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起回忆>19501024


摘自
《怀念我的战友毛岸英》

赵南起口述
高芳、秦千里采访、整理
责编:鑫报

赵南起时任志愿军总司令部作战处朝语翻译。


志愿军总部最初设在朝鲜北部山区的大榆洞,居住条件十分简陋。

大榆洞有一个废弃的金矿,

矿洞口不远处,一栋两间的简易房,是彭德怀的办公室,彭总在那儿吃住和办公。

离此不远处是一栋三间的房子。
中间的大房间是大通铺,十五六个参谋住;

两头各隔开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
东头是作战处的处长丁甘如和副处长杨迪住;
西头是我和毛岸英住。
我住这个房间本来是不够条件的,但由于毛岸英是俄语翻译,我是朝语翻译,两个人住一起,工作起来方便一点。
就这样,我升格了。

毛岸英是1950年10月22日晚上入朝的。
他先住进去,第2天(【注】应为10月24日)我才搬进岸英同志的房间。

这是一个13平方米的小住处,放着两张行军床,有火车硬卧那么宽。
我发现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
他身材比我高一点,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挺魁梧,长得也帅。
我俩年龄相仿,都是20多岁,但是他看起来举止庄重,显得很成熟。
因为是初次见面,我就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问他:“您贵姓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姓毛”,也没说叫什么。
我说:“跟你住一个屋我很高兴,希望你能帮助我。”
我先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下:我是干什么的,怎么来的,等等。
然后他说:“不瞒你说,我叫毛岸英。”
那个时候也没电视,我从广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也不敢乱猜。
他看我愣住了,就说:“我就是毛主席的儿子。”
我很惊讶,他又说:“毛主席的儿子也得抗美援朝啊。
抗美援朝,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份责任,毛主席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我听他说得很到位,起点也挺高,心里很佩服。

我俩就这样认识了。
从那天到11月24日上午10点多钟毛岸英牺牲,我俩共相处31天。

【注】
赵南起跟随彭德怀行动。
毛岸英跟随13兵团机关入朝。
彭德怀抵达大榆洞为10月24日
所以判断:反推日期,毛岸英为10月23日入住大榆洞。


毛岸英在朝鲜战场上的身份是彭德怀办公室的秘书兼俄语翻译。
虽然是彭德怀的秘书,但并不参与作战。
另外,俄语翻译的工作也并不是很多。

毛岸英经历十分丰富。
他从小吃苦,8岁的时候就随母亲杨开慧一起入狱。
杨开慧牺牲后,他在上海过了几年流浪的生活。
后来又被送到苏联学习。
苏联卫国战争时期,毛岸英主动要求上战场,他曾在一支坦克部队中担任连队的政治副连长(相当于指导员),随大部队一起进攻柏林。
苏联卫国战争结束后,毛岸英回到中国,毛主席又让他去当了两年农民。
全国解放以后,他又下工厂当工人。
那个时候,中国实行向苏联“一边倒”的外交政策,毛岸英是苏联的大学毕业的,又当过兵,回国后当干部足够资格。
可他入朝前只不过是一个总支书记。
我小学毕业,他大学毕业;
我入朝时才革命5年,他从小就革命;
我23岁,他比我大5岁。
我当时已经是县团级干部待遇了,
可他跟我一样,也是县团级干部待遇。

毛岸英在政治上很成熟。
他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第1个“志愿兵”。
我们这些首批参加志愿军的,都是组织决定、个人服从。
在当时,对个人而言,到朝鲜意味着可能死亡。
可毛岸英不一样,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要求他、动员他,而是自己主动找到彭德怀,请求参加抗美援朝战争,这得到了他的父亲毛泽东支持。
按照他的话说:“毛主席的儿子也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这是全民族的任务,不能因为是毛主席的儿子就例外。”

跟他住一起的时候,我发现,毛岸英的上衣口袋中总是装着一张女同志的照片,空闲时他就会拿出来看上几眼,晚上睡觉前更是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在枕头旁边。
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就问道:“是你的对象吧?”
毛岸英非常自豪地说:“不是对象,是老婆。”
说着,把照片递给我,“看看,怎么样,漂亮吧?”
此时我才知道毛岸英是新婚燕尔。

他的妻子叫刘思齐。
毛岸英每次谈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总是眉飞色舞。
我看得出来,他俩感情很深。
后来我才知道,毛岸英入朝前夕,刘思齐正在北京医院住院。
他没告诉妻子自己要到朝鲜去,只说“我这次出门时间长一点”。
入朝后,虽然志愿军司令部和国内的电报往来不断,国内来人也不少,可他一直没给她写信。
他感到,不告诉她不好;告诉她,又怕她担心。
他还说:“父亲常说:战争时期,儿女情长,会误大事的。”

在日常生活中,毛岸英非常平易近人,一点儿架子没有。
他说:“如果大家都知道我是毛主席的儿子,就会敬而远之,那我就没办法跟大家接触;我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就能跟群众打成一片。”
尽管彭德怀司令员对毛岸英非常关心,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可毛岸英本人却一直把自己看做志愿军总部普通的工作人员,跟大家的关系非常融洽。
他的组织观念也很强。
虽然留过学,又有特殊的身份,可他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从来不以毛主席的儿子自居。
该自己管的事情一丝不苟,不该自己管的事情从来不指手画脚。

有件小事给我的印象很深。
我们俩都是团职干部,按照规定,两名团职干部有一位公务员负责日常勤务。
派给我们的公务员才18岁,刚参军不久,
他负责给我们打洗脸水、烧开水、扫地等。
当时我们的驻地在山上,要到山下取水,小战士走一个来回要一个小时。
山路崎岖,遇到飞机的话就更加危险。

毛岸英看他来回跑很累,而且担心他的安全,就跟我商量说:
“咱们节约用水吧。让他一天只打一桶水,不要两桶了。”

于是,我们早晨洗脸、白天喝水、晚上洗脚,都用这一桶水。
一茶缸水,都想象不出他是怎么用的:先用三分之一左右的水刷牙;剩下的多半缸,先喝进去,不咽下,再往外吐,一边吐一边洗脸。
这样,一缸水,刷牙洗脸都有了。
虽然这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却令人非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