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四分区反“清乡”斗争方针的一封信（1944年07月12日）

关于四分区反“清乡”
斗争方针的一封信
（1944年07月12日）

丕显同志：

送来文件均收到。关于《当前反“清乡”工作指示》，我因临行仓卒未过细看。你们将其于充实后再行发出，这样很好。在此文件发出之后，你仍能继续你的精神，提出“打破与粉碎”方针的意见，这也是很好的。我们可共同来再加考虑与讨论。对于你所提出的理由，当然有很多是对的。但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应该成为这一问题的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当反“清乡”还未到来之前，由于过去反“清乡”的不良影响②，在各级干部中严重的存在着，甚至有些已成为一种对“清乡”的恐惧，所以我们提出一定能够在“清乡”中坚持，并指出在这次四分区反“清乡”斗争，除我们主观力量比过去更要强大之外，客观的国内外形势对我们亦更为有利。尤其在此次反“清乡”斗争中的反对力量更为广大，甚至许多旧派伪军伪组织以及南浦少将，在客观上亦帮助了我们反对新派的“清乡”。这样来说明反“清乡”一定能够坚持（请参阅去年03月我在四分区干部动员会上的报告）。经过了三五个月实际反“清乡”斗争之后，不能坚持的那些说法，就已经被事实所宣判了。当时不仅四分区的党政军民有坚持的信心与决心，而且其他各分区的同志也有了坚持的信心。但当时发生了一种严重的轻敌与骄傲的心理和表现，甚至有些人认为反“清乡”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所以在去年夏，我们又提出了“不要轻敌，争取时间，加强与准备力量，准备再战”。但这些口号未为四分区同志所体会与实行，以致造成于“延期清乡”中我们处于被动的不利地位。在两个多月“延期清乡”中，我们蒙受的损失几乎超过了过去六个多月的几倍。那时的情况，不仅敌人是疯狂的，伪军也调起皮来。而在我们党政军民中，则发生了比较普遍的悲观与疲劳现象。就是钟民同志也有“四分区反‘清乡’斗争已处于退潮时期”的呼声（钟于去年12月二十四给周季方同志信）。由此可见当时四分区的情况。我们在此情形下，于是提出了“更顽强的坚持斗争阵地和更有效的加强斗争力量”的号召，并具体的进行了干部领导的加强，群众的动员解释，秘密与合法斗争的开展，难民的救济与转移，以及加强短枪队的活动、地雷运动的开展（当时青纱帐未起而据点太密不便派大队进去）和时事宣传教育的加强等等工作。这样才挽救了当时反“清乡”斗争的动荡局面和危机，而稳定了人心。目前四分区的反“清乡”斗争，已经奠定了颠扑不破的牢固基础，经过了火的考验。如果整个形势不恶转，我们主观上不犯错误，是完全有把握胜利的坚持的。但目前的这种坚持，我以为不能就证明可以“粉碎”。固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敌人的“清乡”一定是会被粉碎的，但时机是否成熟是值得密切注意的，而且还有其他的许多因素也应成为我们决定这一斗争方针的根据。兹分别提出如下：

1．目前的整个客观形势，与苏联以及其他盟国在欧洲的胜利和在远东予日寇的打击，固然对我们比过去更为有利，但这决不能就等于我们的胜利。甚至可以说华中其他各战略区的完全胜利，也不能就等于我们苏中的胜利。而我们当前的敌人，还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才能将其解决。敌人在盟国反攻将临的今天，固已转移其重力于正面，但还未将重力完全转到正面，而在敌后仍置有相当大的兵力。目前四分区“清乡”圈内尚有敌伪近八千人。各据点兵力虽然单薄，但据点太多，不便回旋。我们则为技术条件所限，攻坚难以达到速决，而持久则情况又不允许。在此情势下，我们欲采取粉碎的方针似嫌过早。在未达到第1步而先行提出第2步，其结果会影响过于乐观和放松了当前的第1步工作。

