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军日记>19441116

1944年11月16日
星期四
开始读《罗亭》。
读完了一本《保卫史太林格勒》,这是没有什么趣味的一些战报。读了《出埃及记》到十六章。
支部让我去参加复审工作,我拒绝了,因为我要读些书,准备自己明年写作的思想感情。那一些从事写作的人,又全参加复审工作去了。
我把关于“白求恩”的意见说给了周而复,他也认为自己后面是匆忙了,没有能够把感情等凝结起来。他大概为了酬答我的“好意”,竟送来了几只淹辣椒,这是我所爱吃的。
因为芬又在暴躁、发牢骚,当然我又得和她说一些道理:
“不要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要为我们未来愉快幸福的生活而准备……”
最终又谈到性关系问题,我说:
“……因为你是抱了‘尽义务’的态度和观感来执行这义务的……这使我很难过,类乎一种自私,又似乎一种求乞的感情……本来这行为是双方自动的一种愉快结合,如果一方总是显着被动的,不得不然的话,仅为了‘对方’的态度和样子,这是好的。我恐惧你常常给我这样印象和感情上底回激,怕成了惯性,由生理到心理……万一有一天即使你有这要求,但我的生理和心理它会记起这痕记,而不能够圆满地表现一种无间的性爱——这是我们生活,夫妻关系,幸福,一个可悲的障碍——虽然它不至于使我们仳离——我希望于你的,就是用一点人为的工夫,从美的,健康的,以至愉快一方面多想些,渐渐造成一种‘幻想’,利用这幻想像一个演员和自己要扮演的角色那样结合,行动,由假到真……‘爱’是一种艺术啊!任着自然主义是不行的……它底生命要短促……”
“我不能啊!我一想到这会是我们的‘障碍’,我就恐惧,也就越清醒……于是那种美的朦胧的感情就一点没有了!加上这环境,这生活……”
“仅是‘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你要知道事实,知道真理……等我说了你又恐惧,而不想法改进自己一我这是指出我们之间这客观底存在,而不是对你抱怨!那么此后我还是向你说不说‘真理,呢?”
“还是不说罢!”
“女人就是这样恐惧真理的人!她们只是躲在‘恐惧’后面哭泣,发抖……却不敢进前一步撕碎这恐惧感!”我不愉快地想到了这样的话,但却没说出来。
对于一个缺乏弹性的女人,真不想再理她了,拼了一年自己过禁欲的生活。但这是不行的啊!这会伤害了她,除非我们离开在两地。
中午散步在一片树木落了叶子一只有一棵梨树它还保持着它那枯黄的叶子——和败萎了草底花园中,身体和心情全显得拘痉不舒适,这并不是完全为了冷。
把《罗亭》读完第六部,对于读书也乏味。思想着,等待着..思想什么呢?这是一个囚徒等待着出狱期——早一点离开“丰衣足食”的环境,它对我太无味,太难挨了!
幸福是相对的,也许有人认为这生活是幸福的,但对我却是刑罚!
忽然想起了《夫妻》,《朋友》,《同志》几个小说的题目。我已经早有了这些主题,也挤满了这类小说的形象和模特,但我现在却不能写,还要等待将来。
听说他们要选文化方面“模范工作者”了,我对这类事是冷淡的,明天开会我不预备发言。
给重庆刘白羽一封信,请他把我和芬底一些通信寄来。
枯燥、干瘪……这就是这里的生活!
“我的脑子里全装满了木柴,浆糊啊!除此什么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塞克——在窗外嚷叫着。
人生是一连串的冲锋陷阵和忍耐啊!
罗亭这人物很近乎朋友舒群和林郎。
鸣儿下午病了,大约是受了寒。
夜间读完《罗亭》。
这是个俄国那时代一个知识分子的类型。他有一颗善良崇高无私的灵魂=可惊的聪明,但缺乏一种深刻的,实际的智能和知识,固执的行动的力量,是一个二流的思想者——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体系——一种浪漫性质的人物。如别人批评他——也是作者的批评——他不懂得俄国,好一点说是个主观主义教条主义者,空想家,不是个行动的人物。也如他自己批评自己“要建设什么事业而后得先建筑自己脚下的基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立场”。这就如要战斗的人,一定要准备熟练一种武器,而后懂得敌手的弱点,而后懂得为什么,为谁……而战斗,而且要抱定了牺牲,战斗到底必胜的决心。在战斗中间万不能善良,慈悲,更不能有一秒钟的迟疑和动摇;宁可错杀了敌人,却不能为敌人所杀死。
我从罗亭身上检点自己,我是很少有他那些弱点、缺点,但同时我也没有他那种丰富的天禀。
我是爱实际,战斗,健康,意志,知识……的人,并不怎样看重不能与行动配合的智慧。我是具备一颗超乎一般人深刻的,善良的,多情的温柔的心!
我不愿作一个在自己悲惨运命下面失败而被别人怜悯而布施一个“同情小钱”的乞丐,我要征服,我要胜利——即使这胜利毫无价值——要做一个战胜的王,让那些俘虏们不得不以至心甘悦服双手捧出他们的财产来,而后我宁可一点也不要他们什么。
我轻蔑怜悯和同情。我有足够的力量战胜我底一切进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