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娜日记>19411127
1941年11月27日
今天我1点半钟从学校回来。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因为11月25日那天我们下午5点才从学校出来,昨天4点离开学校。最近这几天,情况一直如此,每到第五堂课,离下课也就还5分钟的时候,警报就会断断续续地响起,于是,大家飞快地套上衣服——现在所有人的大衣都挂在教室里——冲下楼,狂奔过院子来到学校的避难所。这处避难所环境挺好,有五间用承重墙隔开的房间,每个房间能容纳下两个班级。这里明亮温暖,由于有鼓风装置,空气也很新鲜。房间里靠墙摆着一溜长凳,黑板和粉笔也一应俱全。我们坐在长凳上,老师则走到黑板前,继续上课。
今天,文学课正上到一半的时候,校长走进来,告诉大家敌军对我们展开了炮击。所以,我们继续待在防空洞里上课,之后的一节课是历史课,按照课表安排,再后面一节还是文学课。但是校长又进来告诉大家警报已经解除,要大家尽快回家。我们实在不想在这样的地洞里饿着肚子待到4点半,所以都匆忙起身回家。可是,我们刚迈出学校的大门,警报就马上响了起来。以至于我们将将够时间飞奔回家。现在我正是在警报最密集的时刻写下这些语句。
阿卡正在热汤,我们马上就能开饭。今天,我和妈妈决定不去换面包,因此这个月的30日休假日我们才不至于什么都吃不上。我们还有点亚麻籽,昨天我们仨吃得相当饱足,今天就没有那么大的食欲。至于之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另外,现在凭票兑换巧克力或糖果来代替肉,之前还能换到奶酪来代替黄油,现在则只能换到果泥了。
每天,学校会给我们每个人准备1颗巧克力糖果,30戈比1颗。为此,我们必须得到楼下的食堂去买,不过总排大队,好多学生也因此迟到。所以,现在学校改变了做法。第二节课的时候,校长会跟随一位身穿白色罩衫,扛着个大包裹,手上还拿着几只碟子的食堂女工进来。校长负责清点班里的人数,女工则负责数出来相应的糖果数,之后,她把这些糖放在碟子里,再叫班上的某个同学拿着这只碟子在班上走一圈儿,收钱发糖,最后,校长直接把收上来的钱拿走。再之后,被打断的课继续开讲。但是,可以想象,没有一个人能够再集中精力了,因为大半班的人嘴巴里都含着糖呢。而且,我们也不再去楼下的食堂喝茶了,哦,或许准确点儿说,是再也不去楼下食堂喝热水了。
今天,在避难所里,我坐在格尼亚·科比雪夫身边。他算是我第一眼看见就感兴趣的那种男生。他看起来谦逊温和,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从来不主动讲话。
历史课前课间的时候,他周围的人全在谈笑风生,让他显得有点儿格格不入,他正在读《死魂灵》。我问他这本书对不对他的胃口。他没有说话,而是用那种人们何时都能明白的肢体语言含混地回复我。然后我又问他:
“你喜欢哪一科?”
