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06日

继续我昨天记下的思考，我得出了以下结论。

在战争结束时，世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当然，这是在说我们所渴望和正在期待的结局。

德国、意大利和日本将被彻底击败，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衰弱不堪。法国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强国地位，其复苏将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英帝国明显会比从前更衰弱（我为它选择了最佳方案：不是解体，而是转型）。中国会胜利，但它在抚平战争创伤和复苏国力的道路上将遇到重重困难。

在这样的背景下，苏联与美国这两个强国将为我们呈现出一种多少有些不同的景象。

苏联也必须疗伤，但是走出战争后，随之而来的是强大的军队、雄厚的工业实力、机械化的农业和丰富的原材料，它将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强国。社会主义制度将帮助苏联比其他国家更快地克服战争带来的严重后果。

而美国将成为世界第2大强国，因为从表面上看，它将在战争中遭受最小的损失，其保存的实力远超其他所有国家。美国军队可能要在战争结束之际才能作好应对重大战役的准备。加上强大的海军、空军以及军事工业，这支军队将使美国强极一时。

战后，苏美在社会制度和国际关系领域将分别代表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的两极。因为到战争结束时，美国资本主义保存的实力要远超英国。美国将成为资本主义制度的堡垒。这就是为何战后最可能是以苏美而非英美之间的竞争为标志。……

当然，我也不排除希特勒在4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无论如何，我认为希特勒今年的目标极有可能是攻占高加索地区，随之而来的后果将会显现出来。

……随着春夏季大战的来临，我们现在的境况是怎样的呢？

冬季的反攻具有重大意义：极大鼓舞了红军和全体苏联人民的士气，同时也使红军获得了极具价值的作战经验；我们因此收复了大片领土；使得希特勒不可能一边安度寒冬，一边大量集结后备兵力为发起春季进攻作准备；迫使德军整个冬季都不得不在严寒中苦战，并遭受巨大损失。……当然，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但是对于我们收回的领土低于我预期一事，我多少有些失望。我原来想，今年年底我们至少会拿下斯摩棱斯克，把德国人赶出列宁格勒并解放克里米亚，但这些都没有实现，何况现在我们也无能为力。

前景会怎样？很难预测，特别是在没有任何来自苏联的准确信息的情况下。我们在12月发动的攻势一开始使德军陷入混乱，但显然希特勒已经从中有所恢复。到2月，谈论德国军队的瓦解显然为时过早。德军并没有在混乱和恐慌中撤退。……同时，我们在继续为红军的春季攻势作准备。我们征召了预备部队，为扩大军事生产作出巨大努力，并且尽可能多地从国外进口物资。……

【（英）加布里埃尔·戈罗德茨基编注】

直到6月中旬，除斯大林和丘吉尔之间关于莫洛托夫在5月和6月初访问伦敦和华盛顿的电报往来之外，日记中没有更多的记录。迈斯基与莫洛托夫的关系空前紧张。在莫洛托夫访问伦敦期间和之后不久，这种紧张关系数次浮出水面。这种紧张关系，以及在德国恢复攻势之前的这段时间对克里姆林宫意图的不确定，大概可以解释迈斯基不祥的沉默。

艾登曾经向迈斯基解释，考虑到英国人在“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援助”方面的“作用相对很小”，丘吉尔正在寻求美国支持该条约，至少也要得到默许。这个理由引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它使罗斯福通过支持俄罗斯提出的开辟第2战场的要求来预先阻止这个政治条约，从而把压力转给英国。罗斯福想知道丘吉尔是不是正在失去对国内局势的掌控。无论如何，罗斯福尤其希望“作战部队表现出一种勇于进攻的精神，而不是不断撤退和防御。还希望国内有一个高效、强有力的领导层，领导国家作出真正全面战争的努力”。霍普金斯自从访问莫斯科以来，就一直敦促罗斯福采用马歇尔将军精心制定的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进攻计划，并且强迫丘吉尔接受。他坚称，为了在1943年4月初实施跨海峡进攻，必须“立即”作出这样的决定，以确保及时完成所有必要的后勤工作和兵力部署准备。与此同时，他提出一个在1942年9月发起进攻的应急计划，称之为“为了共同利益作出的牺牲”。

