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日记>19400624

1940年06月24日

德国的停火条件果然与之前预测的一样……有趣的是,整件事件恰好一步步地印证了传统的忠诚与荣誉感正在土崩瓦解。相当讽刺的是,“绝不让他们通过一步”就出自贝当之口,而目前为止,这仍是一句反法西斯口号。二十年前,会签署这样一份停火协议的法国人要么是极端左翼分子,要么就是极端和平主义者,但即便如此,他们签字时也会有所顾虑。然而,现在在战争中摇摆不定的却恰恰是职业爱国者。至于贝当、赖伐尔、弗朗丹之徒,眼前的这场战争似乎是一场疯狂的自相残杀,而真正的敌人则在一旁等待下手的时机……因此,可以肯定的是,英国高层肯定也有人在准备相似的交易,而且就算德国没有入侵英国,也很难说他们的阴谋不会成功。这件事唯一的好处是,“希特勒是穷人之友”这个幌子被戳破了。实际上,愿意和他做交易的人都是些银行家、将军、主教、国王、工业大亨等。希特勒是资产阶级大反攻的领军人物,他们正在聚合,形成一个巨大的集团,虽然这样会丧失部分特权,但依然有凌驾于工人阶级之上的权利。抵抗这样一个集团的进攻时,任何资产阶级成员就算不是叛徒,也是半个叛徒,他们宁可忍受最可怕的耻辱也不愿选择真正的战斗……无论一个人如何看待这件事,不管是从宏观的战略层面还是局部的防御细节,他都会发现,真正的战斗意味着革命。显然,丘吉尔既看不到也不愿承认这一点,因此他肯定会垮台。但他的下台是否能将英国从被占领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则取决于大众弄清问题本质的速度。我担心的是,他们采取措施时就为时已晚。

从战略角度看,一切都取决于是否能撑过今年冬天……那时,占领军数量庞大,食物短缺将不可避免,人民因被迫劳动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一切都会让希特勒陷入困境。我很想知道,那时,希特勒会不会把被镇压的法国共产党重新抬出来,借此瓦解法国北部的工人阶级,正如他用贝当瓦解保守的右翼分子一样。

如果入侵行动失败了,那就太好了。我们会得到一个左翼政府,自觉反对统治阶级。不过,我认为那些觉得苏联会因我们选出革命政府而对我们采取友好态度的人错了。西班牙内战后,我不自觉地认为,斯大林肯定会敌视任何发生真正革命的国家。这两者背道而驰。革命的爆发肯定会带来自由、平等等思想的广泛传播。但随之而来的是寡头政治的生长壮大,它和任何统治阶级一样,极力维护阶级特权。今早的《新闻纪事》报道称,苏联红军战士又开始对上级敬礼了。革命军队在开始时总是废除敬礼,这件小事也象征了整体形势。当然,这并不是说敬礼等的仪式毫无必要。

本土防御志愿者接到命令,所有左轮手枪都必须上交警察,视为军需。德国士兵都配备了冲锋枪,但英国士兵还紧抓着这种过时的武器不放,这就是典型的英国军队。不过,我认为上交手枪真正的原因是,防止武器落入“不法分子”之手。

艾琳和格温都坚持认为,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应该去加拿大,这样就可以活下去,并坚持宣传。如果那时我还能做贡献,我就会去,比如如果政府迁往加拿大,那我就也会有工作,而不是以难民的身份过去,更不是那种远远躲开、惊声尖叫的流亡记者。这种流亡的“反法西斯人士”太多了。如果有必要,让我死也行,也许死能比侨居国外,靠他人的施舍生活带来更好的宣传效果。我并不想死,尽管我身体不好,也没有孩子,但有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今早又看到了一份政府传单,上面有空袭伤亡数字。传单的基调和用语已经有了很大长进,广播节目也有进步,尤其是达夫·库珀的节目。实际上,他的节目完全是针对每周收入低于5英镑的穷人阶层。但他们都没有用生活化的语言,打动不了相对贫穷的工人阶级,工人阶级甚至都听不太明白这些节目。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无论如何都意识不到,普通人理解不了抽象的词这一事实。在阿肯兰把他那篇愚蠢的《普通人宣言》四处传阅时(他自己写的,还找来了他自己选定的“普通人”签了字),他告诉我,他自己曾把初稿交给《大众观察报》审核。于是,报社就找来了普通工人试读,结果出现了许多最荒谬的误解……英国改变的第1个标志是收音机里那些甜美空洞的声音消失了。我在酒吧里观察到,只有在听到通俗用语时,工人们才会注意广播。但艾琳称,没受过教育的人在听到严肃而庄重的演讲时,即便不能理解内容,但只要感受到了震撼,仍会被打动——我觉得她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比如,A太太就被丘吉尔的演讲所打动,尽管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其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