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01月29日

（星期日）

原约彬然八时来乐群社，共赴北门吴敬生家避空袭。天小雨，略放心。彬然因此至九时始到。小雨不绝，天甚低，层云掩护桂林全城甚周密，料敌机无法来袭。遂与彬然在市上闲步，力民、新枚同去。

中北路瓦砾场中，有断垣矗立，上绘一图，甚触目：其画上写大炸弹一枚，正从天空下降。下写民房数间承受之。民房之大不及炸弹十分之一，弹落其上，势必粉碎。此画触目惊心，功效极大。可见对民众之宣传画，不可拘泥于写实。有时加以夸张，更能动人。此画即其一好例。彬然代张志让、宋云彬来邀，今晚请吾在味腴聚餐，请教画事。席上当以此事告之，以供参考。

午在水东街一宁波人所开菜馆午餐，彬然请客，辞曰饯别。席上有鸡丁，鱼块，开洋白菜。复有一操上海白之宁波摩登女堂倌侍酒，似江南所常见。但房屋殊陋，背景甚不调和也。

下午力民抱新枚返乐群社。吾与彬然访吴敬生。不值。其夫人出马先生最近信相示。得知马先生已到重庆。又云将走水路赴乐山，卜居峨嵋山下。敬生屋乃农民银行新建职员住宅，负鹦鹉山，避空袭甚便。屋亦精致可爱。小坐辞去。路上与彬然谈马先生入川之事，咸以为必有其他动力。因马先生月前来信，尚言已在宜山郊外购得地皮及茅屋，许与王星贤及吾为三家村，盼吾早赴宜山。今遽入川，必有其他更大之动力无疑。且必有信寄我，尚在途中也。（近来桂林宜山间快信半个月，平信一个月，电报亦十三天。）吾心甚喜：倘得马先生为国师，国家民族，前途幸甚。一薛居州[8]，或可使长幼尊卑皆为薛居州。

访舒群，以画赠之。画中写一人除草，题曰“除蔓草，得大道”。此青年深沉而力强，吾所敬爱。故预作此画携赠，表示勉励之意。舒群住南门内火烧场中。其屋半毁，仅其室尚可蔽风雨，但玻璃窗亦已震破。其室四周皆断垣颓壁及瓦砾场，荒凉满目。倘深夜来此，必疑舒群为鬼物。舒群自言，上月大轰炸时非常狼狈，九死一生，逃得此身，抢得此被褥。今每晨出门，将被褥放后门外地洞中。夜归取出用之。防敌机再来炸毁也。桂林冬季多雨，近日连绵十余日不晴，地洞中被褥必受潮，得不令人生病？吾以此相询，舒群摇首曰：“顾不得了！”呜呼，悠悠苍天，彼何人哉！人生到此，天道宁论矣！

傍晚返乐群社，新枚发热，大哭不止。拟送省立医院，又止。七时匆匆赴味腴应张志让约。此菜馆异常嘈杂，不可一刻留。菜亦多肉，能下咽者极少。催云彬速谈画事，允在赴宜山前为作画若干幅。复略贡献关于抗战宣传画之意见。八时告辞，返乐群社视新枚，幸已服鹧鸪菜而愈，已酣睡矣。与力民整行装，定明晨七时离此，赴车站搭车赴两江。十一时，腹甚饥。在味腴未尝吃饭也。冒小雨出门窥探，见斜对面有饮食店未停业。力民因新枚病，亦未进晚餐。遂抱新枚，以大围巾蒙其头，同到此店吃宵夜。馄饨，水饺，酱鸭，蛋炒饭。复饮山花六两。归就寝已十二时半矣。

久不用抽水马桶，且常在野外大便。今在乐群社用抽水马桶二天，反觉不及野外之舒畅。

[8]薛居州，见《孟子·滕文公下》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