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狐梦
▇狐梦
余友毕怡庵[1],倜傥不群[2],豪纵自喜[3],貌丰肥,多髭[4],士林知名[5]。
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6],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
毕每读《青凤传》[7],心辄向往,恨不一遇。
因于楼上摄想凝思[8],既而归斋,日已寖暮[9]。
时暑月燠热[10],当户而寝。
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11],则一妇人,年逾不惑[12],而风雅犹存[13]。
毕惊起,问其谁何[14],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15]。”
毕闻而喜,投以嘲谑[16]。
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17]。有小女及笄[18],可侍巾栉[19]。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
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20],旷世无匹[21]。
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宿分[22],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
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23]。
事已,笑曰:“肥郎痴重[24],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
问:“何所?”
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
毕果候之。
良久不至,身渐倦惰。
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
奄至一处[25],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
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
敛衽称贺已[26],将践席[27],婢入白:“二娘子至。”
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28],新郎颇如意否?”
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29]。
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30],妹畏人数胁骨[31],遥呵手指[32],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33]。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
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34]!新郎在侧,直尔憨跳[35]!”
顷之,合尊促坐[36],宴笑甚欢。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37],而艳媚入骨。
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38]。
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39]!”
二姊曰:“婢子许大[40],身如百钧重[41],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42],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软,轻若无人。
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为姊夫所笑。”
少女孜孜展笑[43],以手弄猫,猫戛然鸣[44]。
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
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45],鸣处则饮。”
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46],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
二姊曰:“小妹子归休[47]!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
小女郎乃抱猫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48]。视髻仅容升许[49],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50]。
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51],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
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
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52],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53]。
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
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54],衬饰工绝。
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55]。
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
瞥然醒寤[56],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
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
毕言:“方疑是梦。”
女曰:“姊妹怖君狂,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
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57]。今视之,只平平耳。”
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益。”
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
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
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58],微泄之。
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59]!屡嘱慎密,何尚尔尔[60]?”怫然欲去[61]。
毕谢过不遑[62],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63]。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
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
曰:“殆过之。”
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64],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
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
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
问:“何往?”
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65],不复得来。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66],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67];妾与君幸无所累。”
毕求赠言,曰:“盛气平[68],过自寡。”
遂起,捉手曰:“君送我。”
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
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1683年01月16日)[69],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70],细述其异。
