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月05日

萧伯纳一家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午餐。我们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这对老夫妇了。他们仍然精神饱满，特别是萧伯纳，但他们的健康情况开始不尽如人意。这不奇怪：萧伯纳现在八十三岁，他的太太甚至年纪更大。但萧伯纳的精力、记忆和对时局的兴趣仍令人惊异。餐桌上只有我们四个人（最后我们发现这对老夫妇对此感到高兴）。这是最佳的谈话环境，而萧伯纳陷入了对遥远过去的回忆，他在生动的讲述中用了很多手势。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成立费边社后，我们在海德公园筹备了五一会议。我是主席和发言人。会议结束后，我穿过人群，走出公园。突然，我被一个穿着褐色西装、中等身材的大胡子男人拦住。他祝贺我这次会议取得成功，并问道：‘你认识我吗？’我感觉曾经见过他，但想不起是何时何地。我以惯常的话回复，说很熟悉他的面孔，但不记得我们会面的情况。那个大胡子男人笑了起来，并以一种亲切的声音说：‘不，你不认识我。我是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我想，原来恩格斯长这样。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却与他素未谋面。第2年的五一节，我又在海德公园发表讲话。恩格斯又一次走到我面前，开玩笑地问：‘你现在还认得我吗？’‘我当然认得你！你是伟大的恩格斯！’我高兴地叫起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我们的谈话从恩格斯转向马克思。萧伯纳从未见过马克思，在他参加社会主义运动之前马克思已去世。但他认识马克思的女儿埃莉诺，她的小名为图西。

“她是一个引人注目的金发女郎，”萧伯纳说道，“生动活泼，非常聪明。她精通几国语言。经常在国际会议和代表大会上作口译。但她是一个非常‘偏心’的翻译：她在翻译‘她的人民’的演讲时，为原始版本增添了其所不具备的光辉（她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演讲者 ），但让她的‘反对者们’看起来像傻瓜，而实际上他们并不是。我注意到这一点，便开始坚持为我们的代表大会聘请有偿的‘无党派’翻译人士。”

萧伯纳的脸色短暂地沉郁了一下，继续低声说道：“埃莉诺与艾威林搅和在一起。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艾威林是一个奇怪的人。我毫不怀疑他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他愿为自己的信仰付出生命，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是道德低下的人。”（“一个流氓，”萧伯纳补充道。）“他是一名大学教授，辅导大学新生，更偏爱女性（妇女刚刚获准进入大学学习）。艾威林通常预收十二节课的学费，向学生借更多钱，却只给他们上一节课。学生失去耐心后，丑闻就传出来了，但艾威林从未退还他们的钱。有一次他来找我借五英镑。我了解艾威林的为人，因此一分钱都不愿意借给他。他想尽办法说服我，最后宣称：‘你大可放心，我会偿还债务，如果两个月后你向埃莉诺出示我的收据，并告诉她如果她不付款，我将被送入监狱，她会立即还钱给你。’我非常反感，把艾威林赶出了屋子。”

萧伯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怜的埃莉诺！她自杀了。事情是这样的。埃莉诺和艾威林没有在教堂里结婚就同居了。艾威林有一个合法妻子，虽然没有与她一起生活，因此不可能与埃莉诺正式结婚。艾威林的妻子去世后，她的家人憎恨并竭尽全力攻击埃莉诺。他们刊发在报纸上的让告中提到死者是艾威林的合法妻子，以强调埃莉诺的非法身份。尽管如此，艾威林也算是恢复了自由身。埃莉诺是一位思想进步和品格高尚的女性，丝毫没有坚持要将他们的长期关系合法化。她很乐意双方的关系一如既往。但你知道艾威林做了什么吗？既已自由，他离开了埃莉诺并娶了另一个女人。埃利诺过去已因艾威林的恶劣行径经受了巨大折磨，但无法忍受这最后一击，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我写剧本《医生的困境》时，化用了许多我所知道的艾威林的性格和越轨行为。”

萧伯纳再次停顿，然后补充说：“还有那位特别的女性，海伦……你肯定知道她。她曾在马克思家当用人。总让我感到可笑的是，马克思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无产阶级，但他实际上只认识一个无产阶级者海伦，却从没给过她报酬！……是的，马克思的财政状况几乎总是糟糕透顶。这是一个真正的悲剧。马克思的妻子有时因绝望而发疯。尽管海伦没有领到薪水，她最终还是得到了回报：她的名字被刻在马克思的墓碑上。”

……然后萧伯纳转而回忆最近发生的事。

萧伯纳于1931年与阿斯特夫妇、洛西恩一起访问了苏联，斯大林同志接待了他们。路易斯·菲舍尔是他们的翻译。李维诺夫也在场。

当然，南希·阿斯特是第1个指摘斯大林同志的人。阿斯特夫人试图向他证明，苏联在用错误的方式教育孩子。她举了一个例子。她刚刚参观了一所集体农庄学校。她不喜欢那样：孩子们穿得太整洁、太干净，这是不合常理的。除了用餐时，孩子们应该很脏——他们本来就该如此。他们应该穿得很简单：只需一块可以在半小时内洗净和晾干的布。南希有些激动地对斯大林同志说：“送一个明智的女人到英国，我会教她如何对待孩子。”

斯大林同志微笑着请她留下地址。南希给了他。萧伯纳认为这仅仅是斯大林同志一方的礼貌而已，因此当他回国后发现，从苏联派来拜访阿斯特夫人的不是一名而是十二名女士时，他感到非常惊讶。

接着，洛西恩向斯大林同志解释说，英国自由党一分为二。西蒙领导的那一派与保守党站在一起，而另一派则面临抉择。洛西恩认为，由劳合·乔治领导的第2派在接受必要的训练后可能成为英国科学社会主义政党。

……紧接着发言的是阿斯特勋爵。他发表了一个调解性的演讲，指出英国舆论总体上并不敌视苏联。在莫斯科，阿斯特勋爵的情绪非常激动。他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一个“布尔什维克”，还穿着短袖衬衫。他想说一些能让斯大林同志喜欢的话。

斯大林同志转而问萧伯纳对阿斯特言论的看法。萧伯纳笑着说：“在我的国家爱尔兰——您知道，我是爱尔兰人，不是英国人——人们仍唱着据称是克伦威尔唱过的一句歌词：‘信任上帝，但保持你的火药干燥。’所以我会说，我不知道您是否信任上帝——我认为您不信，但我从心底建议您，保持火药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