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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阿绣
天命七年(公元1622年,天启二年)正月十八日(02月27日),努尔哈赤经过十个月左右的准备,侦知明经抚不合等虚实后,率军向广宁进发。
二十日(02月01日),后金军渡辽河,逼近西平堡。
副总兵罗一贵率三千守军抵挡努尔哈赤六万大军的围攻。
后金军围城,参将黑云鹤出城应战被杀,罗一贵继续固守待援,后金军久攻不下,伤亡达到数千。
明朝诸镇起初为自保均不愿救援,
熊廷弼以“平日之言安在”激王化贞,
王化贞遂命总兵刘渠率镇武之兵、总兵祁秉忠率闾阳之兵、心腹骁将游击孙得功率广宁之兵共数万明军前往救援。
然而,孙得功早已暗降后金。
援军合兵一处与后金交战,孙得功率先出战,故意与后金兵一触即退,致使明军大乱,
刘渠、祁秉忠、副总兵麻承宗等皆阵亡。
三路援军大败,西平堡彻底孤立无援。
最终,罗一贵寡不敌众,在严词拒绝了李永芳的劝降后自刎而死。
后金军攻占西平堡后,又连拔镇武、闾阳,尽断广宁犄角,
但未敢轻易进攻广宁。
在西平堡之役诈败的孙得功回到广宁后,散布后金军已至的谣言,城中陷入混乱。
王化贞大惊,委任孙得功镇守广宁城。
孙得功控制广宁城后,想擒王化贞以献努尔哈赤,但被参将江朝栋抢先一步将王化贞救出广宁城。
二十三日(03月04日),王化贞出逃后,孙得功、守备黄进等献城,跪请努尔哈赤入广宁,
后金遂兵不血刃占领广宁。
紧接着后金连陷义州、锦州、大凌河等辽西四十余城堡。
熊廷弼、王化贞率明军残部与数十万流民往山海关而去。
阿绣
海州刘子固[1],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
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
潜至其肆,托言买扇。
女子便呼父。
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3]。
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
女将觅父,刘止之曰:
“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4]。”
女如言,固昂之[5]。
刘不忍争,脱贯竟去[6]。
明日复往,又如之。
行数武,女追呼曰:
“返来!
适伪言耳,价奢过当[7]。”
因以半价返之。
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8],由是日熟。
女问:
“郎居何所?”
以实对。
转诘之,自言:
“姚氏。”
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粘之。
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
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
意惓惓不自得[9]。
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筐,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10],触类凝想[11]。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
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
犹意偶出未返,蚤又诣之,扃如故[12]。
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13],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
又不审何时可复来。
神志乖丧。
居数日,怏怏而归。
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
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14],盖之途由是绝。
刘忽忽遂减眠食[15]。
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
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
舅即承命诣姚。
逾时而返,谓刘曰:
“事不谐矣!
阿绣已字广宁人。”
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
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16]。
刘恐不确,命驾至复。
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
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
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
反复疑念!
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
居数日,莫可夤缘[17],惟目眈眈候其门[18],以冀女或复出。
一日,日方西,女果出。
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
又复掌及额,而入。
刘喜极,但不能解。
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19],西有短垣,略可及肩。
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
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
“来乎?”
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
因大恫[20],涕堕如绠[21]。
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
刘曰:
“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
顾卿何以至此?”
曰:
“李氏,妾表叔也。”
刘请逾垣。
女曰:
“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
刘如言,坐伺之。
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
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
“卿已字,何未醮也?”
女曰:
“言妾受聘者,妄也。
家君以道里赊远[22],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23],以绝君望耳。”
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
四更遽起,过墙而去。
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24]。
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
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诘主人[25]。
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
“夜与还往者,何人也?”
刘初讳之。
仆曰:
“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
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
刘始觍然曰:
“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
仆言:
“我己访之审:东邻止一孤温,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
所遇当是鬼魅;
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
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26],不如阿绣美。”
刘反复思,乃大惧曰:
“然且奈何?”
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
至暮,女至,谓刘曰:
“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
言未已,仆排闼入[27]。
女呵之曰:
“可弃兵!
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
仆便自投[28],若或夺焉。
刘益恐,强设酒馔。
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
“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29],何竟伏戎[30]?
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
刘毛发俱竖,噤不语。
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
“我且去,待花烛后[31],再与新妇较优劣也。”
转身遂杳。
刘信狐言,竟如盖。
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
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32]。
姚妻乃言:
“小郎为觅婿广宁[33],若翁以是故去[34],就否未可知。
须旋日方可计校。”
刘闻之,徬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
逾十余日,忽闻兵警[35],犹疑讹传;
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
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36]。
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
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髩垢耳。
出履蹉跌,不可堪。
刘驰过之,女遽呼曰:
“马上人非刘郎乎?”
