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06日

丘吉尔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要求我晚上十点到海军部见丘吉尔。这可不是英国官员邀见大使的正常时间，但目前的形势远非寻常，邀请我的人也远非常人！

今晚的夜色漆黑朦胧，乌云低沉。大街上漆黑一片。我抵达海军部所在的骑兵卫队校场，路上不太顺利。我们不得不经常停车检查轴承。我们终于到了。熟悉的广场显得很陌生。海军部大厦从萦绕的迷雾中黑沉沉地耸起，如童话里的堡垒。视线内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人影。我对着不同的门又是敲又是按门铃——一片沉默。他们都在里面睡着了吗？还是这个每天二十四小时管理着全球范围内的英国海军活动的庞大机构已停止运转？……我开始失去耐心。最后，我在拱形门廊处看到一丝暗淡的光线，其后出现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卫。我讲明自己的来由。几分钟后，我坐在“第一海务大臣”的办公室里。

丘吉尔带着友好的微笑迎接我。他办公室的墙上覆盖着最为多样的、遍及世界每个角落的地图，上面密布海上路线。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带宽大、深色灯罩的灯，发出很是令人惬意的柔和光线。丘吉尔对着灯点了点头，倒了威士忌和苏打水，满意地说：“二十五年前，这盏灯就在这里了，当时我是第1次担任海军大臣。后来它被移走。现在他们又把它装上了。”

很英式！

丘吉尔随后将我领到墙上一扇宽大的折叠门前，并打开了它。在那个深深的壁龛里，我看到了一张欧洲地图，上面到处插着古老的、褪色的小国旗。

“这是上一次战争中德国海军的行动地图。每天早晨，在收到海军侦察信息后，旗子就被移动，这意味着我们随时能知道每艘德国船只的位置。我在二十五年前订购了这张地图。它仍然完好无损。现在，我们将再次需要它。我们只需要更新旗子的位置即可。”

我看着丘吉尔微笑，并说道：“所以，历史在重演。”

“是的，它会重演，若不是手头正有摧毁舰船和人命的可怕任务，我很乐于对二十五年后重回这间屋子的特殊罗曼史进行哲学思考。”

我们回到当下，我问：“你如何看待希特勒的和平提案？”

丘吉尔一下站了起来，突然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我刚看了一遍，还没有时间与内阁的同事交换意见。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这些是绝对无法接受的。这些是征服者的条款！但我们还没有被征服！不，不，我们还没有被征服！”

丘吉尔在房间里再次恼火地踱步。

他继续说：“我的一些保守党朋友建议和平。他们担心德国在战争中会转向布尔什维克。但是我绝对支持战争。必须毁灭希特勒。必须彻底粉碎纳粹主义。让德国成为布尔什维克，那不会吓倒我。共产主义比纳粹主义好。”

但这只是开场曲。丘吉尔深夜想与我讨论的主要是英苏关系的状况。

丘吉尔问我如何界定我们两国的现状。我复述了9月27日对哈利法克斯所讲的话。丘吉尔专心地听着，然后花了近一个小时跟我谈英国政府对英苏关系的看法。其实质观点如下：

英苏关系一直受到相互猜疑的毒害，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严重。这些猜疑是什么？英国怀疑苏联已与德国结成军事同盟，并有朝01日公开站在希特勒一边反对西方强国。丘吉尔本人并不相信这一点，但许多人（包括一些政界人士）相信。这种情况必然影响英国对苏联态度的总体基调。另一方面，苏联怀疑英国奉行对苏敌对政策，并在波罗的海、土耳其、巴尔干半岛和其他地方实施针对它的各种阴谋。这种情况必然影响苏联对英态度的总体基调。丘吉尔理解为什么我们今天的怀疑特别强烈。英法苏条约的谈判是以令人反感的方式进行的（我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在莫斯科的心中留下了不好的记忆。但是，往事不重提。比起过去，现在和未来更重要。而现在和未来正是丘吉尔想要谈论的。

他的出发点是英国和苏联的基本利益不会在任何地方发生冲突。我知道这是他过去的观点，现在也一样。因此，没有任何理由使我们的关系变得糟糕或令人不满。……我们不应太在意英国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以及苏联政府随后的行动在英国遭到的批评和愤慨，这是因为出乎他们意料。但最初的震惊现在已经平息，人们开始以更准确的视角看待事物。

波罗的海诸国。苏联将成为波罗的海东部的主人。从英国利益的角度来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好事。……从本质上讲，苏联政府在波罗的海采取的最新行动符合英国的利益，因为这缩小了希特勒潜在的生存空间。如果波罗的海国家不得不失去独立主权，那么最好将它们纳入苏联国家体系而不是德国体系。……

最后是巴尔干半岛和黑海。丘吉尔走到一大张欧洲地图旁画出一条曲线，它大致绘出了新的苏德边界、罗马尼亚北部和南斯拉夫。然后他大声说：“再也不能纵容德国！尤其重要的是，不能让德国到达黑海。”

他开始有些感慨地论述，如果德国要到达多瑙河河口，它不仅会夺取巴尔干半岛，而且还会不可避免地延伸至小亚细亚、伊朗和印度。它会想拥有乌克兰和巴库。英国和苏联都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它们在这里的利益是重合而非冲突的。苏联政府如果认为英国正在土耳其和巴尔干半岛策划针对它的阴谋，那将是一个很大的错误。英国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不让德国到达黑海。……

综上可以得出什么结论？……英国政府将我们的中立声明视为一个有益的事实，只希望它是友好的中立。

……丘吉尔问我，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善两国的关系。我没什么有用的方法或措施可供建议吗？

我没有提供建议。丘吉尔本人认为缓解紧张局势的最佳方法是扩大贸易活动。然后，仿佛在总结自己的想法，他狡猾地笑着指出：“斯大林目前正在玩一场大型游戏，而且玩得很巧妙。他会感到满意。但我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要对此不满。”

我们“像朋友”一样分别。丘吉尔要求我保持密切联系，有需要的时候随时找他，不必客气。我会牢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