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08月29日

今天，莲娜妈妈告诉了我一件可怕的事儿。
她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我，我的妈妈已经过世了。
我一时难以相信，太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不过，孤寂的空虚感已经向我袭来。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我和妈妈之间的感情。
只有真正的母女才能这样相亲相爱。

你是我明亮的星辰！你是我田间的花朵！
你是那样的美丽，我亲爱的小小鸟儿。
没有词语能够将你形容，我最最可爱的莲娜。

我的手在颤抖，心脏在胸口里拼命地跳动。
7月01日，妈妈就已经去世了。

1941年7月01日，在和德军展开的这场血腥斗争中，你便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才仅仅44岁。
可我，甚至还不知道你去世的原因。
我的妈妈，我亲爱的，最可珍贵的妈妈！你已经离开我们。之后的我将怎样承受？
我的心碎得七零八落。这是命运带给我的第1次打击。
我整个人都很虚弱。好害怕，我想要赶快去塔玛拉那里。
我想去沃夫卡家，总之不想待在家里。
一切都让我反感。

德军占领了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Dniepropetrovsk），据说正向加特齐纳（Gatchina）逼近。
城里在修建永久火力点。列宁格勒逐渐变成了一座堡垒。

我多么希望此时能有个心爱的人，在这可怕动荡的时刻互相许下诺言，如果我们能够活下来，几年后我们一定互许终身，永不分开。

哦，我内心正经受着怎样的痛苦煎熬！
现在，妈妈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更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爱我。

我好痛苦。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这是人生中的第1次打击。
我只不过才16岁而已，却经受了如此的变故。命运之轮接下来会转到哪里？
我不知道。

成千上万的人在前线流血牺牲，其中也包括和我同龄的，16岁的男孩儿们。

今天，由于颁布了伏罗希洛夫新的政令，我可以不用去参加特别劳动。
因为根据新法令，只有年满18岁的女生及16岁以上的男生才需要参加特别劳动，而我才不过16岁。

今天塔玛拉来看我，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她给我讲了好多有趣的事情。
后来我高声朗读了屠格涅夫（Tourgueniev）的短篇小说《狗》。

现在，记述一些过往记忆中的事情。

一天，天色已晚，有人突然冲进我们房间大喊：“大家快看，外面有飞机起火了！”

可想而知，所有人都慌忙跑到了门外。我们看到田野里有三团巨大的烈火，还有一大片浓浓的黑烟升腾而起。
果然有三架飞机起了火。

后来才知道，三架飞机中有一架是我们的战斗机，另外两架都是德军的。
这三团火整整烧了一夜。
第2天一早，它们的残骸依然冒着烟。我们平静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大概三四天后，我们差不多也习惯了这一切：我们头顶上无时不刻地进行着空战，战斗机疯了似地盘旋，机枪嘶嚎着吐着火舌。
高射炮弹呼啸过天空，在我们头顶上炸开花，先是一道耀眼的光芒，之后腾起一朵白色的小云，就像一顶展开的降落伞，然后便渐渐消散。
高射炮的射击也是各不相同，有的咆哮，有的轰鸣，还有的就像打雷一样。
有时候，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仿佛一首令人听了胆战心惊的交响乐。
如雷声轰鸣般的炮声响彻我们所在的地区，其间夹杂着另外一些声音，尖厉刺耳。
那是子弹的声音：砰，砰——咻。咚，砰——咻。嘣，砰嘣——咻！

敌人飞机的轰鸣声夹杂在炮弹的呼啸声中难以辨别，却相当顽固，带着不祥之感。
我们很难看清它们，一般来说，蔚蓝天空中的白色小点，或是白云间那黑色的小点都是它们的身影。
在那儿，敌机就在那里，一共9架。高射炮疯狂地号叫，可敌机仍在盘旋，不屈不挠地，固执地飞往笼罩在淡蓝色烟霭中的列宁格勒。
难道是高射炮射不到那么高吗？不是，这9架飞机四散成小组。沿着各自的轨迹向上攀升，躲在远离太阳照射的云堆后面。
突然，其中一架飞机落在队伍的后头，能清晰地听到它的引擎发出不正常的声音，飞行高度也越来越低。
飞机周身闪着火花，不久就冒起了白烟。
忽然，飞机后边冒起了灰色的烟，那烟紧紧追随着飞机。

“射中了，看哪，射中了！”身边的人喊道。
“哪儿呢？”
“那儿，看它后面那朵灰云！”
“看到了。它着火了吗？”
“那是肯定的啦。”

于是，我重新锁定那架被击中的飞机。
它落了下来，很慢，不过确实在下降。
灰色的烟越来越大。缓缓地消失在山头后面。
之后会发生什么？
飞机忽地倾向一边，笔直地栽了下去。

