐着。
我对他有一种亲切之感，和他挨在一块儿，觉得幸福。
我望着他那敏感的薄薄的嘴唇，听着他温柔的声音。
他是一个硬性的男孩子，可是他对女孩的态度多温存、多仔细。
我从来没有这样信任一个人，把他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我们谈得极多极杂，几乎无所不谈。
在哲学、宗教这些方面，我发觉他有很高的悟性。
他的人生观是一种不问成败只管干下去的青年精神，他认为人生就在走路本身，而不在目的地。
他的宗教观是一种自我上帝论。
他不信教，他相信不一定要依赖宗教的力量才可以使人向善。
我才知道他不是团契的，只因为在学生服务处做事，和团契不得不发生关系。
他说他学工程是奉父亲的遗命，他的性格也许并不太适合，他爱好文艺，尤其是音乐。
我劝他必须把他选定的这门学业当作他一生的基本事业，至于人生，他尽可以随自己的兴趣去充实、丰富。
然后他要我说对他的印象，我一时也说不出。
我要他说对我的认识，他说只有一个字，那就包含在我的名字里。
我笑着说：“那你还不认识我。
一般人对我的印象都是这样，其实并不。”
最后，我们离开时他说：“我跟岫的事你现在明白了吧，那我们以后就别提了。”
他忽然向我扬一扬眼睛———他从来很少望我，可这顷间的眼神却足够使我销魂：“你能原谅我吗？”我连忙分辩：“我并没怪过你，我一直相信你是纯洁的。
我当初想大概是你看见她那样一位人才，以为内心也必定是美的。
当然，现在我知道你完全是被动的，我更能了解你了。”
我怎能再怀疑我是否具有热情？我简直疯狂了！我在决定和他做朋友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突变。
我还不承认我在爱他，我命令自己想我是非常地喜欢他，可是单单喜欢会使人神魂颠倒吗？我头脑里，一切不存在，只有顾耕。
我如醉如痴地独自坐在黑暗里，晕眩，饥渴，非常痛苦也非常甜蜜。
正是警报时间，月色那么美，我念着他的名字，感觉到五内都被他挖去了。
他现在哪儿？在干什么呢？我跪在书桌上，推开窗，朝高西门方向轻唤他的名字。
我明知他不能来找我，却忍不住跑出门，跑下陕西街，在街上慢慢地走，好像希望遇见他。
人们都奇怪地注视我，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失望地回到黑洞洞的屋里，坐着，紧捏着手，扭动身体，呻吟。
我的灵魂害病了。
这样的Passion［激情］我没经历过，也从来体会不到。
我上床睡，没法摆脱对他的思念，我脑中重复温习着他所说的那些话，同时幻想我和他的未来。
我丝毫没想到任何实际的问题，我只要能够爱恋他，也得到他的热情，让我死在这种感情的狂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