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01月25日
睡到大天光才起床，但是并没睡好。
披了大衣去叫卖油条的，一面惊异着远远的大炮声。
原想多买一点，因为那位高大跛脚的小贩告诉我说，肃宁已经失守，肚子的饥饿被另一种感情所替代了。
结果只买了三个，还送了一个给房主人。
他已经不把我们看成普通军队了。
向卫生员问了问战斗情况，但他同我们一个样，茫然无知！
只说下午四时就要转移。
其芳又跑去问周仝，而得到的答复是：情况不明！
去村街上逛了一转，和两个老乡谈了两三次话，这才进一步弄清楚，肃宁原来是拂晓时失守的。
叫人高兴的是，他们并不因此灰心，其中一位还充满自信说道：“白天退了，等到夜里，俺们又去摸呀！”
此人身材瘦长，架着大框眼镜。
他正在患火巴眼。
他的消息是从难民口中探听来的。
当我问他本村有无坏人的时候，他坚决地回答道：
“没有！
东边那个村就是被服厂，要有坏人，早遭敌人炸了。”
因为约略知道了一些情形，心里安静不少。
午饭比平日要早一点多钟。
吃罢饭，空坝上已经集合有大批武装同志了，马匹正从附近的村庄陆续赶来；而我们却奉命立刻转移。
转移的地方只有五里，是打倒班，退回滹沱河南岸的北渠去。
只等我们的马匹牵来，就可以动身了。
一群战士围了指导员在听报告，两三个卖切糕和花生、糖食的，生意兴隆，顾客拥挤。
有两三堆东张西望的老百姓。
除了孩子们照旧玩耍，大人们的态度似乎变了。
当着我们大都显得沉闷，一到他们独自在一起的时候，却又嘀嘀咕咕不休，好像在谈论着什么重大事体。
把行李交给运输队后，我们相当高兴，可以轻快地步行，不必等马匹了。
我们沿途观赏着北方的原野，还渡过一条小河去逛了一回。
不久可又转回原地，在场坝后面和一个卖菜的老头子闲谈起来。
没料到指导员来了，他告诉我们，当地即将进行战斗，催促我们先走。
刚到喂养牲口的地方，忽又听说我们的马匹来了；等了一阵没踪没影，依旧徒步前进。
过河不久，我们发觉路走错了。
幸而碰见熟人，于是一路闲谈，一路洒洒脱脱走去。
满天星光，心情舒畅。
到达北渠时天已经黑尽了，村口两个守卫的军区同志查问了我们几句。
街上冷冷清清。
周仝请我们坐在一家饭馆的屋檐边吃了两三个锅贴饺子，接着又一道去找住处。
穿了几条巷子都没有看见为我们号定的房子，只有仍旧在寒冷的村街上闲逛了。
半点钟后得到新的指示，要大家依旧转去！
于是又仓促出发了。
这种不断转移，把情绪弄乱了，老是担心掉队，老是担心走错路径。
周仝骑着大洋马走前头。
在他备马时我们因为等候他耽延了很久。
在寂寞的大道上仅仅碰见两三个闷声不响的老乡。
到达张村时更加使人吃惊，冷落得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在北面的树林边才发见静待出发的队伍，我们的马也牵起来了。
把马拴在距离部队较远的一株树上，自己坐在树脚休息。
队伍的沉静肃穆使人觉得情势的严重。
其芳去找周仝，可是没有探听出结果。
后来听指导员讲话，才知道当夜要行军八十里，而且沿途离敌人的据点都近……
别的部分也终于逐渐静寂而严肃地来集合了，警卫队都席地而坐，彼此依靠着打盹。
有一两个战士独自躺下，发出雷鸣般的鼾声。
也有几个人偎坐在骡马间，或者小而浅的土坑里面。
偶尔发现两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从那尖尖的风雪帽，我猜想她们是“鲁艺”文学系的两位同学。
走去和她们攀谈。
随后又来了非垢。
其芳把别的同学也找到了。
一时间感到温暖起来，情绪不那么紧张了。
他们说河间下午被敌人突击占领，我们的部署给打乱了，所以改变了作战计划。
大家又揣测了一阵当夜的安全问题，有的竟然觉得倒是转回路西去要好得多！
……
静静地等到十点钟才出发。
一开始就骑上马，而且为行列和秩序的整齐安静感到满意。
因为这天夜里是在敌人区域内行军，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
队伍沉寂得很，有时走得很缓，有时又是跑步。
驮马上堆放的东西互相撞碰，响声震耳。
随时都有负责同志低沉、干脆的嚷叫声：“赶上！”
横渡滹沱河时又迷失道路了！
大家都责骂通信员，但不久便发现了路标。
河很宽，从冰上吹来的寒风冷彻骨髓。
随后又过了一条河，几乎同样宽大，架有临时便桥，桥头站着守卫的战士，很威武。
跨过桥后，才发现广场上遍地坐着一二〇师716团的战士。
气象严肃，连咳嗽声都没有。
大约快接近敌人了。
所以这以后尽管是在老乡挖毁过的汽车路上行军，速度却非常快。
碰见两个提了马灯，赶着骡车逃难的老乡。
过了离河间十里的土庄路上，忽然有人高声叫喊莫耶，因为已经闯过危险界了。
还有不少人倒在道旁休息，可能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碰见几位剧团的同志。
有人让一位女同志骑上自己的马。
在离河间十八里的一个村子外面停留得更久。
远远有大炮声，大部分人却都坐在道路边打瞌睡。
也有人惶恐不安，抱怨着为什么不继续赶路。
我同其芳背靠背席地而坐，而他立刻鼾声大作，一下就睡熟了。
直到黎明才又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