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 阴 星六

静坐。看《居士传》。饭后看《宋书》。与山腴还《野获编》去。又借《古学汇刊》二册，郑举阳狱中自撰年谱中有数条摘录于下：

家庭之礼亦宜简淡，凡事量力，凡事随分，越其力必踬，不随分罪之阶也。不可守者勿创为之，不可久者勿暂为之。世俗之盘合宜痛栽，酒食之宴会宜痛避，往来奔走之礼节宜痛简。一身之计所需几何，冬夏两布可以温，一日再食可以饱，五尺之床可以安，一架之书可以老，百亩之田、十五间之屋可以养十口之家。办此非难，安此不易。吾己知笛不如贫，贵不[如]贱，此为至论。富莫富于知足，贵莫贵于无求，此为要诀。吾以浮心取奇祸，儿曹识之，永以为鉴。与人交，淡为主，太浓则离稱生焉。世间意气，徒虚语耳。缓急那有得力者，其得力者，正是夙缘，非关交结也。处亲属以疏为道。人皆争身外事，未常自观共身。偶然为人，此身在天地间，何管一叶。上寿不过八句，前除少年后除老，中间光景能复几时。倏忽影现，何可着处。要当着实看得此身如寄，与世间事莫甚相涉，与世间人莫甚相干，能自寻得安身立命之处，此为上根。如不能者亦作世间一极淡之人。庶几截苟全性命之道也。荀全性命，夫岂容易。诸葛公一生学力才办得此四字来。《易》称避咎，《诗》贵保身，孟浪自残，亦复何贵。世间能杀人者莫如财，吾身能自杀者其如口。《大学》日：“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二语相配，正以言货有如两利刃。能读书而未穷理，祗觉文缘深重必多好著述，似不关世间名利事，此亦当大戒。此是以道理为稗贩也。老子为关尹所留，强之著五千言。彼时若放过关，决不肯自作《道德经》一部，寄回与关尹流布矣。庄生道力去老、关尚远，其绝世之识，绝世之才，荡荡晃晃而不能自抑。然自观甚审，观世甚透，于是寓言厄言.荒唐汗漫。观其书意，兢兢然同如刃在其颈，惟恐不能免者。看得到此，乃为道眼。持得过此，乃为道力。盲子顾以为馈世，岂不谬哉。太史公颜窥其意，故一生精力，只了《史记》一书；极爱司马相如之赋，未常拟作一篇，然而己不免于腐测矣。《庄子》日：“福轻乎羽，莫知之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夫祸重乎地则无往而非杀机矣。司马迁、班固之才，杀机也。盖宽饶、张蕴古之直，杀机也。龚胜、孔融之名，杀机也，岳飞、杨涟之忠，杀机也。若此皆自取之也。文文山狱中诗云：“得因真患难，忽悟大光明。日出云俱现，风消水自平。功名真灭性，忠孝太劳生。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又日：“黄粱得失俱成幻，五十年前原未生。”此之谓闻道。慎无居要俗云，“上得高跌得低”也。绣襦黄带，呵殿鸣驺，风沫水沤，有何可羡。渊明、尧夫真吾师也。当常讲究，勘此一重关过。族兄小峰住西豁三十余年，茅堂三营，小楼一槛，鱼池、竹园、桑地各数亩，有茶有鱼有笋有泉，取之甚适，岁以蚕丝易米，为终岁之粮，予不如也。予性一日不翻书则不乐，然《楞严》有云，“一向多闻未全道力。”深念及此，悲泪自忏。

晚看《词律》，加圈。此书宜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