3月25日，马歇尔与史汀生在白宫与罗斯福共进午餐。史汀生是第1次世界大战老兵，并且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陆军部长。他们敦促总统向丘吉尔提交他们的计划，然后“请您倾尽全力，果断地重新安排运输分配，并为最终进攻准备登陆设备”，最迟不超过9月。这些计划由三个独立的军事行动组成，在计划于1943年4月01日攻入欧洲时达到高潮。4月01日，总统批准了这些计划。第1个是“波列罗行动”。根据计划，美国将在英国部署大约三十个师，外加六个装甲师和三千二百五十架飞机。在“围捕行动”中，这些部队将在英国十八个师的兵力支援下，在布伦和勒阿弗尔之间的开阔地带登陆。“大锤行动”是一项应急措施，目的是于1942年初秋在法国的一个海港建立桥头堡，尤其是当苏联处于崩溃边缘之时。

丘吉尔一直以无力在战场上帮助苏联来为其决定与苏联缔结政治条约辩护。为了抢在英国首相之前采取行动，阻止英苏签署任何协议，罗斯福也打出了军事牌。他迅速将自己“非常重要的军事建议”告诉了斯大林，称根据建议，“我们部队的军事行动能够缓解你们在至关重要的西部战线受到的压力”。他敦促斯大林立刻派“莫洛托夫和一位将军”前来华盛顿，以便在美国人“最终确定”共同战略和具体行动之前提供重要建议。随后，他顺便向丘吉尔提及，他正召集两位来自莫斯科的“特别代表”一起讨论这个计划，并希望这个计划得到他们“热情的接受”。丘吉尔对罗斯福的主动极为不安，他想要“一个跟斗翻去”海德公园（罗斯福在纽约北部的庄园）度个周末，因为“要解决的事情太多，还是面谈为好”。

4月08日，艾登告知迈斯基，尽管罗斯福持保留意见，英国内阁现在还是准备按照“斯大林希望的路线缔结条约”，并进行谈判，只有一些为顾及美国人感受而作的小修小改。随着英国担忧的日益加深——苏德单独签订和平协定，或是苏联成功发动攻势为进入柏林铺平道路——艾登热切希望莫洛托夫也能到访伦敦。然而，争论中最难解决的，仍然是斯大林坚持必须承认寇松线作为苏联与波兰未来的边界。或许是在咨询迈斯基之后，艾登建议，如果莫洛托夫不愿到访，可以授权大使签署该协议。莫洛托夫确实宁愿迈斯基代替他谈判（这让人不祥地回想起在1939年5月，大使代替莫洛托夫出任国际联盟主席一事）。艾登被告知，莫洛托夫对受邀访英表示十分感谢，但是斯大林给他安排了“更为重要的”工作。

4月12日和13日，马歇尔将军与英军参谋长们在伦敦举行会谈。他寸步不让，坚持认为美国人“不希望看到出现任何可能的逆转和在其他战区额外追加的义务，因为这一旦被接受，会影响计划的全面执行”。霍普金斯让丘吉尔确信，“为了拯救苏联战线，美国方面准备承担巨大的风险”。只要丘吉尔继续坚持认为“保卫印度和中东至关重要”，访问之后这种漫谈式的讨论会使人们对计划的实施产生怀疑。英国不能“为了实现马歇尔将军提出的主要目标，就完全放弃其他所有一切”。

然而，马歇尔在返回华盛顿时却自认为已经与英国人达成了“完全一致”，至少在关于1943年发动跨海峡进攻的需求上达成共识。尽管双方似乎都一致认为欧洲战区居于首要地位，但英国的边缘战略使跨海峡进攻的时机不可能在1943年5月之前变得“成熟”。就目前而言，罗斯福站在他的顾问那边，接受苏联的观点：不管有多明显的障碍，牺牲还是值得的。美国人推动了开辟第2战场的准备工作，而丘吉尔向内阁保证，英国“并不致力于在今年实施这一行动”。

虽然在马歇尔访问期间，国防委员会已经达成了原则上的一致，但是并未就第2战场的实际开辟作出“明确的”决定，而这需要与美国人密切协调。也难怪迈斯基在从艾登那里得知这一消息时会感到忧虑。丰富的经验使他看穿丘吉尔的伎俩，他很快就意识到宣言中并未明确指出“时间和地点”。