2．固然华北及淮海已有粉碎敌人强化治安运动的事实，但该地区之敌我及其他各种情况是否与四分区相同，我们尚不得而知。仅据粗浅的了解，华北及淮海比苏中四分区有其不同之点颇多。而以四分区今日之战略地位看来，至少比淮海更为重要。在现阶段中来说，物资与人口要比淮海丰富与众多，交通亦较淮海为便利。敌人将四分区沿海水闸破坏，将海水灌入农田强迫种棉花，是敌人必须控制该地的表现之一。而四分区位于长江口之北岸，与上海近在咫尺，市场受上海之影响颇大。而我之活动消息传至沪上，当朝发夕至，于敌人统治影响威胁颇大。在军事上，我们目前虽无截断长江之力量，但时予其交通船只以袭击威胁则颇有可能。而长江为敌人在我国战场之交通动脉，似不会忽略其安全。尤其当战局发展至现阶段，长江交通之对于敌人更增加其重要性。我们还可估计到即将到来盟国反攻开始，敌将更加强其重要交通线及其两侧之控制，以确保其战争之运输。因此我们估计，三、四分区及沿江［地带］不会像其他地区目前即有同样之好转的。甚至在敌人未放弃京沪之前，沿江［地带］不会有好转可能。故我们曾经提出三、四分区及沿江地带“艰苦坚持，咬紧牙关要比其他地区多咬一年”，也就是这个意思。

3．依据整个形势，目前不论在正面与敌后，仍处于敌我之相持阶段。而敌后之相持阶段，会比正面要更为长久。即或正面已开始大规模反攻，而我们敌后则尚不能同时进行反攻，至多只不过运动战的可能机会增大一些而已。我们对敌人的反攻，要在整个反攻进入决战阶段才能开始。甚至我们对敌人的大举反攻，要像下象棋一样进到了“将军”的阶段才能开始。因此，在目前的工作均是为了积蓄与加强各种力量，准备争取反攻的最后胜利和战后的胜利。为此目的，只要能更有效的加强各种力量，则不论是采取任何有利的多种多样的斗争方式均属可以。固然在斗争中免不了要付出一定的消耗和不可避免的损失，但应尽一切可能避免损失和少付消耗，这对加强与积蓄力量才更为有效。目前四分区斗争确已经进到一个新的阶段，这表现在有些地区仍然坚持着比较单纯的公开斗争，而在另一些地方则是公开斗争与秘密斗争和合法斗争是互相渗透的进行的，也有一些地方则是比较单纯的进行着秘密斗争。这几种斗争的表现和其所以能够坚持，是各有其特殊的不同的主观与客观的条件的。这几种斗争之进行，也各有其利弊之所在。比如以公开斗争来说吧，有其便于号召鼓励人民的斗争，容易发展我们的力量和公开的打击敌伪与动摇其统治，这是有利的一面。但这种斗争容受到敌人的摧残，使我们必须付出相当数量的有生力量的牺牲。有时过于刺激了敌人，则会遭受到更大的镇压与摧残，这又是其弊害。又如秘密斗争与合法斗争吧，这可以麻痹敌人，在适当时机会起着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以至于有效的震撼敌人，造成敌人内部的混乱。但也可能模糊了群众的斗志，和不易求得大的开展与速效，以及其他的利弊。总之，究竟应该采取哪些斗争方式，当然应视当时的斗争环境及主客观的各种条件来决定。但总的一个决定条件，应该利益大弊害小，不仅照顾局部与现在，而且要照顾全局与将来。依目前四分区斗争形势看来，敌人固没有公开承认其胜利，但亦没有公开承认其失败。一方面敌固仍重视这些“清乡”区，认为不甚可靠，但另方面也有些地方是被我们的秘密与合法斗争所麻痹了的。同时，由于其内部的腐败和阿Q精神作怪，也有被其下级所蒙蔽了的。在此种情形之下，我们如果作过于刺激敌人的行动，则不仅会引起敌人的严重报复，而且也会使已经在稳健发展的斗争力量遭到严重损失，以至于引起群众情绪的再行低落。这对于组织与聚集强大的力量，以便将来取得决定性的彻底胜利，似乎是不利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不可以作过于刺激的行动。能够于极小的代价中求得我们力量极大的发展和便于取得彻底的胜利，或者是各种条件已经成熟了的话，那么这种粉碎的方针，不一定要等到反攻取得决定胜利而可以提早实行的。