“嘿！这笔账总是要算的！”有人这样说。

我现在要记录一些很久前发生的事儿。
当时我被合作社的人派到达塔尔科维奇火车站，在那儿工作3天。

工作从晚上6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早晨6点。
那工作，简直让人筋疲力尽！到最后，我累得快要崩溃了，甚至没有足够力气回到我们住的地方。
所有人几乎都站不稳脚，头也晕晕乎乎的。
直到晚上6点，我们都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们如此疲惫，还没得到足够的休息就又需要开始第2天的工作。
但是力气从哪儿来呀？几乎没有吃的东西。
第1天，没人给我们任何吃的。
第2天，每个人可以领到100克面包，差不多3点的时候，又给了三碗苞米？？子粥。可这叫什么苞米？？子粥啊！
虽然我已经饿得快不行了，却也对它难以下咽，强忍着才没有都吐出来。

有一天，一艘小船带着食物供给驶来。
5点的时候，每人分到50克香肠，100克奶酪和面包。
船上还有肉饼、豌豆肉罐头和大量的柠檬汽水，不过都得花钱买。

我从事的土方挖掘工作已经进入了第4天。
每天工作一结束，我就裹着被子躺在木板上，只消几秒便酣然入睡。

没多久，我半梦半醒地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队长要弄一份满16岁女孩儿的名单。大概是要送她们回去了。”

一个女人说：“是呀，这样才对。这些可怜的姑娘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用双臂撑起身体。
卓娅已经在整理清单了，我的名字也在其间。
一开始我真的怕自己没有被写进名单，因为我一直都在睡觉。
关于这一切，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很快，我又开始担心他们会不会改变主意，再也不把我们送回家里！
周围所有人都对我们报以羡慕的眼神。

“姑娘们，你们多幸运哪！”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其中一个17岁的女孩儿特别懊恼：“天哪，为什么我不是16岁呀？”
“朋友们，”一个女人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列宁格勒？”

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吧。
我仍旧躺着，静静地想。
难道真的是上天眷顾吗？
我真的可以离开这地狱吗？

队长来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这样一个好人。
他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对我们说（当时已经6点左右）：

“姑娘们，赶紧收拾行李，之后带着这张名单去总部，我马上和你们会合。”
然后他又转向其他人，“同志们，开工啦！”

“那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我不知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同志们。不过我知道，我们越快地完成工作，就越早能够离开。”

我们赶紧收拾自己的行李，和大家一一道别。
很难形容当时其他人是多么的嫉妒我们。

我们来到总部，那儿已经聚集了好多人。原来全是病人。
我们站在一旁。没多会儿，来了几个吉卜赛人，然后又都走了，不过，其中的一个吉卜赛女孩儿又回来看我们，差不多我这样的年纪，说要帮我们占卜。
我们都拒绝了，但是她一再坚持，于是，我们还是决定让她帮我们算一算。
她用糖占卜。我也是，最后也没能经受住诱惑。

“对你来说，上边这样写着，我可爱的小姐。不久后，你就会遇见你的王子的。你俩的相遇属于机缘巧合，没有任何预兆，也正是因为他，你能够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幸福和快乐。”
她说话很快，声音悦耳好听仿佛唱歌一般，她时不时地看看我，再看看镜子。

“在你的前方是充满幸福的大路。沿着这条路走吧，你那英俊善良的王子将带给你不尽的快乐。”
“可你怎么知道，”我这样问她，“那个王子不是一个丑陋的王子呢？”
“因为，我亲爱的小姐，我善良的小姐，都写在这里呀，都在我的镜子里呀。”
“哦，你这是蒙人，”有人喊道，“你这根本就是普通的镜子嘛。”

“如果它真的是普通的镜子，我就不会告诉你这回事了。”
她回答道，眼神里闪烁着愤怒，不过，那愤怒转瞬即逝，她马上又甜美地笑起来。

“那请你告诉我，如果你的镜子是不普通的镜子，那我的王子叫什么呢？”我这样问她。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愤恨。
“对呀，对呀，这样才有趣嘛。”边上的所有女孩儿都跟着起哄。

“沃夫卡，”她含混地咕哝，接着又激动异常地唱了起来，
“我的小姐，在你的生命里，你挚爱的丈夫将带给你巨大的幸福。你的生活将会舒适无忧，没有一天的不幸。”

这就是吉卜赛女孩给我预测的未来。
而1个半小时之后，我真的偶遇了沃夫卡。
而正是遇到了他，在通往列宁格勒的旅途上我体会到的只有幸福。
生命中的机缘多么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