斯大林将他的希望寄托在美国人身上，于4月20日欣然接受了罗斯福让莫洛托夫前往华盛顿的邀请，以就开辟第2战场交换意见。他还宣布莫洛托夫将在伦敦作短暂停留。罗斯福满腔热情地向李维诺夫保证，美国“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开辟第2战场了。他也希望莫洛托夫返程途中能在伦敦停留，代表美国总统发言，对英国“施加双重压力”。

当莫洛托夫最终于5月20日到达英国时，并没有高层官员前往迎接他。他乘坐的是苏联非常先进的TB-7轰炸机——全世界只有六架。这架飞机于四天前在同一航线上进行了一次前往英国的试飞，当时飞机上搭载了斯大林的私人翻译和莫洛托夫的几名助手。巴甫洛夫受命将最新修订的苏联协议草案带给迈斯基。苏联的疑心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草案被缝在马甲里，他奉命亲自在莫斯科对草案进行加密，然后在伦敦的大使馆里破译。在伦敦，迈斯基只陪了莫洛托夫半程，很可能是因为巴甫洛夫在讲述他于伦敦大使馆停留的经历时对迈斯基大肆贬抑，以迎合外交人民委员对大使的蔑视。他对迈斯基的描述，加上几周后李维诺夫与莫洛托夫在华盛顿发生的争执，预示着这两位大使将在一年后被免职。因此，有必要将他的描述全部引出：

迈斯基建议我待在他位于大使馆的公寓里，等候莫洛托夫抵达英国。我忍受了一个晚上，但很不舒服，因为我觉得我的存在扰乱了主人的英式日常生活。因此，我“逃离”了那里，去找负责各流亡政府事务的大使博戈莫洛夫。他热情地接待了我。

在迈斯基家里的一次午餐给我留下了特别糟糕的印象，大使馆的重要成员都受邀出席了那次午餐。餐桌上他们谈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1941年夏天苏德战场的困境。迈斯基的夫人阿格尼娅·阿列克谢安德洛夫娜受这个话题的影响，开始为丈夫和自己的命运担忧。她对迈斯基说：“万涅奇卡，我认为英国人会妥善安排好我们的，就像1938年3月德国占领奥地利后，他们妥善安排奥地利驻伦敦大使一样。”迈斯基没有回应。这些就是迈斯基夫人脑子里成天想着的事情。

苏联要求英国立即承认德国入侵俄罗斯之前就已存在的苏波边界，谈判因这一问题而破裂。从个人层面讲，莫洛托夫似乎不具备李维诺夫和迈斯基能够引以为傲的外交美德。卡多根的评价是，莫洛托夫身上体现出来的“优雅与调和感跟图腾柱上的并无二致”。这与迈斯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丘吉尔称迈斯基是“最优秀的口译员，翻译得既快又顺，而且对事务有广泛的了解”。丘吉尔虽然在原则上承诺支持开辟第2战场，但从一开始他就持保留意见，承诺“一旦条件成熟”就会立即启动这项行动，但他也详细说明了英国政府现在面临的种种限制。

迈斯基的乐观预期与他在1939年的展望再次吻合，当然，这并不符合莫洛托夫的看法。这再一次反映了迈斯基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许这是存在主义的本能，而对操纵英国人的能力的愈发自信也加强了这种本能。他在给柯伦泰的信中说，他相信西方盟国正坚定地致力于开辟第2战场，他坚信关于进攻时机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其答案是“今年的某个时候”。他的当务之急是“加快这一天的到来”。然而，莫洛托夫却很失望，他告知斯大林，他发现丘吉尔“显然没有同情心”。丘吉尔给他的印象是乐于旁观俄罗斯战线的事态发展，“不急于”达成任何协议。

