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月23日（与丘吉尔的谈话）

（1）伦道夫·丘吉尔打电话给我，说他父亲很想见我。我们同意在伦道夫·丘吉尔的公寓共进午餐。我发现温斯顿·丘吉尔非常焦虑。他单刀直入，对着我说了这些话：“你能坦率地告诉我，你的国家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知道我的基本立场。我深深地憎恶纳粹德国。我相信它不仅是和平与民主的敌人，也是大英帝国的敌人。我认为，制止这只野兽的唯一可靠手段可能是，在国际联盟框架内，由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组建‘大联盟’。俄罗斯应该在这个联盟里占据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位置。我们迫切需要强大的俄罗斯来制衡德国与日本。尽管我发现自己是本党中的少数派，但我一直并将继续努力促成这个联盟。然而根据我最近听到的各方消息，特别是来自保守党的朋友及其周边大臣和官员的说法，称俄罗斯目前正经历一场严重的危机。他们根据被认为还算可靠的消息来源，说俄罗斯正在进行痛苦的国内斗争，说你们的军队因近期事件而处于衰弱边缘并丧失作战能力，而且从广义上说，俄罗斯已不再是国际政治上的重要因素了。”……

丘吉尔的神色、语气和姿态无疑表露出诚意。我不得不开始发言，为我的对谈者较详尽地解释基本政治情况，提供他所要求的关于近期事件的说明。丘吉尔极其认真地听我讲话，偶尔以简短的评论和问题打断我。在我说完后，丘吉尔稍稍面露喜色，松了一口气，大声说：“好吧，感谢上帝。你让我感到安心些了。”然后，他狡猾地咧嘴一笑，说：“当然，你是大使，你的话必须有所保留；但对我来说，很多事情现在变得更加清晰，我开始理解你的国家正在发生什么。”接着，停顿一分钟，丘吉尔继续说：“我讨厌托洛茨基！我长时间关注他的行动。他是俄罗斯的邪恶天才，斯大林找他算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又暂停了一分钟，丘吉尔仿佛在自问自答，大声说道：“我绝对支持斯大林的政策。斯大林正在创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我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俄罗斯。我希望斯大林万事成功。”……

（2）我们讨论完苏联的国内局势后，我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丘吉尔提问：英国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我的外交生涯中，过去五年来我一直密切关注居住国的外交和国内政策。而且我不得不说，我每年都对所有与英国外交政策相关的事感到越来越悲观。……英国政府的软弱和优柔寡断，及其向侵略者的不断屈服极大地削弱了英国的威望，助长了德意法西斯主义。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对和平事业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并在包括苏联在内的其他国家引起孤立主义情绪。我并不是说苏联政府正在奉行孤立主义政策。它当然不是。苏联政府一如既往地坚持集体安全原则和《国际联盟盟约》。……然而，我不得不说，越来越多的苏联人开始问自己：“西方”民主国家能否对侵略者采取任何有力的回应？

（3）……我预计对话者会抗议和反对，但我错了。他的反应截然不同。丘吉尔承认我对保守党的评论文章很有道理，他表情苦涩。在过去的五六年里，党内领导层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表现得怯懦而短视，这在历史上即使有前例，也很少见。……我问谁将在重组后的内阁中担任首相。是张伯伦吗？丘吉尔耸了耸肩，回答说：“现在，事情变得非常复杂。保守党不会让任何人决定谁应该成为其领导者。另一方面，反对派完全不会接受张伯伦。有人想让鲍德温回归。”……需要指出，我前几天已听说这个建议，以及这个备选方案的支持者提名丘吉尔为政府的真正领导人，在下议院代表内阁。丘吉尔似乎读懂了我的想法，他开始边想边说，他多么喜欢“独立保守党党员”这个身份，因为可以批评政府，并表示他不会用它换取一个内阁职位。

