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03月05日
妇女节快到了。天虽然还是冷,却阳光明媚。面包配额仍然没有增加。当回想起之前经历的种种,首先感到的还是恐惧,不过却也值得欣喜,毕竟那样困苦的日子早已被甩在身后了。我活过来了,我们三个人中只有我活了下来。如果食物供给状况晚上半个月改善,我也会死,和阿卡跟妈妈一样,都会被送到马拉特街76号。马拉特街76号!哦,多么阴森恐怖的地址,无数的列宁格勒人民都知道这个不祥的地方!我还活着,我也想活下去。所以,我一定不能留在这里。我得赶紧搞定一切,去高尔基和热尼亚会合。
昨天,邻居拉伊萨·帕夫洛夫娜给我拿来张明信片,和其他一些信件一样,这张明信片被放在公寓合作社有阵儿时间了。我也不知道这张是怎么被发现的。明信片是热尼亚1月19日寄出的,上面的言语表达出她对丝毫没有我们的消息而产生的担忧。她的地址是这样的:高尔基,莫基列维奇街(Moguilevitch)。我可真够笨的,居然把电报拍到了她的旧地址。难怪她一直没收到我的电报呢。
之后我打算这么做,先给热尼亚再拍一份电报,然后努力想办法自己去高尔基。为此,我要先去找基拉和加利亚。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往后的生活会很困苦。我现在还很虚弱,没法工作,但是如果我继续维持受抚养者及失业者的身份,又会面临义务工作的折磨。春天快来了,天气会转暖,各种污秽垃圾等到冰雪消融后会遍布大地,到时候工作会很繁重,说不定还会把我派到墓地去埋葬死尸,让我守着他们。一定,我一定要到热尼亚那里去。她写信说她的生活还凑合,甚至比起我们的生活环境来说算是还过得不错。到了那边,我就能休养休养身体,等到体力恢复了再找份差事,工作,和热尼亚或诺拉一起生活。他们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家人,他们爱我,我肯定他们不会赶我走的。
没错,没错,我得离开!我要这样给热尼亚拍电报:“只有我一个人了。阿卡和妈妈死了。能去你那儿吗?盼复。”或者:
“阿卡和妈妈死了。只剩我活着,很虚弱。”“阿卡和妈妈因身体衰竭而死。生活很困难。我很虚弱。热尼亚!
能去你那儿吗?“再次回忆起妈妈让我心如刀绞。我总是觉得她不过是因为工作短暂离开几天,马上就会回来的。好饿呀!难道他们不打算增加面包配额了吗?我真的受够了,再也不想这样半饥半饱地勉强度日了!至于工作,我现在还那么虚弱,根本无法承担任何工作。我必须去找热尼亚,找到她我就得救了。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你没能坚持过去,就这样向生活屈服了。我最爱的妈妈,敬爱的妈妈,我的至亲!天哪,命运怎么这样残酷,你那么渴望活下去的!你死得很勇敢。因为你的意志是那样坚强,但是,很不幸,你的身体却是那样虚弱。我的妈妈,你不在了,你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但是你没流一滴眼泪,也没说一句怨言,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有发出一声,反倒努力地鼓励我,甚至和我开玩笑。我还记得2月05日你还能站起来。当我疲于奔命地去各处排队买食物,你还劈好了柴火。午饭过后,你平静地说你想躺一会儿休息下。你躺下了,让我帮你盖上大衣,然后……然后你就再也没有起来。7号,你甚至连起床去厕所的力气都没有了。
特别令我感到难过的是最后几天,也就是2月05日、6日、7日,妈妈几乎没有和我说任何话。她就那样躺着,被子一直蒙到头,端庄且严肃。当我扑在她胸前眼泪滑落的时候,她推开我:“傻瓜,干吗哭成这样?你难道觉得我快死了吗?”“不,妈妈,你跟我,咱俩还要去伏尔加河呢。”“啊,是呀,就去伏尔加河吧,还要烤布利尼饼。不过,还是先陪我去个厕所吧。快,帮我把被子掀起来。来,先左脚,再右脚,好了。”我把妈妈的双脚从床上挪到地上,然而,碰触到她双脚的时候真的太恐怖了。我明白,妈妈时日不多了。她的双脚就好像木偶的双脚,摸上去根本没有肌肉,只透过衣物的布料摸到一把骨头。
“嘿呦!”她愉快地轻喊,努力想要自己站起来。“嘿呦!啊,好吧,帮我站起来!”
是呀,妈妈,你有最坚强的意志。你一定知道你就要死去了,但你认为没必要说些什么。
只记得7日晚上,我请求妈妈:“妈妈,亲我一下吧。你已经好久没有亲我了。”她严肃的脸一下子柔和下来,我俩紧紧地抱在一起,都哭了。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我的小阿留夏,咱俩真是不幸啊!”
之后,我俩就躺下准备睡觉,或许应该说是我躺下准备睡觉。没过几分钟,我听见她叫我。
“莲娜,睡了吗?”“还没,怎么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很好,浑身轻飘飘的,明天或许会更好。
我从来没像现在感觉那样幸福过。”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我好害怕。为什么你现在会觉得好了呢?”
“我也不知道。好啦,快睡吧,踏实睡吧。”
我睡着了。我明白她应该就要死了,不过我觉得妈妈应该还能再撑五六天的,从来都没设想过她第2天就会撒手而去。
我睡得昏昏沉沉。睡梦中,我又听到妈妈喊我:“莲娜,我的莲娜,你睡了吗?”此时,这些话语仿佛又响起在了我的耳边。然后,她又安静下来。我继续睡去,好困。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听到她含糊地说着什么,于是我叫她:
“妈妈,嗨,妈妈,你说什么?”
她不作声。之后又喃喃自语,但就是不回答我。“大概是说梦话呢吧。”我心里这样想着就又睡着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听到了呼噜声,心想妈妈终于是睡着了,所以我也继续睡觉,相当安心。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惊醒的时候,心头袭来一丝不安。心里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妈妈还是打着鼾,但是,那不是正常熟睡时该有的鼾声。不。妈妈仰面躺着,双眼紧闭,用嘴巴费力地呼吸着。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汩汩作响。我拼命地摇她,喊她,她睁开眼,呆呆地望着我。“妈妈,妈妈,你听得见吗?”可妈妈的眼神还是很呆滞,之后便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天哪,她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她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她的额头那么冷,手和脚也冰凉冰凉,脉搏几乎不再跳动。我慌忙跑去求助。邻居赶来,他们生起火炉,热了水。给妈妈准备热饮,大概是加了糖的热咖啡或是什么维生素之类的。然而,毫无效果。妈妈牙关紧闭,不论我们怎样努力往进灌咖啡,她就是没法咽下去。晚上6点了,邻居们陆续离开了,临走时叫我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尝试给妈妈喝东西。最后这几个小时,我就坐在她身边。她再没清醒过来,但是,她走得很安静,即使我就坐在她床头,也没有察觉到她的死去。就像所有那些因虚弱死去的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