当谈判陷入僵局，斯大林告诉莫洛托夫，前线的战局正在急剧恶化。铁木辛哥元帅在哈尔科夫反攻的“结局不利”，而德军在克里米亚地区轻易取得胜利使得克里姆林宫“相当震惊”。由于英苏对预期的分歧看似无法弥合，艾登提议先达成一个非常宽泛的协议作为替代。5月24日晚上，莫洛托夫出乎意料地收到了斯大林的指示，让他接受艾登提出的声明式条约。这份条约规定两国建立为期二十年的同盟，重申了军事互助，并就战后合作规定了模糊的一般性原则，同时避开了有争议的边界问题。斯大林非但不认同莫洛托夫对此条约的看法（“一个空洞的宣言”），反而认为这是“一份重要的文件”——不仅可以鼓舞国内士气，还可以向德国展示同盟国的团结一致。更重要的是（在此，斯大林再次暴露了同盟国之间阴魂不散的猜疑），他相信这将预先消除英德单独媾和的潜在可能性。斯大林为了让莫洛托夫放心，告诉他说正如艾登所害怕的那样，条约未能确定战后的边界，而这让俄罗斯在未来可以“自由行动”。

斯大林在给莫洛托夫的新指示中最后说道：“尽快缔结条约，然后飞到美国去，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斯大林接受了这份被削弱了价值的条约：作为交换，他希望得到罗斯福的支持。罗斯福是第2战场的热心支持者，但强烈反对最初的协议草案。接受新条约，但得到了美国的支持，苏联似乎确实从这场赌博中获得了回报。然而，丘吉尔却决意要阻止罗斯福在第2战场的问题上作出明确承诺。俄罗斯人刚刚动身前往华盛顿，丘吉尔就急忙给总统发去电报，附上他与莫洛托夫的会议记录，他在里面详细阐述了英国开辟第2战场所面临的障碍。但是一如丘吉尔的习惯，最重要的信息总是写在最后：他预计隆美尔在利比亚再次发动的进攻将会是一场“力量的较量”，为此必须向利比亚战场分配新的资源。“我们不能忘记‘体育家行动’，”他总结道，“如果需要的话，其他所有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应为此服务。”

当谈判于5月29日晚在华盛顿开始时，莫洛托夫特意向罗斯福总统示好。总统重申道，他个人已经作好了经历另一个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准备，即便这意味着要牺牲“十到十二万”人。但总统在欧洲大陆部署最多八到十个师的提议让莫洛托夫很不满意，因为后者得到的指示是设法从东线战场转移至少四十个德军师。然而，莫洛托夫随后对前线形势悲观又坦率的陈述使罗斯福确信，除非在1942年向法国发动大规模进攻，否则俄罗斯人可能需要从莫斯科和巴库油田后撤，而这会使西方盟国的处境进一步恶化。“我们愿意在1942年开辟第2战场，”总统对这位人民委员说，“这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心愿。”然而，罗斯福和马歇尔一样，怀疑把美国军队先运送到英国，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可行性，因此显然还在犹豫不决。最后，罗斯福直截了当地问马歇尔。 他能否告诉斯大林，美国正在“为开辟第2战场作准备”。将军的回答是肯定的。但这一切都取决于英国人，因为他们将为进攻提供大部分兵力。随后，总统“委托莫洛托夫先生通知斯大林先生，我们预计将在今年开辟第2战场”。

罗斯福现在把责任推卸给了丘吉尔，希望他能够“把这部分未完成的工作完成”。莫洛托夫离开美国的时候“比来时高兴多了，心满意足”。

斯大林寄希望于罗斯福跨海峡进攻的承诺，而这个承诺要实现还得先让英国同意，于是斯大林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斯大林指示莫洛托夫“向丘吉尔施加压力，使其组织力量开辟第2战场，并在今年内付诸行动”。回到唐宁街后，莫洛托夫严格执行了斯大林的指示。丘吉尔对华盛顿的事情了如指掌，很快打消了参谋长们在1942年对欧洲大陆发动进攻的念头。他摒弃了这种尝试，将其视为对俄罗斯“抱怨”的回应，而不是“专业顾问的冷静决定与常识”。

在迈斯基与外交人民委员部越来越疏远的背景下，莫洛托夫此次访问的结果对迈斯基来说至关重要。大使在幕后辛苦工作，旨在将冲突降到最低，并确保同盟条约顺利签署，同时还要确保莫洛托夫享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确实，迈斯基受到了英国政界领袖的称赞，因为他使苏联驻英国大使馆成为“世界事务的中心”。然而，他的成功部分突显了他在伦敦积攒的影响力、他与顶层政客的直接接触、他的自主权，以及他不断高涨的人气。通常情况下，这被认为是一笔财富，然而在斯大林专制统治下的俄罗斯，这出乎意料地成为他失势的前奏。

【编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