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素秋
1644年(崇祯十七年)一月,李自成东征北京,
二月初二日(03月10日),在沙涡口造船三千,渡过黄河,攻下汾州(今汾阳)、阳城(今晋城市阳城县)、蒲州(今永济),
二月初三日(03月11日)攻下怀庆(今河南焦作),杀卢江王载堙。
二月初五日(03月13日)攻克太原,牛勇,王永魁等督兵五千人出战尽殁,
二月初八日(03月16日)以守将张雄作内应,炮轰破城,蔡懋德自缢死。
在太原休整八天。
二月十六日(03月24日),克忻州(今山西忻州),官民迎降,
代州(今属忻州)守关总兵周遇吉凭城固守,
双方大战十余日,遇吉因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今山西宁武境)。
周遇吉悉力拒守,最后火药用尽,开门力战而死,全身矢集如猬毛,
夫人刘氏率妇女二十余人登屋而射,全被烧死。
三月初一日(04月07日)李自成克宁武关,前后阵亡将士十七万余人,伤亡惨重,
《罪惟录》记“后贼陷京师,多有手足创者,皆经战宁武者也。”,
李自成下令屠城。
当晚,大同总兵姜瓖投降,宣府总兵王承胤降表亦到,
又连下居庸关、昌平。
三月初八日(04月14日),兵至阳和。
三月十一日(04月17日),大顺军开进宣府,“举城哗然皆喜,结彩焚香以迎”。
崇桢急调辽东总兵吴三桂、蓟辽总督王永吉、昌平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入卫京城,并号召在京勋戚官僚捐助饷银。
三月十五日(04月21日)农民军抵达居庸关,
监军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不战而降,
同时,刘芳亮率领南路军,东出固关后,真定太守邱茂华、游击谢素福出降,大学士李建泰在保定投降。
三月十六日(04月22日),李自成部过昌平,抵沙河。
三月十七日(04月23日)进高碑店、西直门,以大炮轰城,入午攻打平则门,彰义门,西直门。
三月十七日半夜,守城太监曹化淳率先打开外城西侧的广宁门,农民军由此进入今复兴门南郊一带(此事存疑,参见曹化淳条目)。
三月十八日(04月24日),李自成派在昌平投降的太监杜勋入城与崇祯帝秘密谈判。
据《小腆纪年附考》卷四载,
李自成提出的条件为:
“闯人马强众,议割西北一带分国王并犒赏军百万,退守河南……闯既受封,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尤能以劲兵助剿辽藩。但不奉诏与觐耳。”
双方谈判破裂。
三月十九日(04月25日)清晨,兵部尚书张缙彦主动打开正阳门,迎刘宗敏所部军,
中午,李自成由太监王德化引导,从德胜门入,经承天门步入内殿。
此时崇桢带著太监王承恩上煤山瞭望,又返回乾清宫,大臣皆己逃散,
最后崇祯前往景山自缢,史称甲申之变。
李自成下令将崇祯“礼葬”,在东华门外设厂公祭,后移入佛寺。
三月二十七日(05月02日),葬于田贵妃墓中。
▇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1)旧家子2)。
赴试(1627年,天启7年丁卯科乡试,恂九16岁,素秋14岁)3)入都,舍于郊郭4)。
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5)。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6)。
审其姓氏,自言:“金陵人7),姓俞,名士忱,字恂九。”
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8);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
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9),更无厮仆10)。
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已来,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
少顷,托茗献客,似家中亦无婢媪。
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
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
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11),曾无应门之僮12),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13),如何?”
恂九喜,约以闱后14)。
试毕(1627年,天启7年丁卯科乡试,恂九16岁,素秋14岁)15),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1627年09月23日)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16),勿违其意。”竟挽入内。
素秋出,略道温凉17),便入复室18),下帘治具19)。
少间,自出行炙20)。
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
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21),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22)。
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
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
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
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
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
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
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23)。”
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昏因24)?”
答云:“先人即世25),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
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
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26),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
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27),老宿不能及之28)。
公子劝赴童子试29),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30),故不为也。”
居三年(1630年,崇祯3年庚午科乡试,恂九19岁,素秋17岁),公子又下第31)。
恂九大为扼腕32),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33)。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不觉中热34),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35)。”
公子喜,试期36),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37)。
益与公子下帷攻苦38)。
逾年科试39),并为郡、邑冠军。
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
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40)。
无何,试毕(1633年,崇祯6年癸酉科乡试,恂九22岁,素秋20岁),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2人不屑居也。
榜既放,兄弟皆黜41)。
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42),恂九失色,酒琖倾堕43),身仆案下。
扶置榻上,病已困殆。
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44)。衔恩无可相报45),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46)。”
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矣47)!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48)!”
