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04日
星期日
上午由厨夫老王介绍一个工友和我谈话。
这是个犹疑=神经质,意志薄弱的人。
他因为读过我底作品,要和我谈谈。
他是个商业专门学校毕业,住过税局,八一五在长春跟东北大学到哈尔滨,又去北安军政大学,看了那里政委、指导员文化很低,解答不了“共产党在德国为什么被希特勒镇压下去”以及“黄河改道”。
他从“全民观点”出发,因此在思想上被认为有毛病。
他要退学。
因为感到学不到“大学”应学的东西。
回五常,无工作,又被公安局拘押过,住过荣军学校,被编余,如今到龙凤矿做检收工,月一O五分,不安心,还想去流浪,甚至要饭……要到各角落去体验生活。
我给了他一些一般性的劝吿,借给他几本书,他说能够在抚顺见到我,感到不空虚。
也说他对我看法是不同的,首先是认为我是“作家”,并且不同意我常住在这里,被一些琐事把写作耽误了:
“我不同意您为了一些琐事把写作耽误了,在这变动的大时代里,您却闲着,我以为很可惜!”
我为他解释我在这里的意义,要深入而专。
对于别人底恭维和同情,我常是感到很尴尬!
客气与坦然接受全不合适。
这倒是个知识分子“沦”入无产者的一个类型。
昨天早晨我给资料室几个青年讲了一些话:1.要安心,抓住东西。
2.不要求全责备。
——这是他们目前思想状态,不安心于自己目前的工作;对于革命工作机关缺点不满意,“和过去无什么差别”。
因为芬对于自己工作很苦恼,得不到领导上谅解与支持,自己空虚无能力,自己禁不起冷热,又有好强心,贪多又嚼不烂,任性,以兴趣为第1,忽喜忽忧,缺乏学习意志“肚子空,又不肯吃”。
犹疑,脆弱,发牢骚,禁不起议论,又抱怨我对她帮助不够,泼冷水……总之一切全是我不好。
这使我很不愉快,我痛烈底批评了她,歴举十余年我在各方面帮助她的事实,我警吿她,应该在良心上做一番反省。
“不管在那方面,我对于你的帮助所花费的力量,恐怕比任何人全要多!
平常我对于别人仅是讲一句话,他们会铭感我一辈子。
把我对你讲过的话,我可以写成几部书,办一个学校!
你要学文学,学绘画,学音乐,学外国语,做工作……我总给你准备条件,给以鼓励,而你凡事全是[三天新鲜’,你还有什么脸面抱怨我!
你要良心上好好反省一番!”
她无言了。
我理解她,但她却不能从本质,从高度,从全面理解我!
这有时使我很悲痛!
日间去第一俱乐部,计划做剧场大幕事,画布景的人技术很不错,细致用心。
早晨王竹影来。
他非要请我吃饭,给孩子买东西,并且寄给了钱让我去取,这使我很为难,如果坚决不收,又怕他自尊心受伤害——因为他如今地位不如我一收下,又怕将来有人说闲话。
结果我还是暂时把那邮单留下,待考虑以后再说。
夜间读《英国小说发展史》(克劳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