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觉哉日记>19430105
01月05日
晴
李心田,父亲时的佃户,种一个小庄所——白玉崙的田,约二十多年。李有子四五,长者而谦读书,在洞庭湖沿岸教私塾,春去冬归。民国六年(?)抽退,因伐树和四弟世坤口角,我以弟受了侮辱(其实没有),向团防局控告,团兵行票两次,而谦往县控我,我去诉纸。我方财与势都远过他,而旁人以佃控东,此风不可长,以为非给他苦吃不可。但此时我已感到心里不安,李父子年年送租,李心田我初见他是白头,以后年年是这白头过斗,山中树多,砍几棵算什么,四弟又并未受甚么侮辱,为什么要指使团防兵——地主爪牙去害他?我想而谦是满肚冤屈的;又想:我为甚要和人家打官司?胜了不武,不胜,即使县官轻轻讥诮几句,岂不自寻苦吃。于是托人和而谦讲和,而谦要钱,少给不可,托的人以为不可纵。我说: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实则那时币价低落,李的庄钱已够吃亏,这样官司就和了。这件事我至今感到不安,后来也未再会到而谦。他父亲恐早已死去,而谦如在,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
民国六、七年有所谓“唯呵队”,开始是些溃兵,号召穷人向富户买便宜谷,卖的钱即归溃兵所有。一天溃兵烧了我家对面一个办过团防的人的房子,旋有溃兵二、枪支二,带着无数穷人到我家打仓粜谷。这些穷人不是我近邻,而我近邻穷人因我家几代对人还好,见我家有难,都来帮救。结果,给了溃兵几百纸票,抢谷的风就卷到我家里停止了。我于是把仓里存的近百石谷,让附近穷人借去,不要息,秋收归还(我是知道打算的,不仅示了惠,且并不吃亏。那时币低谷贱,秋收后谷果然涨价)。有人告我:当来我家抢谷时,有何三婆婆的儿子何六篾匠在内——何三婆婆在我家多年——这样无信义的人应惩办才对,我说:我没有看见,就来了,穷人想趁点便宜谷吃,也算不了什么。我是不去告的,其他来抢的人,我也不打算去查明追究。实则我家于何三婆婆,算不了有恩,她在我家工钱很少,她服侍我母亲很好,我总想报答她一下,可惜她不及等待就死了,那忍去害她的儿子呢?忽然一个团防局长寄信给我:何六篾匠我已替你惩办了。那时正是团兵横行,我也没去理他,何六篾匠定认为是我使的鬼。
上两件事,都是富人压迫穷人,不讲理的压迫。我当时虽已感到不对,但不能真正的站在穷人方面。感到不对,伏下以后我能够参加革命的根;不能真正的站在穷人方面,也就是以后旧的尾巴不易斩断。(回忆之一)
科举愚民,八股的科举更愚民。唐太宗私幸端门,见新进士缀门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又当时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时有诗云:太宗皇帝真奇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