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30423
1943年04月23日
雾星期五昨天早晨芬被蝎子蛰了。
没有按序工作是一种刑罚,我决定从下星期一(26日)开始《第3代》写作。
夜间到李又然那里坐了一刻,他又是陷在一种惨淡的纠缠的苦痛中。
他说自己已经是哈孟雷特式的人物。
“我又陷在一种哈孟雷特式的苦痛中了,我后悔,一千一百个后悔!
没有成就,我是深厚的一堆雪,虽然外面有了一些不洁的灰尘——这是社会底给予啊!
——但掘下去它是洁白的。
我在政治上是洁白的,只是思想上有问题,行动有问题……但人一尤其是我这样的人——是怎样过来的啊!
我过去的一切——崇高啊,自负啊,纯洁啊一全碎了,我要无条件接受党底命令,党是伟大的,一方面它打撃,批评……平均思想的不该,可是另一方面‘啪’——他喜欢用这语动词一把一切物质条件又提高了!
党是伟大的!
我愿意去到真正工农中间去啊!
我最近报纸上的文章全看了,连最平凡的通讯,我看了《放下锄头拿起针线》那篇描写两个劳动妇女的文章=我是感动的!
我对你也是始终一样的,一点没有怀疑!
我只是吃亏于王X那个女人了,她在政治上不洁,我却以她为知心的朋友,向她说了一切……”
接着他又说:
“我向你说没关系,我最近和中央医院一个看护叫蓝X的通信了,我喜欢她,我说‘你应该更现实,更进步,更把握党底政策生活,来前进……,我是被不好的思想感情浸蚀过了,但我不愿后来者如此,这譬如打牌的哥哥不愿弟弟参观,吃鸦片的父亲不要子弟如此一样……但因为我有时太过份,就使人难过……我懂得这道理……”
从他的口气中,他也希望对这女孩有所打算,但又恐怕党不允许。
这女人据我知道,她是个资本家的女儿,自己有遗传梅毒,又脱过党,是一个样子很强,跳舞好看而走路不好看吊眼稍的女人。
“‘我一面为党工作,一面愿意使你快乐!
’我在写信中吿诉她,她是个谈学问的,画画的女孩子,我又说‘中央医院是好地方,病人进来,健康出去,你要好好服务它,观察它,也可以给你很多绘画和写作的材料……只要有土的地方,就可以掘出水来,只是掘的程度不同而已……’”
接着他又后悔自己不该“打不平”使党受了损害。
又说那天在反奸细自白大会上,他如何受感情压抑等。
“这是阴森森的啊!
使人听得吃力!
阶级斗争是残酷的啊!”他是敏感的,容易冲动,容易后悔,缺乏行动和意志性的人物。
越是在这样人物面前,我越是感到自己的坚强,无惶惑,像大海里的礁石一样!
我是个不易被浅薄感情所感染的人。
“你还应该建设你的‘崇高’‘自负’‘纯洁’……”我说,“过去你的那一切,是建筑在冰雪上的,是虚幻的,此后你将要从真正现实的土地上建起,即使是一剎,也是坚定的……。
你所以苦痛,如你自己所说是‘没了骨架的灵魂’,就因为你旧的所持以自己的碎了,新的又未建立起来,一面不愿意地迷悼过去,一面又感到勉强地建设将来一切吃力,艰难和茫然的感觉,但这不久就会过去的,你会获到新生的早安。
整风是长期的,就一个党说,它要一直整到最后……强健自己是一切的第1步,一切的结果全是由一分一寸一点一滴做起的,一切是基本相通的,天才也是相通的……”
我感觉到我的话和影响虽然给了他无限的力量、启示、愉快,但他却有意的拒绝着我的影响,他怕我的影响影响了“党”的影响,其实如果他真明白,我的路也就是一个真正革命者,一个党员的路!
但我是不便解说这些的。
我始终是走着真理的路的。
接着我也吿诉了他,关于张石光被捕的事。
芬在山上叫我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