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1939:19391206:19391206-c-prc-dia-002-丰子恺日记



丰子恺日记>19391206

1939年12月06日

(星期三)

黎明睡醒,平心静思,计划大定。即呼丙潮及四儿醒,告之曰:谣传宾阳失守,汽车夫敲竹杠,吾等不可上当,决定搭客车上都匀。客车票难买,但汝等六人(丙潮夫妇及四儿)可分数班逐渐北上。每次停留,于车站门口及邮局门口张贴姓名住址,以便团聚。德胜之六人皆老幼,其地搭车更难,只得由吾自去领导。万一不得车,当逐步乘轿,徐徐而行,终有在都匀团聚之01日。诸人皆唯唯。吾检点身上得现金八百余元。即以二百付丙潮,一百五十付华瞻。遂别去。于体育场畔辞星贤兄,相谓曰:“不知何时何地再见!”握手道珍重而别。时为上午八时半,晴光皎洁,警报有望。吾沿公路徒步西行,形单影只。念及遗弃在德胜及宜山之家族,心绪黯然,与晴明之天光适成对比。

宜山至怀远四十五华里,怀远至德胜又四十五华里,共九十里。吾意欲在途中觅钓鱼车。(公务车之司机在途中兜揽乘客,取得贿赂,名曰钓鱼。)再三向西行之汽车夫挥手,不被理睬,恨甚。但念此等汽车夫皆廉公,即转恨为喜,鼓勇前进。每行五十分钟,坐地吸烟十分钟,如上课然。至十二时半,已抵怀远浮桥。遥望车站,不见人影。入市,十室九空。询一老翁,始知正在紧急警报中。乃快步出市,至市外一二里之大树下坐憩。有妇人卖糖圆子。吾饥且渴,出一毫子吃圆子一碗,又出一毫子吃圆子汤一碗。坐憩片时,精力又振。出表视之,下午一时。本想在怀远觅车或轿,或在怀远留宿,今将继续步行,拟走尽此九十里,以打破平生步行之记录。心既决,即开步走,路上小尖石触脚底甚痛,索行囊中,得毛巾一,即以填右鞋中,得绒线帽子一,即以填左鞋中,于是健步如飞,途遇二军人,亦因在宜山购德胜票不得而徒步者,我同志也。遂与闲谈,忘路之远近。天黑,抵德胜。先访区公所,知吾家族寓居新和伙铺。亟往敲门。六人已就睡,闻吾至,皆起身。各述所历,皆叹惋。于是买酒,煮蛋,炒饭,坐床上食之。且食且谈,乐而忘疲。惟两腿酸痛异常,似被棒打者。忽区公所来人,言宜山有电话。强起往听,乃丙潮打来,言陈宝宁馨华瞻三儿已购得车票,于上午十时上车西行,下午六时可抵六寨。然则上午十时余吾在宜山怀远间之公路上步行之时,三儿已疾行先长者而去矣。不知彼等曾在汽车窗中望见乃父否?是晚酣睡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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