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391220
1939年12月20日
早晨醒来,忽然想到自己出书的事情,想要组织一个出版杜,马上就要跳起来去进行,但又觉得有点可笑了。
我现在只需要的是钱!
我有一千种雄心,但为了缺乏钱,便什么全不能进行!
我将怎样获得一笔钱呢?
我不知道!
现在只有在这半死的灰色的泥沼里爬行着……有时使我烦躁!
昨天又有了警报,我读高尔基论文集,虽然每次全有死亡的影子向我一掠,但我并不怎样怕的。
夜间读完了两个英文剧《孩子回家了》《终局》。
昨天下午在刘家,遇到杨,和她谈得很多,一次她说到:“坏人,……不是天生就坏的……”她不说下去了,大约她是意识到了她的丈夫。
和她对面坐着,我看到她手上一只镶嵌着红色相思豆的戒指旁边,在放着红色或绿色的光,大约是块小钻石。
她穿着黑绒大衣,黑皮鞋……。
接到宋寿彭,冯哲宾信。
因为早晨陈宏道来,这个自伤薄命神经错乱的人又来让我给他找职业,我拒绝了=我吿诉他,我是没这力量的。
他说他要当了衣服还我的钱,我真说不出这是怎样一个人,他把我看成一个该然的帮助者!
他说我不要认为他没脑筋,我有些怒了:
“我不是慈善家,我不是放债者,我不是命定的导师……我借给别人的钱,我固然没有想要过,如果他还给我,我也不拒绝……我是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上对你,并没有疑心过你,在我没有发现别人对我的陷害实据前,我不疑心他,等到发现时=我也不饶恕他……我做人,能够拉一把我可以拉一把,但是我不能扶着谁行走一生,而且要我拉的人,还不止你一个……我自己也还要留点余力活下去…一个人完全寻找适于自己的环境是没有的……我就是一个例子……我要找到一个很好的工作环境但是我不能够……我只有这样忍耐地生活着,前进着……你为什么不能呢?”
他要靠才能来生活,靠了解他的人供养他,他要骑在佩服他的天才的人的脖子上,以自杀相恫吓而活下去的人……他总是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来找我……他为了真理受苦,他以为人与人之间不应对他薄待……我应该理解他……他是有无限值得同情的可怜的……我懂得了这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如鲁迅先生所说的白蚁,我就无什么温情给他……“那么……我写的文章,我来同你谈话,……还可以么?”
“当然可以的。”
我终又答应了他这请求。
因为精神不愉快,下午在杂志公司里打架了!
一个类似公务员的人,提了一只手杖,买一本书,因为找给了他四分钱邮票,他不要,仗着势力,大嚷大叫着,又要找警察,起始我是不管的,我正在看着一本侮辱陕北的书。
“这邮票能当钱用吗?”他向人们叫着。
“邮票也可以当钱用……因为没有铜元,那面书店里就找过邮票……”我说。
“为什么你要管!
……”
“你不买书就算了,何必和他们致气。”
“你是做什么的!
……”
于是我怒了:
“我管了又怎么样?
你是中国人吗?”我摘下帽子要打他了。
“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于是我在脸上就给了他一拳,因为穿着大衣不方便,这拳并未打倒他。
他用手里的棍子来打我,被我夺下来,那是一只棍子刀!
于是我更怒了,骂了他,也在他的腿根踹了一脚,于是警察来了,排解,我在一边休息,听他诉说我打了他的理由,另一个军官也来帮助他,压迫警察:
“公事应该公办啊!”
“我是要他们和平解决呀。”
警察说。
终于他们向我提出条件了,让我给他道歉,我说:“没什么,就算我打了你……你并没打了我……”他们要握手,我并没和他握手。
“我是军校的教官……我今天没穿军衣来……”他走了。
我回来把这事说给了芬,她哭了。
“这世界他们逼迫我打仗!
逼迫我失掉理性!
逼迫我疯狂!
逼迫我毁灭!
……”我对于今天的所有行为并没有悔恨,这是真挚的,应该的,但心是悲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