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06月20日

（星期二）

校刊出版，登载前周吾之讲演稿，剪贴于下：

中国文化之优越

——丰子恺先生演讲辞

文化范围甚广，我今所欲讲者为其艺术方面，然各种文化犹似同根之树叶，则举一亦可以反三。

五十年来，只有中国留学生而无外国留学生，但在古昔则否，西洋交通阻隔，自可不论。日本则自唐代即派留学生来中国，且曾请中国人去教《千字文》及《论语》。直至明清，来华之日本留学生络绎不绝。迨明治维新，中国通商，而形势反变，留学生遂成中国之特产。

先生降为学生，学生升为先生。此事实似乎表示外国文化近来忽而优越，中国文化近来已经衰落。其实不然。保有中国灵魂之留学生，想亦确信其不然。留学不过参仿外国之所长，非欲用夷变夏。吾国物质文明虽未发达，精神文明实远胜于东西各国，艺术则尤非在东西各国所能望其项背。故以艺术界观之，五十年来，全世界号称文明之国，无不派大批留学生来华学习。特其所派者非身体，而为精神，故一般人不易见到耳。

诸君倘不信，请略叙近世艺坛之概况，以证明之。五十年前，西洋画界忽起一大革命。千余年来之西洋画，面目为之一变：昔日专重写实，今日亦重笔意。昔日忠于客观之模仿，今日亦知主观之表现。约言之，昔日之西洋画皆似“照相”，今日之西洋画始似“画”。此革命画风，即大名鼎鼎之“后期印象派”。五十年来，此画派向为西洋画坛之主将，其影响波及全世界各国。探求此革命之来源，实为东洋画之模仿。此模仿之因缘有三：第1，1857年，孟契斯泰博览会中，陈列西班牙画家之作品。西班牙与日本交通甚早，其画家凡拉史侃〔D.Velazquez〕及谷雅〔F.Goya〕等，早受日本画影响，用明快之色彩，清新之构图。此种东洋风俗品，最初给西洋画以革命的暗示。第2，其后十年，即1867年，巴黎博览会中，陈列日本版画甚多。日本版画者，犹中国之绣像木刻图也。此种轻快陆离之表现，与昔苦涩沉重之西洋画相并列，比较之下，清浊迥异，巧拙判然。遂使法国艺术家竞舍故技，刻意摹仿。此为西洋画革命之策动。第3，其后三年，即1870年，普法之战起，法国艺术家避难于荷兰。荷兰与东洋交通甚早，其博物馆中藏有日本画甚多。流离中之艺术家，皆消磨其日月于博物馆中。彼等在此东洋画之新天地中，观摩欣赏，终于悟得表现之技法，遂在油画布上，试作龙蛇飞动之线条，单纯明快之配色，以及清新隽逸之构图。初曰“印象派”，更进而为“后期印象派”，再进而为“野兽派”。千余年来囚于客观摹仿之西洋画，至此遂大解放，而为陶写胸怀，发挥主观之自由艺术矣。故近世西洋画，可谓“东洋画化”。此非吾之臆说。现代欧洲有名之艺术批评家谟推尔在其名著《十九世纪法国绘画史》中详明言之。

既知近代世界西洋画摹模日本画矣，则日本画又如何？请续述之。日本画者，中国画之一小支流也。彼邦文化，尽从中国舶来，尽是中国模仿。艺术更是亦步亦趋。试考中日两国画史：我国六朝魏晋盛行佛像画，被日本学去，其推古天皇时代亦盛行佛像画。我国唐代盛行山水画，王维倡南宗，李思训倡北宗，海内画家闻风景从。日本亦来模仿。其飞鸟时代，奈良时代，藤源时代之画，即为唐与五代画风之余映。我国宋代以画取士，盛行“院体画”。日本镰仓时代、足利时代亦从而模仿之。我国明清画艺人材辈出，流派灼彰。日本一一模仿，如影随形。凡马远，夏珪，米氏父子，赵松雪，倪云林，唐寅，董其昌，以及至江左四王，直被日本人视为己国之画祖而崇拜之，研究之，模仿之。故日本自己实无画，所有乃中国画之一小支流，此亦非吾之臆说，乃日本人自己招供。日本近代最老的大画家中村不析氏在其所著《中国绘画史》之序文中劈头说：“中国画乃日本画之父母。”日本近代最大艺术评家伊势长一郎亦在其著作中声称：“中国画加上地方色，即成日本画。”