4．你说华中局的方针是“大撤退小坚持”的方针，这也并不能如你这样的说法。华中局之所以要我们“大撤退”，是为了保持有生力量免遭过大的损失。而这种“大撤退”也不是撤出来后放在一边不去使其生利生息，而是将这些撤出的力量使用在另外有利于发展的方向去，这是敌进我进的方针。事实上去年一年来，我们是收到了比过去任何一年都要大的成就。单以地区扩大来说，由前年冬季的一千二百多个乡扩大为一千八百多个乡。就是在四分区“清乡”圈内，我们固然有些地方是缩小了，但亦有不少的边区和敌占区伪化区是得到了发展的，特别是质的提高，也应该算是加强了的。从四分区撤出来的七团，在去年一年来进行的战斗是有很大的成绩的，各个分区都有他们的足迹，整个年头都在进行战斗，几乎没有什么休整时间，打下好几十个据点，消灭了好几千敌伪。特别是对参加四分区“清乡”的刘湘图部防区的进击，是起了极大的反“清乡”的配合作用的。各分区在敌人集中力量于四分区的情况下，亦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同时也就是对四分区反“清乡”有效的配合。如果没有四分区的坚持，各分区在去年会得不到这样大的发展。反之，如果没有各分区积极发展与加强的配合，则四分区的坚持也是会很困难的。所谓“小坚持”，也就是上面这种意思。同时，四分区所留的坚持力量并不算小。一年来反“清乡”斗争中，民兵固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在过去的报告中是过于夸大了民兵的作用的。我们应深刻地认识到，在“清乡”以前如果不将主力化为地方兵团，不将地方兵团与区队降为民兵的骨干（总计由各地方兵团降为民兵骨干者达两千人之多），则单靠民兵当然是难以坚持的。而且过去将一些主力的小部队战斗，也算为是民兵战斗（如打南通、海门、四甲镇、天生港等）。这不仅会过于夸大民兵的作用，而且会降低估计了我们主力和敌人战斗的作用，这将会造成错误。在目前，敌人既然清不下去，我们也反不过来，这倒是一种事实。在此情形下，如我们加强力量到四分区去，固然可以使情况变化对我有利，但在非决战时期突然使用过大的力量，不仅容纳不下，而且也可能会发生对我们坚持不利的变化的。所以我主张逐步的增加力量，也就是这个意思。在上述我们讨论反“清乡”问题时，对于已“清乡”的四分区是采取更好的坚持的方针，而对于敌人的“扩展清乡”与“屯垦”则是采取打破与粉碎的方针的。以后在反攻未开始或者反攻未取得决定胜利时，是否提出彻底粉碎四分区敌人“清乡”的方针，则须要看整个敌人对于正面和敌后战场的部署如何才能决定。目前对四分区提出粉碎的方针似嫌太早，这就是我对于你的来信的意见的答复。作为我们的讨论，如有不对的地方，我们当可再谈。并希将我这个信给管、钟、叶、刘、戴同志看看，以便交换意见。其余的事以后再谈。就此致以

敬礼

粟裕

07月12日

【注】

①1943年夏，关于苏中四分区反“清乡”斗争方针，苏中领导同志间曾有不同看法，经过讨论得到统一。陈丕显于6月26日给粟裕的信中提出“我总认为现在坚持斗争的方针下，是可以提出粉碎或打破敌人‘清乡’和‘屯垦’的口号和任务来。现在这样提出不但与坚持斗争方针没有矛盾，而且恰恰为了坚持斗争，有利于更好地坚持斗争”的意见。这是粟裕给陈丕显的复信。

②反“清乡”的不良影响，指1941年苏南抗日根据地在日伪“清乡”中遭受损失而产生的消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