丘吉尔愤恨地说：“读书或写作远比试图让大臣中的平庸之辈相信二乘二得四更令人愉快。”显然，他只是在炫耀，故作矜持。我询问艾登的意见。丘吉尔回答说，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在他的印象中，艾登不想与保守党发生冲突。这样的争吵总是令人不快。争吵给这位“反对者”带来无尽烦扰。此外，艾登已经习惯了权力和高位。这可能会宠坏一个人。因此，丘吉尔认为艾登会恋栈。预计重组内阁之时，艾登无疑会回到内阁并担任要职。……

（4）我们的谈话转向国际问题。丘吉尔认为形势危险。希特勒要去哪里？丘吉尔毫不怀疑希特勒的梦想是一个“中欧”——从北海（原文如此，迈斯基指的可能是波罗的海）延伸到黑海和地中海，可能远至巴格达。除非遭遇其他大国的适当抵制，否则他会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但丘吉尔并不倾向认为希特勒会在不久的将来攻击捷克斯洛伐克。这对希特勒有什么好处？公开侵略捷克斯洛伐克可能会将法国和苏联卷入战场，这不合时宜，因为希特勒还没作好全面战争的准备。……丘吉尔认为苏联的孤立主义情绪是相当危险的，据我所知，他可能是从苏联的某些特定舆论中看到的。他认为，希特勒在建立“中欧”之后的下一步将几乎不可避免地向东进攻苏联，因其领土辽阔、资源丰富。

（5）我反对这些观点。对于更遥远的未来，我的看法截然不同。即使我们假设希特勒能够成功创造一个“中欧”，我也不相信他接下来会重点攻击东方。……如果丘吉尔的预测是正确的，希特勒需要四五年才能成立“中欧”（如果他没有遭到其他大国的抵制），这意味着在此期间苏联的和平将得到保证。相应地，这表示我们可能完成我们的第3个五年计划。……

（6）我的推理似乎给丘吉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回答说：“让我们假设‘中欧’对我们俩来说同样危险。这难道不意味着我们应合力对抗希特勒的德国吗？”我回答说，我们从前一直是，并将继续作为反侵略集体斗争的积极支持者，无论这种斗争发生在哪里，这也正是我们加入国际联盟的目的。现在这一切取决于他的国家，而不是我们国家。据我判断，张伯伦不打算与侵略作斗争，而是以牺牲中欧、东南欧和将被孤立的苏联为代价，以“四国条约”的形式与侵略者达成协议。……丘吉尔恼火地打了个手势，轻蔑地回答：“四国条约？胡说些什么！会有什么四国条约？……张伯伦对外交政策一窍不通，这就是他为什么可以郑重其事地谈论四国条约。”丘吉尔开始详述他的想法。目前，他主张在国际联盟框架内建立一个“大联盟”。该联盟的首要目的是联合英国、法国、小协约国和苏联。

（7）丘吉尔继续说道：“但这当然是最后的最坏解决方案。实际上，与其说这是解决办法，不如说是别无良策。我仍然没有放弃美好希望。我相信大联盟时代将会到来。……今天，共产主义对帝国来说不是一个危险了。今天，大英帝国面临的最大威胁是德国纳粹主义，后者以全球霸权为理念，这就是我现在不遗余力地与希特勒进行斗争的原因。如果有一天，德国法西斯主义对英国的威胁消失了，共产主义的威胁再次抬头，那么我坦率地告诉你：我会再次举起反对你们的战斗旗帜。但是，我预计这种情况在不久的将来不会发生，或者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会发生。”（丘吉尔现在六十三岁。）“与此同时，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这就是我提倡建立‘大联盟’的原因，也许伦敦、巴黎和莫斯科还应有进一步的合作。”丘吉尔在讲话结束后微微一笑，问：“告诉我，苏联要求我们做什么？”我回答：“我们不要求任何东西；我们只希望像英国这样的国家，能够成为国际联盟的好成员。”丘吉尔大声说道：“那也是我的愿望。是我很多朋友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