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1940:19401006:19401006-c-prc-did-001-萧军日记



萧军日记>19401006

1940年10月06日
星期日
一早晨我就沿着山路去鲁艺,把路走错了。
群已经写了两万字长篇。
他叹息着自己的精力不足,好吃一点好东西——比如一只鸡——全不可能。
有些人吃鸡而什么也不做。
他的女人又和他吵架了,他的心情又坏了,竟不能工作。
他说他自己不能镇定自己的感情,无论喜和怒。
又和干部科长为了“只要作家主观努力,物质条件是不能障害作家成功的”问题,他反驳了那个人。
他说开始感到创作的痛苦是在一年多以前,我说我总是痛苦中工作着,但又不能不工作,成了癖性!
无论什么样友人、爱人,那也不能如向自己作品宣泄自己那样坦白的。
“早先……我自己是统一的,只有向外斗争;现在我是自己内部分裂了,是内部斗争,这比向外部还要苦痛!
我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多更深地经历和发现着苦痛……”我向他吿白了自己现在的心结:
“一个人大约全经过这个历程的,不是先内在,就是先外在而后内在……我现在只是在泥沼里爬行着,不能停止,也不能加快……”他点头承认着。
每一次我似乎总要给他留下几句格言:“加强自己——这是一切真理的基点。”
我又郑重地吿诉了他,同时勉励他在艰苦中越是别人不工作,我们越要工作,希望在战争停止时,我们每人能有五部或十部稿子在手边。
原来约定和T、芬去看苏联一个画家画展,所以早些回来,把仅有的三角钱给了他。
为了要缓和他们夫妻冲突,我约他们送我一程。
昨天下午同T去保育院,那里的孩子们全是痴呆地生活着,窑洞不足,歌儿暂时是不能送去了。
这样托儿所我是有些不甘心的。
孩子们也在需要读物,他们要听游撃队,而且爱重复,爱想象……。
儿童读物是需要的,可惜我没这个才能。
路上T说,因为她了解我的性格,所以不和我争吵什么,她也问到和红平时尽说些什么,是否也谈到每人的作品等……。
“分开我也没什么留恋,在一起……固然是好,但在男女观点上看,分开也好……”我茫然地看着远山回答T。
下午黄昏的时候,去倶乐部看列宾的画展。
对于这个画家的平生,我不很知道,只知道他是旧俄人。
全部是印片,个人肖像比较多些,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科罗连柯等的肖像。
他们西洋画家的基本素描的功夫是好的,我疑心那是在照相。
“不能等待”“看讽刺剧”“伏尔加船夫”“哥萨克给苏丹的信”(这幅我几乎在什么地方看过了,属于布尔巴的插图)这是带彩色的,也最好。
我常常是惊叹着一幅巨大的画,他们不像是人工可以创造出来的。
我相信我是丝毫没有这样的才能。
在窑洞里走了两转,我想着,一个天才费了一生的生命,换来这一点结果,而我仅是用几分钟的时间,转了两转就走出来了,好像懂得了全部。
我对于画,它总是不能够和我的灵魂结合,虽然我也勉强鉴赏着,惊叹着,理解着,想要养成这种趣味……但是总不能够。
S的背影被我看到了,从他耸起的两肩……是那样卑琐寒伧啊!
一种“不屑”的感情,使我憎恨和要杀死他的感情减低了。
从赵的口中,知道她是她的哥哥引导的,可是他哥哥如今却做了国民党。
他哥哥曾在立三路线下工作,反革命势力捕他,他又反对立三路线,结果他逃亡了几年。
抗战后他加入了国民党,他说:
“……我第一不能吃苦,第二我不能眼看我的父母老挨饿……我只能做事……也只能加入国民党!
我不愿意挂羊头卖狗肉……但我敢说:我没有说过一个字共产党的坏话;没有做一件对不起共产党的事,共产党在我的势力范围内,我能包庇总是包庇的……我是以国家民族为前提的……,赵批评她的哥哥,是一般知识分子在革命高潮中退败的例子。
他的性格是严肃而刚强的,一个小学教员。
这可以写一篇《可原谅与不可原谅》的小说,或者名为《兄妹》。
“革命的不革命了,不革命的革命了。”
妹妹终于把自己的孩子寄存到他那里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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