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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迈斯基日记>19401012

10月12日

昨天的考察多么令人愉快啊!

先说说之前的事。9月10日,哈利法克斯夫妇为我和阿格尼娅安排了午餐,席间,我们就空袭和防空洞的事聊了很久。在那时的大约三天前,德国就已经开始对伦敦发动空袭。我去了一趟伦敦东区,看到了港口地区的火势和它遭受的损毁。伦敦的这片地区,防空洞数量极少,比我相对熟悉的其他地区都要少,这让我十分诧异。我在用餐时说到了这一点。大约两周半以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哈利法克斯的长信,里面援引了相关的统计数据,他认为我的说法有误。在信的结尾,他建议我亲自到伦敦东区的防空洞走一趟。哈利法克斯承诺由他来安排这次考察。我决定接受他的邀请,昨天和阿格尼娅一同参观了东区。

我们的“向导”是海军上将埃文斯,他刚被任命为伦敦防空洞的“专政者”,他的参谋长(日记中遗漏了名字)上校也陪同我们一道。……在驱车逐一参观防空洞的途中,我们与上将闲聊。原来他是个十分开朗健谈的人。虽已年至花甲,他看起来却非常年轻。埃文斯和我们说了些他自己的事。

“我天生就是个探险家!”他爽朗地笑道,“这一点和我们的首相很相似。啊,丘吉尔先生也是一位伟大的冒险家!这就是为什么我坚信他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我们在一个防空洞里走了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主要看了医疗救护站——我们被要求在那里的访客登记表上签字。另外,我们还察看了东区群众为自己设置的简陋——极其简陋——的休息点。那里十分拥挤,肮脏不堪;破旧的床单直接铺在硬石地板上;垃圾堆积成山;几百名儿童挤在一起,各个年龄段的都有,相貌各异。防空洞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其境况也迥异,场景着实令人惊讶。有些人瘦骨嶙峋,饥肠辘辘,而另一些人面色红润,显然平时吃得好——他们大概属于白教堂区的老板那一类人。身材瘦高、性格冷漠的英国人与吵闹的爱尔兰人以及紧张兮兮、坐立不安的犹太人相互推挤。是啊,东区所有的人种都集中到这里了。

突然,上将对随行的防空洞负责人说:“召集所有人!我有几句话想和他们说。”

负责人跳上一个简陋的高台,一边挥手一边扯着嗓门喊:“都到这儿来!到这里来!埃文斯上将有话跟大家说!”

人们急忙来到高台周围,埃文斯也轻盈地跳上高台——他这个年龄的人能做到这样可真是少见。很快,一大群人就聚到了一起,密密麻麻,热浪翻涌。男女老少——有的戴圆顶礼帽,有的戴软扁帽,有的不戴帽子——共约两千人。阿格尼娅和我在高台底下尽量保持低调,好奇地等待接下来的事。突然,上将朝我们俯下身子,用力作了一个手势,对我说:“您呢?请上这来!请上这来!”

上将开始用力把我和阿格尼娅拉上台。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转眼间我们和上将并排站在一起。他用力挥动手臂,向人群喊道:“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别害羞!”

人们靠得更近了,紧紧地挤在一起。埃文斯脱下并挥动帽子,大声说道:“我们国家是个公平的国家!我说得对吗?”

人们开始嘀咕。你可以将它理解为赞成,也可以理解为不赞成。上将对此没有感到丝毫难堪,接着说:“几天前,国王和王后也到这里来看你们了!”

同样暧昧的咕哝声在人群中传开。人群后排有人喊道:“那又怎样呢?”

上将不动声色,继续说他的。

“今天,”他突然提高嗓门喊道,“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我给你们带来了苏联大使!”

他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指向了我和阿格尼娅。

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每个人都开始喊道:“好哇!苏联万岁!苏联大使万岁!”

接下来,埃文斯转向别的话题。他说他发自内心同情东区人民。他不能向他们保证会有奇迹发生,但他已竭尽全力改善现状。隧道的一半已经开放用作防空洞。垃圾和恶臭都已清理干净。这就是进步,虽然也还只是个开始。

……上将擦了擦额头,戴上帽子。我们走到高台的边缘准备下去,我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鉴于我那微妙的外交官身份,要是让我在这个伦敦东区的临时集会上讲话,那可真有些尴尬。因此我急着下台。就在此时,人群突然间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迈斯基!说两句!说两句!”

