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鼐日记>19361109
11月09日 星期一
将昨日的事,细加思索,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不错,我自己不足惜,只是其间牵系的关系太麻烦,只好“还君明珠双泪堕”而已。
读《埃及文语法》,做练习。
跑到中国协会去看报,知鲁迅(1881—1936)已于10月19日在上海逝世。
记得自己初次购书,便是买他的《呐喊》。
大概是1925年的春天吧!
父亲与朱伯衡先生等一同到上海、杭州去旅行,我那时候正在[温州]十中初中部,不知道由《小说月报》或由《中学生》杂志的介绍,知道这是一部最重要的新小说集,在北平出版,上海有分售处,我便把这分售处开下去,托父亲在上海购买。
我因为这书名二字较为冷僻,便在字上注着读音“呐(音纳)喊(音咸)”。
父亲回来时,带了许多糖果之类的东西回来。
但是最使我喜欢的,却是这一本红色封面的书,我一有空暇便拿起来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很觉得舒服。
我没有进中学以前,在小学(府前模范,即今之十中附小)时当儿童自治会的图书馆馆长,便与叶正钦、周燮等,替图书馆添购文学研究会丛书,但是读起这本《呐喊》来,觉得比以前所有读过的书都为远胜,我最喜欢《阿Q正传》,对于《狂人日记》及《风波》,也尚能欣赏,但是对于最末一篇写共工氏作乱、女娲补天,却并不觉得如何好,因为看不懂他的用意所在。
因为这是自己所收藏的第1本课外书,很是爱惜,在书面上写着“1925年父亲游沪的纪念品”,后来被姊夫借去,不知现在流落何处?
我到中学二三年级时,因为与王栻、吴家桢等接近,对于创造社的文学书发生兴趣,自己没有钱买书,只好借人家的书。
那次国民军北伐,学校停课,王栻将国民党的刊物及创造社出版书籍,都寄存在我家里,怕归途过关津时军警检查也。
自己随着家人避难外婆家中,幽静冷僻的乡间,门前便是一湾流水,对面是长满着绿树青草的小山,自己除了水畔山巅散步徘徊外,便是伏在室中读文学书,一天限定只准读一两篇,怕读完了没有书可看也。
1927年赴上海入光华后,对于文学书籍渐行疏离,但是还买过鲁迅的《彷徨》,读了后印象并没有第1次读《呐喊》时那样的佳。
对于他笔锋的尖刻,对于他在思想界中的奋斗,也极其倾倒。
在光华时曾听过他的一次讲演,后来国文课,王蘧常先生出了一个作文题“我所最钦佩的一个人”,我便拿他做对象,写了一篇杂感。
有一位同学写的是郭沫若。
还有一位同学却写起我来,王先生在课堂上提到这篇作文,令我怪不好意思。
我在初中时,最佩服的两个人是鲁迅和吴稚晖,到1927年吴氏忽然行动言论反常,我对他只有“十年前死是完人”一语赠之而已;
对于鲁迅,我却是始终钦佩他的人格与笔调。
我自己是个隐士,却有叛徒的血液在奔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