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01月27日

刚从阿特拉斯的泰德特回来，那个地方离马拉喀什约95公里，我在那里度过了一周。泰德特海拔约为1650米，相当于5000英尺。走到平原上方2000英尺左右时（大约高出海平面1000英尺），你能发现山上开始出现许多不一样的植物——橡树和冷杉树逐渐减少，继而出现的是丘陵地带的草。到了4000英尺时，胡桃树则在四处茁壮成长，但并没有疯狂长得漫山遍野都是。5000英尺时，就能看到无花果树了，但长势并不好，杏树似乎长得还不错。总的来说，山坡上并没有多少植被覆盖，只有山谷主干道以上1000英尺处才渐渐有植物出现。村子以上500英尺处的低坡上根本没有植物，有裂口的石灰岩像矿渣堆一样。山羊大概要对此负部分责任。法国政府明显打算要重新植林，禁止在这些山上放牧。虽然这片区域靠近公路，但显然刚被精确测绘过，因为地标还是测绘人员不久前安插的。尽管公路不宽，路况却不错。巴士从马拉喀什到泰德特要三个小时，回程需要约两个半小时。山上有很多像铁矿石的东西，但明显还没人开采。在有人居住的山谷中，不会像这里一样缺水。

站在高高的山峰俯瞰，你会发现，就算是公路附近的山谷，大概每二十条山谷中也只有一条山谷里有人居住。大部分山谷不过是裂缝罢了，显然，只有在阳光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能照射到的地方才适合耕种。现在这个季节，每晚都有霜冻，背阴的地方，霜冻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不会消失。6000英尺以上的地方，雪花四处飘飞，有时甚至会阻碍交通。和缅甸的山差不多，这里也都是梯田。梯田构筑巧妙，周围是石灰砌的墙，就像西班牙人做的那样。梯田土壤层也很深，大概有4英尺，当然了，那都是人工培育的。稍微背阴的山谷里和溪流两岸有小片草质不错的牧场，适合放养奶牛，而山羊则会到山顶上吃草。山上的山羊和山下的差不多，但绵羊却完全不同，而且绵羊毛分外顺滑。从向当地人了解的情况和大概情形看，所有村民都拥有一小块土地，虽然每个村子都有公共的领地，但放牧却不受限制。虽然我没办法准确判断，但我估计每个人大约拥有1英亩的土地。似乎这里在冬春交季时种植大麦（虽然没有山下长得快，但目前正是生长期），6月收获，之后便开始种植玉米。当地的法国人觉得克鲁人是优秀的农民，而且很明显，他们会使用粪肥。和山下一样，耕地靠的是牛和驴子。人们拥有很多牲畜，因此，他们的主食就是大麦和山羊奶。

这里的村落和平原上的大相径庭，因为这里的村子没有围墙。村屋是泥做的，偶尔也会用石灰石。屋子呈正方形，屋顶也是平的，铺着野金雀花，金雀花上还盖着一层土，这也许是当地天气干燥的原因。俯瞰时会发现，虽然屋内结构各不相同，但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房子通常都有一样的屋顶。这表明，在一定程度上，村民们过的是集体生活。这里的房子几乎没有玻璃窗，就连木制品也非常粗糙。

克鲁人的特征似乎很明显。男人的相貌和阿拉伯人差不多，但女人的出众外表却让人印象格外深刻。一般来说，女人们皮肤白皙，有的脸上甚至还透着红晕；她们都有一头黑发，眼睛也相当迷人。她们都不戴面纱，只在头上裹着头巾，上面系着蓝色或黑色的头绳；她们穿的衣服则以红色和蓝色为主。所有女人的下巴上都有文身，有的文身会一直延伸到脸颊。与大多数阿拉伯女人相比，她们的举止更为奔放。实际上，这里的人都穷困潦倒，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差不多。孩子们身上只裹了条破毯子，乞讨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女人们发现自己的首饰（琥珀和银质的，有些非常精美）很受欧洲人欢迎，便以与白银本身差不多的价格出售。这里的孩子们刚学会走路就开始乞讨了，为了一个苏可以走上几英里山路。抽烟的人喜欢烟草，但我注意到，很多人不抽烟，而女人们都不抽烟。孩子们会讨面包，得到之后会非常高兴。然而，这里的贫困程度很难说明。也许这里并没有到赤贫的地步，至少大家都有家可归，也有一些家当。我看到人们任由核桃树下的核桃腐烂，因此，这里并没有严重的饥荒。但显然，人们的生活水平都很低。山区的某些地方，人们还会制作毯子、皮具等。到了靠近泰德特的地方，主要的营生除了务农就是烧炭了。人们不花钱就能找到好木材（主要是橡树），但政府很可能最近就要对此进行干预。当地人用很原始的土灶烧炭，一大袋要12法郎（在马拉喀什要卖到35法郎左右）。尽管当地人并不高大，也没有运动员的体格，但身体强健。所有人都健步如飞，就连女人也能扛着一大包木头或者装有3加仑水的罐子爬上陡坡。除了柏柏尔语，当地人也都会讲阿拉伯语，只是很少有人会说法语。有些人长着红头发。大多数村子里似乎都有一两个犹太人，但并不容易将他们和当地人区分开。

虽然都信奉穆斯林，但当地人的墓地和阿拉伯人的不同。通常情况下，当地人的墓地不过是一片草地，牛群也会在那里吃草。由于当地石头很多，所以坟冢上一般会堆砌着石头，而不只是土堆。不过，至于逝者是何许人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墓周围既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从几处已经塌陷的墓地判断，墓穴就是平常的石板砌成的洞，洞顶也要密封。起初，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野兽。有些墓穴很长，有8到10英尺。我看到过一次葬礼，是一个很普通的葬礼，参加葬礼的人都是逝者的朋友，其中一个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在泰德特，我和一个海外军团的德国人聊过几次。他的工作我不太懂，好像和电力设备安装有关。那个德国人很友好，也很聪明，法语说得很流利。他在这个军团里待了八年了，好像没什么不满意的，打算服满役期，领到年金就行。他说军团里没有烟草，服役时间很长之后，每天的津贴只有1法郎，因此，大部分新兵一般都不抽烟。那儿没有什么坚定的政治倾向，他说自己离开德国时，失业人口有五百万人，而他则因为擅离职守而被通缉，无法回国。他没说多少对希特勒的看法。至于西班牙战争方面，他应该是支持政府的温和派。

今天，巴塞罗那陷落的消息传来了。虽然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这件事，可马拉喀什的人都不怎么在意。我注意到，摩洛哥至少有两份社会主义周刊，一份是《菲斯电讯报》，另一份我不记得了。虽然这两份报纸都不极端，也没怎么抨击帝国主义（这也是法国社会主义报纸可以流通而阿拉伯的则被禁止的原因）。但这两份报纸以及法国社会党的报纸都保留了法国报纸粗俗尖锐的传统，而更中立的报纸则不会那样。比如，《菲斯电讯报》就指名道姓地说德国腐蚀了法国媒体。而在英国或印度，这种做法一定会惹来官司，虽然结果可能只是罚款。另一方面看，在摩洛哥，显然，不用镇压，都没有媒体会发声说摩洛哥应该独立。如果报纸所述属实，就说明西班牙的丹吉尔人通过游行庆祝了巴塞罗那的陷落，而反对方却没有游行。然而，我之前认为，丹吉尔地区支持政府的西班牙人比其他地方的都要略多一些。

泰德特的酒店很像巴黎的廉价旅店，路上的一两家咖啡店也是。此外，那里的人完全“就像”普通中下层法国人，他们在这里的生活跟在法国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得说一些阿拉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