我微笑着朝各个方向的人们挥手致意。我尽力避免讲话,但人群的呼声越来越高,前排的人都冲向高台,不让我下来。埃文斯上将张开双臂,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高声说道:“真的,为什么不说几句呢?说吧!您一定得说几句!”

所有的退路都被切断了。我站在高台的边缘,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我代表我的妻子以及我自己,衷心感谢在场的各位朋友今天给予我们的热情欢迎。”

场地太大,我的声音显得太微弱,但人群还是予以热烈的回应,他们高呼:“万岁!万岁!”

“各位的欢迎让我非常感动,”我接着说道,“因为我很清楚,你们的问候不仅仅是给我和我妻子,更是给我所代表的国家。”

呼声更响亮了。有人开始唱起了《国际歌》。

“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我结束了讲话,走下高台。

很快,我们都回到了平地上。人群极度兴奋。他们为我们三人让出了一条路。我和阿格尼娅再一次被人群包围,他们拥抱我们,跟我们握手。一位淡棕色头发、满脸皱纹的年迈妇人用俄语喊道:“我们的俄罗斯还在!”

两旁数以百计的人举起紧握的拳头向我们致意。《国际歌》唱得越来越响亮。

“他们在唱什么?”上将天真地问道,“《红旗歌》吗?”

“不是,”我回答,“他们在唱《国际歌》,那是我们苏联的国歌。”

“是吗?”上将十分惊讶,“我之前从没听过。”

我们终于走到了汽车旁,坐进车里时人们还在高喊:“苏联万岁!”

再一次,他们唱起了《国际歌》;再一次,他们举起了拳头。

上将有些吃惊。他万万没想到苏联大使竟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但他现在依旧气定神闲,兴高采烈。我们前往大使馆喝茶。一路上我在想:“今天伦敦东区人民是这样问候苏联大使的。如果战争再持续两年,他在皮卡迪利大路也会得到同样的问候。”

……伦道夫·丘吉尔顺道来拜访我。他向我保证,德国不会入侵英国了。他大致说了一下冬季的设想:英德空战与埃及防御行动。英国政府肯定能击退入侵埃及的意大利军队。等到1941年春,英国将实现对德国的制空权。接下来,英国会对德国发起空中攻势,并在欧洲与非洲地区对意大利发动海陆空全面进攻。1941年英国仍未作好从陆路进攻德国的准备。当然,对德国的封锁不会停止,也不会放松或妥协。

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实现这些目标。

【(英)加布里埃尔·戈罗德茨基编注】

在日记中,比莱金描述了他的苏联大使馆防空洞之旅。这个防空洞是迈斯基任职期间投入一千五百英镑(约合今天六万五千英镑)在苏联大使馆内“很深的地下”修建(今天仍在原处!)的:

钢筋混凝土建成的通道,与英国的地铁隧道大小一样;它由一英尺钢筋混凝土与一英尺泥土一层一层交叠覆盖,总共有六层。整个防空洞通风很好。里面有好几个隔间,其中一个属于大使迈斯基及其夫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台便携式无线收音机(主人通过短波频道快速收到来自莫斯科电台的广播)、一台家用电话、一台分机电话、两种不同的照明设备以及上好的寢具(用的是雅致的蓝缎)。大使馆在防空洞里安装了专门的空气净化设备,消防斧、铁铲等工具一应俱全,有许多成箱的肉罐头、沙丁鱼罐头和桃子罐头,还有苏打水、刀叉、勺子等。

10月初,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家属(包括孩子)已经疏散,他们搬到切尔滕纳姆附近一个村子的“一所还算宽敞舒适的房子”居住。阿格尼娅断然拒绝离开伦敦。“她一直陪在我身边,”迈斯基回忆道,“这是对我极大的支持。而且出于政治原因,英国人如果看到苏联大使的夫人也‘站在前线’,而非躲到后方,这对我们会更有利。”为了补充睡眠,他们周末还喜欢到住在伦敦郊外的一位挚友家小住,他就是西班牙共和政府前首相胡安·内格林。迈斯基好几次提醒莫洛托夫,也许能够要求德国不要攻击大使馆。他相信,正如他在给莫洛托夫的电报里说的,德军专门瞄准大使馆轰炸绝不是巧合。他将原因归结为里宾特洛甫对他个人的“极度仇视”,这还得追溯到这位德国外交部长还在伦敦任驻英大使的时候。“这似乎非常虚幻,”迈斯基总结道,“但我们正活在一个虚幻的时代里。”

【编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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