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25日
星期二
伤风,喉腔痛,本想不唱歌了,但一走到河边又唱起来了,唱歌几乎成了我一种嗜好,实在心烦,我又虐待了孩子!
孩子是无知的,自私的,她整天只有吃和哭。
我对于这生活真感到倦怠和厌烦,但我还是得用最大的力量忍耐着。
夜间从河边散步唱歌回来以后,到H那里坐了一刻,她的情感也很消沉和寂寞。
她劝我不要让自己太孤立了啊,这对我是不利的,还是自己安心创作罢。
不要管得闲事太多……。
我当然很感谢她的关心,同时我也解说自己的看法和行为:一个人最关心自己的还是自己……我只相信自己,相信力量,我重视敌人因为他们使我进步,强健……不是一个友人所能及的。
我要试验我的力量,我藐视舆论与各种论定……我是孤立的我知道,在这小的范围内我将来也是孤立的,但在人的方面我是并不孤立的,我懂得自己的前途,也懂得中国和世界的前途……只有从战斗中,才能坚实我,辉煌充实我的灵魂……也才能充实我的作品……我的灵魂需要磨炼啊!
我的人也需要时时刻刻的磨炼……我并不是天生善良的人,我可以不眨眼地杀人,我具备着很浓重的兽性……我现在正是从人性中把自己,把别人提到人以至超人的地位吧!
我要攻打我自己,我恐惧我自己……。
“你是可怕的啊!”她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可怕的并不是你和别人战斗,而是和你战斗的力啊!
你有不可抗的精力……你本来弱点是很少的,而你还要用自己用别人的力量来攻打它……你能抓住一切……而且不放松一切……这是可怕的……”她是有见地有智慧的女人!
虽然她是有着一些不诚实的称赞。
最伟大的力量,即是最美丽的东西!
我爱力量!
宇宙的真理,不是建筑在智慧上而是建筑在力量上的啊!
H吿诉我说既在共产党所在地,就不应太批评了啊!
这道理虽然说得过去,对于情是说不过去的。
下午那个名叫阿兰阿华的荷印人到我这里来了,他到过各种国家,懂得各样语言,但是他不赞成世界语“世界语没有一个民族让我去实习去研究……”他的话当然有他的道理,这也是世界语还不容易获得普遍应用的原因。
这人是能言的,但是没有智能和思想的人,只是个语言的工具。
大手,大眼,大鼻,大嘴,小身材,枯手,光额的人。
他见过各样人,孙中山,列宁,廖仲恺等。
这应该是小说中人物,他是为荷印独立而运动的,国际党人。
这是个不可怕的煽动家。
在我的胸中,两部大的小说在每天若隐若现地晃动着,它们似乎是两个将成胎的精虫=正在滚着寻求着养物生长着,谁知它们要生长若干年,才能够出生。
一部是以中国近百年史(连历史代近代史)为背景(1840——1940)定名为《中国人》;另一部以自传为题材,定名为《人》,这将是我终生的事业了。
最要紧的就是我们的精神,要比我们的手指更勤练习“(乐话),这是一个Mezchtlez(莫扎特)说关于音乐的话,我想改一个“笔”字,也是可以说文学的。
巴哈说:“正当的按指,好的态度,好的表演。”
这是弹钢琴的三要点,征服钢琴的机械味是重要的。
征服原来的本性,而又不失去本性,这是一切艺术制作不二法门。
也就是现实主义手法。
音乐的三层功力:演音干净,意义分明,情感真切。
这对文学也一样“和音是个无边的世界一个无底的大海!
谁能够行尽无边的世界,吸进无底的海水?
每一个时段都可以产生出新的和音来每01日之中,都可以产生出极鲜妍的,含蓄的和音”。
Tapplet(德彪西)说。
文学上也需要“和音”的,中国的文学和其它艺术,是以单一的旋律取胜的,我写作应该想法利用和音。
音乐的四元素:音调,节拍,合声,乐调,这也是可以应用到文学的:原料,章节,副主题,气氛。
“音乐不是用来描写具体的物质的”,“音乐是在言语的前或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