西洋学日本，日本学中国。如此看来，中国文化始终优越。中国艺术在近世岂止为先生而已，实为欧洲各国之太先生，所以称说：五十年来全世界各国都派大批留学生来中国学习艺术。不过所派来的不是其身体，而是其灵魂，所以中国人不易看见。倒反而实际地派许多留学生到巴黎去学习艺术。学了回来，就请他们办艺术学校，还说这是外国来的艺术！其实这是出嫁女儿回娘家。又好比富人装作乞丐，向街上穷人讨饭，回来分给家里人吃，还说这些饭是外来的。

为欲阐明此比喻，请更举一例：最近吾在此大学所任讲之“艺术教育”，据说是近世德国人首先提倡的。故德国被称为艺术教育之先驱者。但试考其提倡之经过，则足令人发笑。一千八百九十年，即距今四十九年以前，德国艺术教育之始祖，李希德华克〔A.Liehwark〕有一天看见柏林市上之卖花人，不复将花用铁丝扎成几何形体之花束（德国人死守理智，向来瓶花都作几何形体），而就卖自然状态之野花，不胜惊喜。认为此是德国艺术教育成功之现象。曾在报志上大吹特吹：“德国民众已能了解自然的美趣！一千八百九十年是新趣味开始之年！是艺术教育大功告成的纪念年！”赖此成功，“艺术教育”这名词就流传于全世界，而引起教育界之注意。

此言对中国人说，直是小巫见大巫，鲁班面前掉大斧！中国虽无艺术教育之名而富有艺术教育之实。“礼仪三千，威仪三百”，艺术教育之表现也。“温柔敦厚”，艺术教育之主旨也。至于自然欣赏，仅为文化人之余事；瓶花之插法，乃自然欣赏中琐屑之一端，真不过余事中之余事耳，何足道哉！故我之讲义，不从德国，而自定教材。吾侪皆富人，何必装作乞丐，向贫人讨饭吃？

艺术如此，则其他文化之优越可想而知。所恨我国物质文明不及外国。斗筲之人，眩目于外国科学与机械之“万能”，浑忘自己精神文明之伟大，遂有盲从西洋，舍己耘人，用夷变夏之倾向。实则物质文明必须随从于精神文明而发展，方能为人类造福，倘使脱离精神文明而单独发展，必为人类祸害。今日两半球上法西斯暴徒之穷凶极恶，即是一证。我国原有至高无上之精神文明。今后只须保住勿失，同时努力提高物质文明，使不落人后，则不但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直可拯救全人类于水火之中，为全人类造福，而实现世界大同之理想。日本这敌人是不可怕的。……十七八年前，吾在东京研究美术时，欲参观一玩具工厂，被厂主人所拒绝，某日本友人忠告我曰：“君不识日本人性格，宜其碰此钉子。吾劝君买三五元饼饵，明日持此礼物再去请求，必能达到目的。”吾姑从之，果得厂主人快诺，引导参观，备极周到。次日吾向日本友人道谢。彼续赐指教曰：“更有一点不可不知：礼物奉呈后，务须立刻开口请托，方有效验。若隔一宵，即无效矣。”吾感佩此日本友人，至今不已。……故日本必败无疑。彼等用此短小之眼光模仿我国文化，故千年来所得仅是皮毛。西洋艺术又从而模仿日本，恐所得不过皮毛上之灰尘而已！

故中国文化，始终非常优越。诸君是中国最高学府之学生，不久的将来的中国的向导者。发扬文化之责，端在诸君肩上。务请努力保住中国灵魂，以提倡物质文明及发扬固有之精神文明为己任。这才不愧为一个堂堂的中国大学生。吾与全体同学今日尚是初见。古人有“临别赠言”之事。则初见亦可赠言。此话即作为吾对诸君之“初见赠言”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