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05日

军校第3期同学录告成，蒋中正序之。序曰：「阋墙之祸，甚于外侮之内侵；革命之成，全凭同志之相爱与相亲。传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革命之道，仁爱之道，亦亲亲之道也。大学之道在于明德亲民而止于至善，革命之学始于格致诚正而终于修齐治平，大矣哉！革命之学也！革命之学，大学也，革命之道，大学之道也。不止于至善，不能穷革命之学；不明德亲民，不能明革命之道。止于至善者何？格致诚正也；明德亲民者何？修齐治平也。未有不格致诚正，而能修齐治平者也；亦未有不亲亲而能仁爱，不仁爱而能革命者也。中正奉总理命，创办本校者，乃欲穷革命之理，而行革命之大道也。深知欲革命之成，必使革命同志，以维精之理，至诚之意，团结精神，以学校为家庭，以同志为手足，以亲亲之道而亲同志，以爱物之理而爱同志，则主义实行，其有豸乎。夫同志之共生死，同患难，其关系之密切，有甚于父子兄弟之亲也，而团体之存亡成败，乃有重于其家庭间骨肉手足之生命也。一年以来，集合五百同志，成立斯校于全国弥漫反革命空气之中，招募三千子弟，组织本军于四周假革命环境之内，回顾经过历史，晦蒙否塞，未有甚于此者也。今春孤军挺进于潮梅，同志死伤者六百余人，桂军袖手旁观于东江，滇军且通敌以谋袭我后，孟夏回师广州，讨伐叛逆之杨、刘，死者伤者以百数计；而沙基之役，帝国主义之英法，残暴袭击，竟使我同志死者至二十人之多，而伤者不计也；08月廖公被狙，反革命派之阴谋毕露，先平梁杨，后灭郑莫，各方怀疑丛生，中正几成为众矢之的，且将伦比为冒天下大不韪之罪犯，而本军之危殆，亦成为飓风中之孤舟，其能支持而不覆者几希矣。10月奉命重征东江，进攻惠州，世皆视为天险之老巢，人人以为难攻莫敌者，而本军将士，目无全牛，视若坦途，自刘团长尧宸以下，如耿泽生、谭鹿鸣、徐庭魁、但德芳、张忠熙、彭继儒、金鸣章、刘铭、陈作云、叶振南、王嵩、周德保诸子等，死者百三十余人；伤者如詹忠言、曾扩情、蒋先云、杜从戎、冷欣诸子，且四百余人。此其前仆后继，视死如归者何哉？主义之所感，敌忾之所兴，亲爱之忱，油然勃发而不能自已耳。海丰之役，以三百之众而战四千之暴逆，唐子同德、张子志超等死焉。河婆之役，以一团之众而敌3师之强寇。横江之战，林逆主力，悉数来犯，谋以三面包围我军者，反为我所各个击破，惜乎陈子厚、王步忠、侯吉文、范涛诸子，皆亡于是役。华阳一战，以三千初集之卒，而攻一万五千背城借一困守死斗之顽敌，殉难死者，自周团长保生、党代表姚世昌、周玉冠、车鸣骥诸子以下一百二十五员，卒能转败为胜，扶危为安，鸣呼！可谓荣而哀矣！自二次东征，以至克复潮梅，全军阵亡者，五百九十七人，嗟乎！死固壮矣！而生者悲惨，曷其有极？以师弟之亲，部属之爱，每得其死者噩耗，心酸肠割，不知其所止，虽百譬而终难自解。既知死者不能复生，废者不能复全，乃必欲驱此至亲至爱，情逾骨肉手足者，而使之死焉！伤焉！以我今日恸悼之哀，而推于其死者废者之父母、之妻子、之兄弟，其孤苦凄怆，更为何如乎？鸣呼！何其忍心乃尔？中正之罪诚万死而莫赎焉矣！甚矣，处动心忍性之逆境，当风雨飘摇残破零落之危局，极恶战苦斗之全力，而其所得之结果，徒丧失我宝贵而难得之信徒。不期庄严灿烂之黄埔，竟成为白骨之岳，赤血之渊，而于民生之痛苦，民权之斵丧，民族之衰弱，皆无补于万一。至今军阀作恶如故也，列强横行，且有加而无已也，五卅惨案之仇未报也，不平等条约之耻未雪也；而我总理賷志以殁，一生之抱负，及其遗我之明训，其果有见诸实行乎？杀我同志者，敌人也，而驱我同志就死殉难者，中正也；丧失如许之同志，尚不能实行主义于万一，上何以见总理在天之灵，下何以慰殉难将士之魂，纵人不责我，我之神明，乃能泰然自安而无疚乎？此恨绵绵，虽倾珠江之水，而不足以洗净黄埔之血痕与泪迹矣！

