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03月26日

（星期日）

陆联棠君来电话，说胡愈之[36]兄在桂，要我到桂面谈要事。又吴敬生来电，说农行有便车赴宜山，吾若未行，可以搭乘。为此，我今日必须赴桂，恐校车一至，即须离去，不得与胡面晤也。幸而《漫画阿Q正传》昨晚已完成，今日正好拿去请教张梓生、章雪山[37]两绍兴人，即在桂林付邮。

上午到车站，见船户石大天、石禾禾，正欲到吾家探问启行消息，吾即在车站与之交涉，直告其吾已有车，不复需船。吾拟告彼等：既托苏君向义宁雇请君等，当贴还费用，听君等自由营业。不意吾未申说，二人先已开口：“不用无妨，不过吾等已支定洋二十五元，昨又借伙食费五元，无法偿还此款耳。”吾答曰：“此不足齿。但劳汝等徒然往返，心殊抱歉耳。”于是石大天、石禾禾二人表示感激，郑重送别。实则此桂币二十五元，昨日本可收回：缘昨日石大天来言，有兵士欲拉其船，要我自去面说。吾至江边，见拉船者亦姓石，杭州人，乃某后方医院执事，因急需船赴鹿寨，故拉吾船。吾告以此船吾自有用，不克奉让，并出石大天所订合同单示之。石君见合同单上吾之姓名，即称“久仰”，并道歉忱。吾因谓之曰：“吾正觅车，今晚得确实消息。若有车，不妨以舟奉让，但请照吾原约付赁。如无车，则爱莫能助。”石君首肯，约今晨在车站相晤。今晨吾抵车站，不见石君。询之船户，则曰，此人昨日傍晚曾托其转告吾：彼等因急急欲行，已另设法，不复借用吾船。若吾昨日早知浙大电报实情，则当时将船奉让，可以收回定洋二十五元。今则惟有牺牲此款。然广西船户心地之公平，实足令人敬佩。设在江、浙，既订一百三十元之合同，且从四十五里外雇来，当非二十五元所可解约。

车十一时开，至下午五时半始抵桂林，缘中途被阻一次，修轮二次，每次费一小时以上也。当在丹桥被阻时，吾坐小店中吃粽子，有脚夫突来问我：昨日派老李赴桂林，给予几元？吾直告之曰，车费五元四毫，工资二元六毫，合计八元。其人仰天呼冤者再，若不胜其苦者。诘之，始知老李并非亲去，乃托此人代去。且并不乘车，来去一百四十里皆步行，只给工资一元五毫。老李从中赚得六元五毫也。小店中旁听者代为呼冤，并劝予以后勿再信任老李。予初闻其言，亦甚火冒，恨不得老李而痛骂之。既而慰脚夫曰：“老李黑心，则吾既得闻命矣。然汝太老实，致受其愚，何不自高其价，或先来问吾？故汝昨日虽为吾而吃亏，但吾恕不负责，今后吾不再请托老李，汝亦勿再上当可也。”其人唯唯，临别复谓予曰：“见老李，请莫讲！”足见其人忠厚。回思吾自己，肯出八元派人走桂林，在彼等视之，乃一“阔老”，或“资本家”，真是冤枉。

到桂林已上灯。访愈之不遇。在开明见章雪山君，为道上海开明事甚详。见张梓生君，知南昌危在旦夕。若浙赣路断，物价又将提高。是夜又买热水瓶一把，出大洋二元四角。（前日所买出价三元，今已较廉。然较之昔日，已贵五六倍矣。）茶叶一斤，出大洋三元。香烟大美丽牌一条，五元五角；百雀牌一条，二元三角。夜宿舒群君处。始知前日浙大王君电报到开明时，张君打电话不通，商之舒群君。舒代为向他处借电话，始得打通。吾在两江时只知舒群来电话，而不悉其所以然，以致大起疑窦，又是冤枉。

[36]胡愈之（1896—1986），浙江绍兴人，社会活动家。一生集记者、编辑、作家、翻译家、出版家于一身。建国后任《光明日报》总编辑、首任国家出版总署署长等职。

[37]章雪山，系开明书店桂林办事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