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09月30日
星期一
落雨早晨把笔记抄完了。
下午去T处,她又哭了!
她说这几个月中受了我的影响很大。
“我觉得我受了你的影响很大!
这影响一方面是好的,它使我更理性,更坚强些……一方面是坏的,使我对人生更感到虚无……你是比我残酷的……”
“我对明知是无希望的事,感情是残酷的……”我补充她的意见:“……因为你身上存在着你所说的那种东西,正好在我的身上也寻到了……所以好像是我影响了你……其实……”
“人们在一起多少总要影响一些的,有的时候看不出来……我们多少全背负着一些世纪的东西……”她说到这里泪又流了。
我吿诉她,当我抄录《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时,我觉得斯台尔夫人有些地方很像她,有工夫她可以看一看。
接着我们又谈到了曹禺的《蜕变》她昨夜去看过了。
“这个剧本并不好看,有一点像是进步了。
那就是思想像是‘时髦’一些了,其余的只是一些材料的哈希……全是舞台上的东西,和人不发生关系,只是那个女大夫还演得好……”
“它们只是??戏剧’而已!
也就相同茅盾的小说,也就是‘小说’而已!
它们不是人生!”
“他常常是利用舞台上的‘反复’和小阻碍来取好于观众的,不过,这个戏在现在来说,它们对于医生是给予了鼓励,平常人写医生总是不好的……他有些地方学《巡按》,有些地方又好像学的某一篇小说……总之这剧本是有好些不近情理的地方,比如:大夫儿子开刀时的迟疑,士兵的呼喊,她的自白,职员和院长的问答,这全是不自然的地方。”
他是把士兵的无纪律,不尊重“工作”,开刀时不准备应用的东西,这在一个普通医院也是不可能的……这是一种故意制造戏剧上的氛围气……那就是说:利用了中国人只凭浅薄的低级的感觉,不用思维的弱点。
最后T说,这样的剧本如果我们一说话,别人就说我们嫉妒,甚至向我们要剧本。
我说:“最好是沉默,让它们去吧,我们努力自己的就是,这究竟还比演京戏要强……”
“我们是什么环境啊!
我们要想有曹禺这样一个环境全不可能!
第一我们在学校里就没能学到很好的外国语的知识。”
“我们就是想抄抄书,也没有那样多的书好抄!”
我们全笑了。
这笑一半是讽刺自己,一半也是辛酸的。
接着我们谈到小说和剧本创作困难比较问题,我们的意见是相同的:剧本只要有了窻门就容易了,小说是相反的。
“我有个剧本……《幸福之家》你可以看看吧!”
“又要谈正经话了!”她大笑着。
我不完全地说了剧本的故事。
“你这几个月来……显得有些苍老了!
我知道你是不乐意人家说你老的……不过这没关系……只是一点‘苍’……”她感叹地接着说:“在这个无可奈何的环境里,人是一定苍老的!”
晚间他们欢迎砍柴归来的人和新来参加工作的人开会,T似乎完全高兴得像一个小姑娘了,笑着,叫着。
在某一点上,T比我宽厚些,但是她的集中力不强。
文协又来了一个脸上生黑痣的女人,她全看不起她,但又说她漂亮而脏。
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