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
遂志之。
【注】
[1] 毕怡庵:向有毕际有之侄毕盛钰或其从侄毕盛育(1632—1687)两说。邹宗良《〈聊斋志异·狐梦〉中的毕怡庵与毕氏家族人物关系钩沉》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4期)根据《淄川毕氏世谱》、《毕氏南村家谱》,考订出毕怡庵乃毕际有长兄毕际壮之子毕盛锡(1635—1685),字命三,郡庠生。并认为“毕盛锡是毕氏子弟中符合《狐梦》中所言各项条件的惟一人选”。袁世硕先生曾惠书笔者,认为毕怡庵“颇可能的人,是蒲与之交往较密切的毕盛统字子帅者,蒲诗道其性情与怡庵合”。皆可参考。
[2] 倜傥(tì tǎnɡ替躺)不群:卓异不凡,不同寻常。
[3] 豪纵自喜:豪放不羁,自我欣赏。
[4] 髭(zī资):嘴唇上边的胡子。
[5] 士林:谓文人士大夫阶层。
[6] 刺史公: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7] 青凤传:即谓本书卷一《青凤》一篇。
[8] 摄想凝思:聚精会神地想念、沉思。
[9] 寖(jìn进):逐渐。
[10] 燠(yù玉)热:闷热。
[11] 却视:谓仰视。却,仰,向上。《仪礼·士昏礼》:“赞启会,却于敦南。”唐贾公彦疏:“却,仰也,谓仰于地也。”
[12] 不惑:四十岁的代称,语本《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13] 风雅:这里谓仪容风度。
[14]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5] 感纳:谓因感动而接受其情意。
[16] 嘲谑:调笑戏谑。
[17]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应玚》:“调笑辄酬答,嘲谑无惭沮。”
[18]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笄,发簪。
[19] 侍巾栉(zhì志):旧时用作为人妻妾的谦词。语本《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巾,手巾之类;栉,梳篦之类,古代以服侍夫君饮食起居为妻妾本分,故称。
[20] 娴婉:文雅美丽。
[21] 旷世无匹:意谓绝代佳人。
[22] 宿分(fèn奋):犹宿缘,谓前定的缘分。
[23] 款曲:这里形容男女情事殷勤细腻。
[24] 痴重:谓身重笨拙。
[25] 奄(yǎn演):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26]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27] 践席:谓入席、就席。
[28] 破瓜:比喻女子破身。清古吴墨浪子辑《西湖佳话·西泠韵迹》:“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说,待老身那里去寻一个有才有貌的郎君,来与姑娘破瓜就是了。”
[29] 白眼:露出眼白,这里形容娇嗔之情。《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30] 相扑为戏:谓互相扑打耍闹的游戏。
[31] 数胁骨:一种儿童间的游戏,与方言所谓“胳肢”者类似,即在他人身上如肋骨或腋下部位抓挠,使其发痒狂笑。胁骨,肋骨。
[32] 呵手指:小儿女“数胁骨”前,先攒聚右手五指置于嘴前连呼热气,以示预备,往往手未到其腋下,对方已经笑不可遏。
[33] 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因以为其国名。《列子·汤问》:“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杨伯峻集释引殷敬顺释文:“僬侥音谯尧,短人国名也。”又《国语》卷五《鲁语下》:“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三国吴韦昭注:“僬侥,西南蛮之别也。”
[34] 怒诅:怒而咒骂。这里谓先前“当嫁僬侥国小王子”之戏语。
[35] 直尔:竟然如此。憨跳:顽皮。
[36] 合尊促坐:共同饮酒,挨近而坐。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
[37] 雏发未燥:犹言“乳臭未干”,这里形容稚气未退。雏发,童发。
[38] 肴果:即“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饵:谓给人吃。
[39] 胫股:谓大腿与小腿。
[40] 许大:这般大。
[41] 百钧:三千斤,这里形容非常重,极度夸张的说法。钧,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孟子·梁惠王上》:“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42] 壮伟:健壮魁伟。
[43] 孜孜:不停歇貌。展笑:谓开颜欢笑。
[44] 戛(jiá颊)然:鸣叫的象声词。清葆光子《物妖志·狸》:“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
[45] “请以”二句:谓酒宴中以传递筷子听猫鸣而止为酒令,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狸奴,猫的别名。
[46]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47] 归休:回家休息。《庄子·逍遥游》:“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48] 髻子:这里谓旧时妇女所戴之假发髻,或以木制,因呈空心碗状,故可用来盛酒。
[49] 升:量酒的容量单位。《墨子·号令》:“赐酒日二升,肉二斤。”
[50] 荷盖:荷叶。
[51] 口脂合子:盛装口脂的小盒。口脂,古代用以防止寒冬口唇开裂的唇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忠志》:“腊日赐北门学士口脂、腊脂,盛以碧镂牙筩。”
[52] 莲杯:莲花状酒杯。
[53] 钵:旧时形似盆而小的盛器,用来盛饭、菜、茶水等。
[54] 罗袜:丝罗制的袜,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联系下文“盗人履子去”,以袜为酒杯并以女鞋为托,当谓“鞋杯”,旧时或有置杯于女鞋中以行酒的习俗,《金瓶梅》第6回:“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
[55] 舄(xì细):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56]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57] 高着(zhāo招):谓出色的棋艺。
[58] 胸无宿物:比喻人性格坦直,无城府。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下》:“谢仁祖云:‘庾赤玉胸中无宿物。’”宿物,存留之物。
[59] 同道者:这里谓狐仙。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60] 尔尔:如此。
[61] 怫(fèi费)然:愤怒貌。
[62] 谢过不遑:意谓连声向人认错,请求原谅。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63] 兀坐:独自端坐。
[64] 聊斋:以蒲松龄的书斋指代作者自己。文字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
[65] 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原指专为陪侍皇帝饮宴的妃嫔,这里借指侍奉西王母寿宴的美女。宋王谠《唐语林》卷五:“天宝中,天下无事,选六宫风流艳态者,名花鸟使,主饮宴。”
[66] 姊行(hánɡ航):谓姐姐一辈者。行,辈分。君家叔兄:邹宗良《〈聊斋志异·狐梦〉中的毕怡庵与毕氏家族人物关系钩沉》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4期)认为其事虽属虚构,但这里或暗指毕际有之长子毕盛(1647?—1675),并进而解析云:“蒲松龄缘何称毕盛为其从兄盛锡的‘君家叔兄’,从而将毕盛的年龄弄错?揆其缘由,当是因为盛早卒,蒲松龄与其并未谋面,仅仅是知道自己的少馆东毕盛钜有这样一位早年过世的兄长,于是在《狐梦》中误将其认为毕盛锡的‘叔兄’。这样,也就可以知道蒲松龄笔下的这位‘君家叔兄’不会是指毕盛钜。因为毕盛钜之兄盛生于顺治四年或五年,盛钜的生年较盛更晚。蒲松龄与毕盛钜朝夕相处,应该是熟知毕盛钜的年龄的。”可参考。
[67]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68] 盛气:谓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69]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即公元1683年01月16日。
[70] 抵足:足碰足,谓同榻共寝。绰然堂:淄川县西铺毕际有家的建筑,曾用作家塾,蒲松龄在此长期坐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