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远日记>19430516


1943年05月16日

星期日

早上是外文系欢送会,不想去,因为这种勉强的结合不会产生真实的情感,而更大的拉力是Floss。
到12点钟,我把它一口气看完了,中间哭了无数次,直哭得天昏地暗。
我从来没有看一本书如此被感动过,简直是自己整个进入故事里去了。
艾略特,你的影响力确实伟大,可是你使读者花了太多的代价。
我恨不能扑在艾略特怀中。
只有她,这残酷的creator[创造者],才能解除我的痛苦。
但不可能,她永不会出现了。
她永不会晓得她的小说在几十年后摧残一个这样的心灵,在那遥远的中国,在那六年生死抗战的大时代,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脆弱易感的心!Floss是一杯圣水,特地来洗刷我的灵魂。
我还能否认文学的功能吗?还能怀疑文学的价值吗?这是我最大的收获!坚信文学的意义,文学,我生命的寄托!下午为寻求摆脱,到宿舍找同学谈谈。
到安祥房里,只见一个个穿红戴绿,擦油抹粉,镜子不离手,满口是:“你看我这衣服好不好?我的头发乱不乱?你也穿白鞋!让我再擦点红??”我心里一阵恶心,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得想到“一群粉妆的肉团”。
并不是我嫉妒别人的快乐,因为这时我的心情已达到那种distress[忧伤]的高度,使我的情感远超过世俗的悲喜。
这是团契的欢送会。
我又禁不住暗笑:“什么团契,借宗教的名义结交异性的场所。”
我对于他们也许过于苛刻一点,但我的心已被一群远超过他们的空想人物的不幸占领着、侵蚀着,使我产生一种骑士式的愤怒与不平。
我以淡漠的外表和讥讽的内感目击她们走了。
我骂她们并不是因为我对她们任何人有恶感。
对她们每个人我是喜欢的。
她们是很坦白的、有生气的女孩子。
我的牢骚是针对她们行为的一种抽象而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