他仍旧没说话,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再一次用那种模糊的动作回应我。而我可并没适可而止。“那,你喜欢历史吗?”“不喜欢。”
“地理呢?”“啊,地理还好吧。我喜欢数学。”“数学吗?那自然科学呢?”“不,我不喜欢那科。”
我实在找不到方法再继续这次对话了。而他却继续用他那带点儿冥想的眼神望着我出了会儿神,然后就又开始读他的《死魂灵》了。
格尼亚个头不高,不过身材还算匀称。金黄色的头发在头顶好笑地立起一簇。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总是流露出柔和且温暖的目光,神情坦率天真,好像时刻都准备着向谁请求原谅。他的微笑老显得那样羞涩,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阿谀奉承。我实在是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已经3点15分了,警报还在响着。高射炮的炮击忽而响起,忽而又落下无声。
我现在要开始念书了。文学。
5点55分,警报解除。不过,6点半的时候炮击又响了起来。妈妈步行回家。我们刚刚听了奥尔别利(Orbeli)院士发表的演讲,这才得知德国人劫掠了彼得大帝夏宫和普希金城的珍宝。他们锯开了桑松把它带回德国,还洗劫了普希金的琥珀厅,同样也都带回德国。德国人民为此就是掘地三尺也得给我们找到琥珀,让我们修复琥珀厅。
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内心有点什么异样,自己也闹不清怎么回事儿。对什么事物都了无兴趣,毫无计划,毫不自省,可是脑袋里的念头却那么多,彼此纠缠在一起,难以理清。要是能理开其中任何一个念头的头绪也行啊!比如,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变得明朗了,也开始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明了无疑,毫不夸张地说,真是觉得所有事情都变明朗了,但是,转瞬间,所有事情又好像蒙上了一层雾霭,变得难以捉摸了。更要命的是,没有人能和我分享这些想法。妈妈吗?她每天回到家之后就是吃饭,然后上床睡觉。她现在这么辛苦,这么累。塔玛拉吗?要怎么和她说呢?说了之后她又能从中明白什么呢?再说了,和她说些什么呢?事实上,我能体会到的唯一感觉就是空虚,确确实实的空虚。我什么都不明白,或者确切地讲,我什么都明白,唯独不知道自己究竟明白了什么。
我还是忘不掉沃夫卡,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他的影子。会不会我真的爱上过他?我自己也解释不清。可为什么我没法和班上任何一个男生做朋友?加利亚·维伦,班上现在所有男生都叫她加利卡了,对她总是以你相称,却总是回避我,还对我以您相称。问题在哪儿?我真的很想和其他人交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大概我和别人不同,可这不过都是误解而已。没人喜欢化学老师,我不知道为什么,可大家就是总嘲笑他。我挺喜欢他的,从他身上,我看到了真正苏维埃老师的样子,我希望……可是我不太确定我真正希望什么,但是,还是希望他能够成为我们的导师,重新教育我们,希望他的话语深入我们的心灵,使我们成为真正的苏联学生、彻底的共产党员。希望他能够根除我们思想中的小资情调,希望我们能和他一起去听场交响乐,希望……总之,我是希望我们可以放眼世界,让我们自己看到我们还活着,而我们所经历的也是我们唯一的生命。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够下定决心认真地生活。成为父母真正的接班人,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希望我们更有文化,更有教养。之后,我们或许也会为人父母,希望我们的孩子在自己的教育下变得比我们还要出色。这样的话,人的一生才幸福、充实与快乐。当我们垂暮,我们也会为能有这样的一生而感到欣慰。要知道,毕竟这一生都没有什么苦痛。啊,老天,我真希望这样的改造教育快点开始!
我多么渴望生活在别处,生活在一群我不认识的孩子中间,身边的事物我也不知需要什么。我还希望塔玛拉能够变得不同以往。还有沃夫卡。希望他们都憧憬欢快与美好的事物。也许,我希望所有的孩子都成为浪漫主义者吧?可能。但是,我也觉得并非如此。不,不,当然不是。
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像列宁所说的那样生活。希望学校以及我们生活的环境都能有所不同。
列宁说过:“学习,学习,再学习!”我觉得,这是每个苏联学生要考虑的首要任务!每个苏联学生都要向作弊、纸牌、吸烟和众多的事物说不。
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位对自然科学、地理还有矿物学感兴趣的人呢?啊,那不过是矿物学博物馆里面的石头而已!可为什么会让我那样激动兴奋呢?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够最详尽地研究学习大自然中的所有事物,甚至细微到原子结构。大自然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兴致盎然。我还要写一本关于人的书。搜集我们国家各地的照片。我还要有山,有山有海。或许我只想成为一名普通的旅行者吧?或许。不!不!当然不简单的只是旅行者。我也不知道此生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脑袋里一团乱麻。混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