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衡日记>19490416

1949年04月16日
(星期六)。
晴。
昨晚会以秩序不能维持戛然中止,草草开幕,十余项节目皆未能表演,罗歌引为遗憾,以此知组织群众非易事也。
斐宇自港电履儿云:“据姚妹言君已与其姊同居,甚慰,不复北返,当如北平面订字约。
思猛如念母切,请遣之来,如留伴爷爷,余亦放心,但盼日后得见,免蹈小白覆辙。
丁芝事盼复。
”真怪事也。
晚问王冶秋电话,谓美国人有行李将离平,内有文物,须检查,请派人偕罗歌于后日晨九时赴东车站执行。
因派朱家溍[(朱家溍,字季黄(1914—2003),浙江萧山人。
文物鉴定专家。
1945年2003年,在故宫博物院工作长达58年。
朱家溍先生兄弟四人于1953年1976年1994年先后将家藏的大批珍贵碑帖、明清家具等文物,无偿捐赠给故宫博物院、中国社会科学院、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馆和浙江省博物馆等单位。)]
、李鸿庆同往。
泰侄偕虞女士来,言将于明日在平订婚。
【按】
朱家溍先生是当年北平围城时马衡与故宫同人守护故宫的参与者和那段历史的见证人,他对马衡在北平解放前夕守护故宫的逸事是这样讲述的:
1949年前,故宫博物院分为三馆一处,即古物馆、文献馆、图书馆和总务处。
各馆处下设科室。
我初到故宫工作时,各馆处的领导人员是古物馆馆长徐森玉、文献馆馆长沈兼士、图书馆馆长袁同礼、总务处处长张廷济。
北平解放前夕,有一次马先生召集院务会议。
正值徐馆长在上海,由我代表古物馆出席。
沈馆长逝世不久,南京新派的姚从吾尚未到任,由单士魁、张德泽代表文献馆出席。
此外,就是应该出席的袁同礼、张廷济和秘书赵席慈。
在那次会议上,马先生宣布:“行政院有指令,要故宫把珍品选择空运南京,当然空运重量、体积都有限得很,所以要精选。
”袁同礼说:“《四库全书》和《天禄琳琅》本来就在南京,此地书库宋元本少得很,共装一箱就够了。
”马先生说:“图书馆很简单,文献馆的档案怎么样?”单士魁说:“档案无所谓真品,应该说选择重要的,可是重要的太多了。
如果在重要中再选更重要的,势必弄得成案谕折离群,有时附片比折本更重要。
档案装箱很容易,可是选择太难了,实在无法下手。
”马先生想了一想说:“好像行政院意在古物,所以文献馆我看不装了吧!”单、张二位都笑了,说:“好极了,那我们省事了!”马先生接着说:“看起来,古物馆是要费事的。
先把精品选出来,造清册,交总务处报院,这个工作要求快,至于包装,一定要细致谨慎,古物馆的藏品都很娇嫩,你们都是有经验的,只要求稳重妥当,要保证不损坏,不要求快,记住!不要求快。
先准备板箱、木丝、棉花、纸等,用多少做个计划交总务处购置。
”这个会散了以后,我和当时古物馆管理延禧宫库的杨宗荣、汤有恩,还有古物馆编纂李鸿庆共同商量了一下。
我把会上马先生的原话告诉了他们。
我分析马先生的原话,不像真心要空运古物,因为我想起了前几天,文献馆信赖的吴相湘,曾向马先生请求调南京分院工作,马先生没有答应,后来他就不辞而别乘飞机走了。
马先生知道以后,曾说:“这种人,真没出息。
”我想马先生如果真心想要空运古物,那就说明他自己也打着走的主意,那么就必然会同情吴相湘的走。
既然骂他走是没出息,那么他自己一定是不打算走。
所以他说选精品,造清册,报出去要快,可是包装古物不要快,又重复一句,记住!这不是很明白了么。
他们三人也同意了这个看法。
杨宗荣说:“过几天看他催不催,这也是检验他真装假装的尺度。
”于是我们一面选,一面造册。
其实,如果要真的包装,我们很快就能够完成。
因为板箱、棉花、木丝,在延禧宫库都有现成的,我们选的同时就可以装箱。
当我们打开绘画庋藏柜,挑选精品时,看到韩滉《文苑图》。
杨宗荣说:“这本唐宋元明集锦册,那年南迁装走了九开,这一开正在照相室,就无意中留下了,这回就看它的命运吧!”说着就写上这个品名了。
这项造册工作很快就完成交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马先生没有催,国内大形势一天一天地变化。
有一天,院长室的尚增祺告诉我:“今天袁馆长(指袁同礼)来电话,问古物装箱的事,我听院长回他说星期五装不完,你要星期五走就先走吧,总之要派人押运的。
”我听了尚增祺的话,立刻到延禧宫告诉杨宗荣、李鸿庆。
我们是这样分析的:马先生自从把清册寄南京以后,对于古物装箱的事,不但没催,连问也没问过,他怎么能知道星期五装不完呢?从这句话就可以判断,他真心是不打算空运古物,才这样敷衍袁同礼的。
过了星期五,我们知道袁同礼已经飞走了,马先生还是不问不催。
又过了两天,王府井南口戒严,断绝交通,听说要使用东西长安街做机场跑道,准备在城内起飞和降落。
这件事吵嚷了几天,没见实行,航线便停了。
后来北平和平解放了,我问马先生,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打算装运古物?马先生连吸几口雪茄烟,闭着嘴从鼻孔冒烟,不说话,这是他经常表现的神情。
等烟冒完了,才慢慢说:“我们彼此算是‘会心不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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