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月02日

时光流逝，老者迟暮……

阿格尼娅和我几天前去看望萧伯纳时，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们了。我们从韦伯夫妇那里得知，萧伯纳夫妇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们疾病缠身，情绪低落，而且无人陪伴。他们遇到了一些麻烦，包括（配给）卡、汽油、用人等。我们一直想去看望这对老夫妇，现在我们来了。

情况并不乐观！萧伯纳夫人卧床不起。阿格尼娅走进她的房间，和她说话。萧伯纳夫人的情况很糟糕：她的脊椎严重弯曲，整个人都是扭曲的；她开始变得非常矮小和蜷缩。她抱怨自己的记忆力衰退：总是在看书，但一个字都记不住。她甚至会忘记朋友的名字和面孔。她告诉阿格尼娅，她十六岁时曾经从一匹马上摔下来，伤了脊柱，但没有及时治疗；之后，背部又受过几次伤。在她身体尚好时，很少有什么感觉，但现在她得还旧账了。

“我能感觉到我正在死去，”萧伯纳夫人说，“一点一点地……”

当然，萧伯纳夫人已经快九十岁了，但还是……真可惜！

萧伯纳的情况要好些，毕竟，他只有八十七岁！他看上去和往常一样：身材高瘦，胡子灰白，白色的眉毛浓密而不羁。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活力，并且富有表现力。只是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而且在他眼睛周围和眼睑下方出现可疑的蓝斑，仿佛他的身体缺血。

然而他对悖论和诙谐的热爱未减分毫。

“我最近有一项发现，”萧伯纳在空中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斯大林是历史上最重要的费边社社员！”

“此话怎讲？”我笑着回答。

他说：“因为斯大林把费边主义者幻想和空谈的社会主义变成了现实。”

我大笑起来。萧伯纳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然后，萧伯纳对巴甫洛夫展开了猛烈的抨击。他并不喜欢我们这位伟大的学者，可能是因为巴甫洛夫解剖狗和兔子，而我们都知道萧伯纳是一个反活体解剖者！当然，萧伯纳不会明说，所以他试图用各种各样的迂回方式来诋毁巴甫洛夫。这就是为什么萧伯纳开始试图说服我，“巴甫洛夫关于条件反射的所谓发现和其他类似的无稽之谈”，首先不是什么新发现，其次，在巴甫洛夫之前很久就已经被发现了……是萧伯纳自己发现的！

我再次大笑起来。

萧伯纳一直都没有停止写作。目前，他正忙着编纂一本当代的政治家和公众人物“指南”。他已经做了两年。他抱怨说，工作进展得比他希望的要慢，但至少还是有进展。我可以想象这本指南最后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相信萧伯纳告诉我的关于“指南”的内容（尽管萧伯纳关于他自己作品的描述并不总是可信的），那将是一本非常诙谐的书，随处可见抑制不住的悖论。可怜的巴甫洛夫，在这里也会受到猛烈抨击。

然后，萧伯纳开始追忆往事。他不厌其详地讲述了他在五一劳动节的一次经历——那是在1889年！关于此事，几天后我在《雷诺兹新闻》读到了。

这对老夫妇能坚持多久？我对这一切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们认为这几天应该去拜访一下韦伯夫妇。我们曾向他们保证说会去看望萧伯纳夫妇，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这个承诺已经做到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和韦伯夫妇聚一聚，好好聊一聊了。昨天，我听说韦伯太太身体很不好。所以我们得再等一等。

两对夫妇，和我们是同时代的人，在世界观方面都是我们的同志，在斗争中都是我们的同志，都是我们的朋友。两对夫妇都闻名于世，他们年龄相仿，生命的蜡烛都即将燃尽……

这令人伤心。

阿格尼娅和我待在英国已经很长时间了！1932年我们到达伦敦时，萧伯纳夫妇和韦伯夫妇还是那么充满活力，思维活跃，精力充沛。每年冬天，萧伯纳夫妇都会进行某种大型环游全球活动或其他活动，其间，萧伯纳都会撰写一部新的作品；而韦伯夫妇仍在写他们的《苏维埃共产主义》一书，并不时前往苏联，以获取新思想、搜集新材料。韦伯夫妇最后一次海外旅行是在1936年的春天，在关于苏联的里程碑式作品出版之后出国度假。那次，他们参观了巴利阿里群岛。我到车站为他们送行。他们恰好是在西班牙内战前夜返回。多么具有象征意义啊！就在那时，欧洲踏上了“一条通向战争的路”。在那之后，这对老夫妇再也没有离开过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