嗟乎！总理逝矣！先烈亡矣！而其神其灵，不昧不爽者，惟在其所遗本校后死而未亡同志一线之命脉耳！吾人之聊足告慰先烈者，亦惟此而已。吾愿与党内死者诸同志同穴安眠于地下，吾愿本党后死诸同志不分畛域，不生裂痕，终始生死，本我亲爱精诚之校训，团结精神，继续我先死者之事业，以完成我国民革命之责任，直接以实行我总理之三民主义也。吾并不望后死者较长争胜，冰炭水火，以斩断我辈已死者之命脉；不然，生者之是否安心，姑置不问，而我辈死者，诚为枉死之冤魂，而不能瞑目于地下矣。然则如之何而可？曰：知止于至善，行乎生者心之所安者而行之，止乎生者心之所安者而止之，不止不行，不行不止，革命之道，一以贯之。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始终。』未有本末倒置，始终不一，而能成其事者也。阐明革命之理，实行革命之道，不为外物所诱，不为感情所累，以至诚之义，力求三民主义之发展，以至精之理，实行国民革命之成功，未有中国之国民革命，而可不实行三民主义者也。……吾愿未亡诸同志，由定静安虑，以臻于格致诚正，而求得革命之真理，如负少年一时之意气，斗争蜗角，徒赍盗粮，而授人口实，以忘修齐治平之重任，是则为帝国主义与军阀所欢笑，而总理与廖党代表一般殉难同志之所痛哭也。生者有心，其当牢记校训，团结精神，以实行革命亲亲仁爱之道，则阋墙不生，外侮难侵，不忧瓦解，其必玉成。以本校今日之精神，如不发生内部之分裂，则三民主义虽百世其可传也，合国际帝国主义者之全力而莫能御也。吾辈死矣！吾党不绝如弦一线之命脉，全凭诸同志相亲相爱，团结之固以求存；本校之存亡，主义之成败，不在外敌之强弱，而在内部之分与合也。此作中正代我已死同志所答之言焉可，即为中正预留生前之言，以备死后答我未亡诸同志之言亦可也。鸣呼！言者谆谆，而听者藐藐，吾泪已涸，吾声已嘶，精卫犹能填海，而顽石无法补天，分乎？合乎？败乎？成乎？惟在吾后死者之一转念，生死存亡之迫切，已不容毫发犹豫其间矣。语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中正虽未届垂死之年，而革命工作，实使吾早具决死之志。兹敢以至哀之言，为同志告，而复益之以总理之遗训，先烈之遗言，同志乎！中正之言，或不尽善而不足哀，倘一念及总理与诸先烈之死事，其能无动于中乎！一念之是，可以兴邦，一念之非，足以杀身，同志乎！荆棘丛薄，此吾党今日之前途也；楚歌四面，此本校今日之环境也；艰窘危迫，疑惧震撼，未有如今日本党与本校之甚也。列强日伺吾侧，军阀图袭我后。……吾党同志，可不警惕戒惧，反省自悟，刎颈交驩，犹恐不足，奈之何反以分裂为能事，不使党校与国家同归于尽而不止，以艰难产生遗腹之孤儿，竟匍匐以堕井中，途人见之，犹且急切赴援，惟恐其不及，而其寡母师傅当之，则焦灼之心，果为何如乎？本校诸子，如能以寡母师傅保子之赤忱，以自救而救党，以骨肉手足家庭之亲爱，以自爱而爱党；则推而至于仁民，至于爱物，无所往而不利，何所事而不成，革命又岂难事哉！甚矣，亲爱精诚之校训，不可须臾离者也。子思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则亲，诚则爱，诚则精而诚则成矣，未有不诚而能实行三民主义者也。然则今日本校与本军何为而然者？曰：不诚而已矣！吹毛求疵者，不诚也，钩心斗角者，亦不诚也，未有不诚而能避免冲突与分裂者，亦未有冲突与分裂而其革命能成者；是故不成者，不诚也，本校诸子，曷不反其本乎？歧视者，不诚也，逆臆者，亦不诚也；已先不诚，而徒责人以诚，难矣！是故诚者，无所往而不诚，不诚者，无所往而能诚者也。第3期同学行将毕业，丐余以同学录之序言，余因今日追悼阵亡将士之有感，故录此以慰其乞序之殷，并以此勖我第3期之同志，使其知革命之学之大，革命之理之精，不外乎吾亲爱精诚之校训，不亲则离，不爱则妒，不精则杂，而不诚且无以致亲致爱与致精也；诚则明，诚则强，诚则金石且为之开，而况于人乎？况于同志乎？吾同志其勉旃！中华民国十四年12月05日，蒋中正序于潮安行营。」

相关人物：曾扩情蒋先云冷欣杜从戎刘尧宸耿泽生谭鹿鸣徐庭魁但德芳王德芳张忠熙彭继儒金鸣章刘铭陈作云叶振南王嵩周德保詹忠言孙中山杨希闵

出处：卷1 102-10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