恂九泣下。
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49)。
恂九命舁至50),力疾而入51),嘱妹曰:“我没后,急阖棺,无令一人开视。”
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
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52);揭之,有蠹鱼径尺53),僵卧其中。
骇异间,素秋促入54),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
公子曰:“礼缘情制55),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56),请勿虑。”
遂速卜吉期57),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58),恂九不欲。
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
公子曰:“妹年已二十(1634年,崇祯7年甲戌科,素秋20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59)?”
对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60),寒士而可。”
公子曰:“诺。”
不数日,冰媒相属61),卒无所可62)。
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63)。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
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64),许为买乡场关节65)。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66),自此交往遂绝。
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67),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
其甲第云连68),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69)。
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
甲至,裘马驺从70),炫耀闾里71);又视其人,秀雅如处女。
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
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72),计费不赀73)。
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
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
既嫁(1633年,崇祯6年癸酉科乡试,素秋20岁),琴瑟甚敦74)。
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75)。
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
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
甲少孤,止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76),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77),皆以鬻还戏债78)。
而韩荃与有瓜葛79),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
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
韩曰:“我与彼至戚80),此又非其支系81),若事已成,则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82),何畏一俞谨庵哉!”
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
甲惑之,约期而去。
至日,虑韩诈谖83),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
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
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84),殊不可到。
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
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
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85),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86)。
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
甲呆憨无所复计87),各处勾牒至88),但以赂嘱免行89)。
月馀,金珠服饰,典货一空。
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90),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
蒙宪票拘韩对质91)。韩惧,以情告父。父时休致92),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93)。
家人搒掠殆遍94),甲亦屡被敲楚95)。
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96)。
韩久困囹圄97),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
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98),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99),公子乃许之。
甲家綦贫100),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101),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102)。
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
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
公子倒屣而出103),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104),素以声气相善105)。
把臂入斋,款洽臻至106)。倾谈既久,始知颠末107)。
初,素秋昧爽款生门108),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将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
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109);微言之110),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
生亦以公子交契111),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
知讼事已有关说112),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
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113)。
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
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114)。
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115),亲迎殊艰116),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117),昏嫁成礼。
一日(1638年,崇祯11年,素秋25岁),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118),犹忆之否?”
素秋微笑,因顾婢曰:“忆之否?”
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笫119),皆以婢代。
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而坐,婿亦不之辨也。
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1639年,崇祯12年乙卯科乡试,素秋26岁)大比120),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以为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
是科,公子荐于乡121),生落第归,隐有退志。
逾岁(1640年,崇祯13年,素秋27岁),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
一日(1641年,崇祯14年,素秋28岁),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122)。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123)。”
惊而问之,答云:“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124),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
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
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125)。
公子阴使人委送之126),至胶莱之界127),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
三年后(1644年,崇祯17年,素秋31岁),闯寇犯顺128),村舍为墟。
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馀129),遂骇走,以是得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130),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敢认。
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
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
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
“管城子无食肉相131),其来旧矣。
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
宁知糊眼主司132),固衡命不衡文耶133)?
一击不中134),
冥然遂死135),蠹鱼之痴,一何可怜!
伤哉雄飞,不如雌伏136)。”
“管城子”句:意谓读书人本无做官的相貌。
语本宋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
管城子,毛笔的别称,语本唐韩愈《毛颖传》:“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一般多指代读书人。
食肉:即“肉食”,谓高位厚禄,亦泛指做官的人。
《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晋杜预注:“肉食,在位者。”
糊眼主司:谓眼力欠缺、不能辨别文章好坏的科举考官。
主司,科举的主试官。
唐李白《送杨少府赴选》诗:“天子有盛才,主司得球琳。”
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八三引《侯鲭录》:“欧阳公知贡举,每阅试卷,坐后常觉一朱衣人点头,然后其文入格。初疑侍吏,及回视一无所见。因语其事于同列,为之三叹。
尝有句云:‘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
又云:‘清夜梦中糊眼处,朱衣暗里点头时。’”
衡命不衡文:这是旧时读书人对于科举命数观的反映。
清袁枚《分校》诗:“狱底生将宝剑埋,掌中空见明珠过。吁嗟乎,科名有命文无功。”
一击不中:谓俞忱仅参加乡试一次落第。
《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
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二《苏子美饮酒》:“子美豪放,饮酒无算。在妇翁杜正献家,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正献深以为疑,使子弟密察之。
闻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
“伤哉雄飞”二句:比喻退藏不进,反而可以持盈保泰。
这里系反用《后汉书》卷二七《赵典传》:“(赵)温字子柔,初为京兆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唐黄滔《周以龙兴赋》:“老聃之道,汉祖之颜,永宜雌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