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30221
1943年02月21日
星期日
*高原去关中,我给了他一幅鲁迅像。
高原要去陇东,我把鲁迅先生石膏像送了他一座,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
“愿你们永远以鲁迅的精神为精神”
对于这伟大的人,无论他的灵魂上,行为上……我是毫无怀疑的地方,每一次我想到他的名字,总是带着一种悲怆的发奋的心情。
他将是我一生灵魂的绽泊柱!
为了他底缘故,我也要一刻不放松自己,强健起来,扫除那些曾间接、直接迫害过他的丑类群。
下午去看歌儿,因为她又和我生疏了,在她吃点心时,我只好独自坐在院中把芬带去的一本小说《菊子夫人》(法国作家罗蒂作),读了一些页,结果只好把为她带去的三个胡桃留下=我感到很羞涩,因为其它的孩子们全是那般看着我啊!
并且问我:
“你给小歌买东西来了吗?”
“没有。”
这是我的回答,而那胡桃正在我的衣袋里响着。
—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够把这自私的脏衣完全脱去呀!
使人之子如己之子啊?
我走下山时,默默想着这问题。
芬看完了一篇论杰克伦敦的文章,她说当第1遍看时,觉得杰克那生命的旺盛,生活的多样,性格底强粱勇敢,对女人底要求等,很有些像我。
可是第2遍看时,她竟发觉本质上的不同了!
“你比他要理性多了,而且你们写作的目的不同啊!”她说。
我很喜欢看到她一天天地观察的能力,判断的能力,思维的能力在生长,情操在提高,扩大,生活的能力在提高,前进,学习……一些世俗的习气,想法在清除……我感到一种欢喜!
这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人类。
我和杰克伦敦是有些相像的,那恐怕只有工作纪律和喜欢户外运动一点,以及他那“当我对于世事多知道了一些时,幻灭立即跟着来了。”
一点感觉。
但我已经透过这“幻灭”的墙,懂得了人生必然的归宿,就毫无这类“幻灭”的痛苦了,我只是“生活一天就工作一天——作于人类有用的事。”
他底写作为了金钱,我底写作是为了改变人类的质量,提高人类的情操,团结人类,鼓励人类,消灭人类一切丑恶的。
虽然杰克本质也如此,但他为了“金钱”和自己不能战胜的私欲所俘虏,几乎被它们死灭之信念。
而我一直是坚执着过来的,从未有过一分钟的对于这写作庄严的目的底动摇。
他是崇拜原始的力的,我是爱慕理性的力的。
他是在无意有意企图消灭人底情操,相反,我却正在努力追求它。
……我比他更坚强,更彻底,更严肃,战斗力更强……我是具备着鲁迅式的,东方人一种明敏超乎物力的大胆,对于死亡带着一种宿命的轻视似的忽视,超功利性的,执行着自己的信念所给与的任务。
中华这民族,它将要是未来人类进向真、善、美的大路的最主导的力量之一,它具备着一种近乎神秘的粘着力,漠视一切的固执,容纳,同化,和平……一切的伟力潜藏着的。
我渐渐对这民族产生了深沉底爱!
——但我却憎恶应该憎恶的丑恶,像我的生活那样——我要发扬它,表现它,鼓励它——它是具备着古希腊一般的质量的,它比它还要美,还要悠远而深沉!
昨夜月夜,我和芬在山下走了一转,我吿诉她,将来我要把所遇到的文抗这类小市民的人型写下来,成一部新儒林外史,她赞成。
“我,张仃,李又然……全发现自己过去错误,缺点,因为我们没积极和你辩论,斗争……”高原说。
“还是不要罢,我是不喜欢这些的。
——我自己会管理我自己的。
——这会使我们永远决裂……”
“决裂就决裂罢,只要本质上相同,决裂后过一时期,总会好的。”
他这话是对的。
但我却用别的话把它搪塞过去了。
夜间读了一篇关于研究普式庚的文章《普式庚与西欧文学》(苏联V.查尔蒙斯基教授着庄寿慈译载《文学译报》创刊号)。
这对我很有益,预备再读一遍。
又读了一遍回忆托尔斯泰(N.M.古塞夫着)关于删改作品的意见对我也很有益。
所谓:“天才——这就是忍耐”——一种积极性的忍耐。
这增加了自己将来对于作品删改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