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
心仍讶其为狐,曰:
“汝真阿绣耶[37]?”
女问:
“何为出此言?”
刘述所遇。
女曰:
“妾真阿绣也。
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
忽一女子,握腕趣遁[38],荒窜军中,亦无洁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属屡褪焉。
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
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
刘知其狐,感之。
因述其留盖之故。
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始作。
刘始知舅言非妄。
携女马上,叠骑归。
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
系马入,俱道所以。
母亦喜,为女盥濯,竟妆,容光焕发。
母抚掌曰:
“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
遂设裀褥,使从己宿。
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39]。
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40]。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41]。
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
刘异之。
女掩口曰:
“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
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
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
“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42]?”
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
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
刘回眸亦迷;
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
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43],寻之己杳。
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44]。
一夕,刘醉归,窒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
刘挽问:
“何之?”
笑曰:
“醉臭熏人,使人不耐!
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45]?”
刘笑捧其颊。
女曰:
“郎视妾与狐姊孰胜?”
刘曰:
“卿过之。
然皮相者不辨也[46]。”
已而合扉相狎。
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
“君亦皮相者也。”
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
始悟适与语者,狐也。
暗中又闻笑声。
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
狐曰:
“我不愿见阿绣。”
问:
“何不另化一貌?”
曰:
“我不能。”
问:
“何故不能?”
曰:
“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
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
妹较我慧,一月神似;
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
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47]。
我感汝两人诚,故时复一至,今去矣。”
遂不复言。
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
值阿绣归宁[48],来常数日住,家人皆惧避之。
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长数寸[49],朝家人而庄语之[50]:
“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
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
天明,果于某所获之。
三年后,绝不复来。
偶失金帛,阿绣效其妆,吓家人,亦屡效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
[1]海州:此处当指辽宁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省海城县。
辽时置为州,明代改置为海州卫。
[2]盖:唐置盖州,明为盖州卫,清改为盖平县;
即今辽宁省盖县。
[3]折阅:《荀子·修身》:
“良贾不为折阅不市。”
折阅,指亏本,此指压低售价。
阅,卖。
[4]不靳直,不计较价钱。
靳,吝惜。
直,同“值”。
[5]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
[6]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
意思是付钱。
贯,古时穿钱的绳索。
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脱贯”。
[7]价奢过当:价钱高得大多。
奢,昂贵。
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8]蹈隙;
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9]惓惓(quánquán拳拳):恳切,眷念不忘。
[10]阖户:关上门。
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閤户”。
下文“阖”,据青柯亭刻本改。
[11]触类凝思:犹言触号生情,思念不己。
《易·系辞》上;
“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疏:
“触逢事类而增长之。”
[12]扃,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閤”。
[13]广宁旧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北镇县。
[14]防闲:防范禁止。
[15]忽忽:矢意的样子。
[16]艳称;
夸赞地称道。
艳,艳羡,羡慕。
复州: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省复县西北.明为复州卫。
[17]夤(Yín吟)缘:攀附;
指寻找因由与之亲近。
[18]眈眈:注目察看。
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眈眈”。
[19]寥廓:静寂,广阔。
[20]恫(dòng洞):悲庸。
[21]涕堕如绠:优言泪落如雨。
绠,井绳。
[22]赊远:遥远。
[23]诡词,假话。
诡,欺、诈。
[24]措意:属意。
[25]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言”。
[26]涡:酒涡。
[27]排闼:推开门扇。
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排挞”。
[28]自投:谓降伏而自动放下兵器。
[29]图效绵薄:打算尽我微力为你效劳。
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词。
[30]伏戎:犹伏兵,指仆人暗中操兵伺击。
[31]花烛:旧俗结婚皆燃花烛,因以花烛代称结婚。
[32]啖以重赂:用丰厚财礼打动对方。
啖,利诱。
赂,赠予财物。
[33]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4]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
故: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欲”。
[35]兵警:出兵打仗的消息。
[36]侦者:军队的前哨。
[37]“曰,汝真阿绣耶”:据青柯亭本补,原缺。
[38]趣(cù促)遁,催促快逃。
趣,催促。
[39]寓书:寄信。
[40]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41]封识(zhì志)俨然:原封不动地在那里。
封帜,封裹的标记。
[42]蹇修:媒人。
见《辛十四娘》注。
[43]赧(nǎn蝻)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4]位:牌位。
[45]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
《诗·鄘风·桑中》写男女相约,“期我乎桑中。”
后来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46]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
《韩诗外传》:
“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
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
延陵季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
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47]犹昔耳:仍如往昔,意谓和前世一样仍不能超过她。
[48]归宁,旧时女子回娘家叫“归宁”。
[49]玳瑁(dài—mèi代昧):龟属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
[50]朝(cháo潮)家人,召集家中仆婢。
朝,会集,召集。
报刊图>1622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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