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14日

（星期一）

上午上图画科，与诸生约：每周第1小时讲理论，由我主动，发讲义或讲话。第2小时实习，由诸生主动，各人随意作画（或写生，或创意，或图案）请我批改。今日为第1小时，发图画与人生讲义。这是前年教育部请我在中央广播电台讲演的讲稿。措辞甚长，本不须再讲。但前日检点一遍，觉得其中有许多地方，能再加补说最好。故在教室重新播音一次。赖有黑板的帮助，讲得更加详细，诸生似乎都能懂得。

马先生寄我一诗，题曰《赠丰子恺》，抄录于下：“人生真相画不得，眼前万法空峥嵘。”真是良话！我的画集《人间相》所描的实在是地狱相，非人间相。明知讽刺乃小道，但生不逢辰，处此末劫，而根气复劣，未能自拔于小道，愧恨如何！

赠丰子恺[27]

昔有顾恺之，人称三绝才画痴；今有丰子恺，漫画高才惊四海。但逢井汲歌耆卿，所至儿童识姓名。人生真相画不得（君自题其画曰“人间相”），眼前万法空峥嵘。“护生”画了画“无常”（“护生”“无常”皆君画集名），缘缘堂筑御儿乡（君家崇德，榜其居曰“缘缘堂”，今毁于寇）。吴楚名城一朝烬，展转流离来象郡。谁言杀尽始安居（庞居士偈云：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此言杀者，谓断无明也），此是无常非岁运。乱峰为笔云为纸，点染虚空如妙指。晴阴昏旦异风光，万物何心著忧喜。每忆栖霞洞里游，仙灵魑魅话无休（在桂林时与君同游是洞，导游者历指洞中物象，述成故事，言皆谬□，予因谓君：世间历史或亦类此）。石头何预三生业，国史犹争九世仇。吾欲因之铲叠嶂，不见神尧天下丧。书契结绳等胶漆，鸡狗比邻相谯让。琴台汉上已成灰，破垒焦原百事哀。巴蛇吞象知无厌，黄鹤西飞遂不回。豪情壮思归何处，梦中勋业风前絮。岂如华子能操戈，不信留侯能借箸。伏波山下酒初醒，一别漓江入杳冥。丹穴空桐堪送老，白龙青鸟惜零丁（白龙洞、青鸟峰并在宜山）。若知缘起都无名，始知名言离四病。如江印月鸟飞空，幻报何妨论依正。画师示现无边身（华严偈云：心如工画师，能出一切相。予每谓君：三界唯心，亦即三界唯画。若问画是色，法无色界作护生画，答曰：空处着笔），痴与无痴共一真。骑得虎头作龙猛，会看地狱变天人。（顾恺之小字虎头，龙树菩萨玄奘译名龙猛，骑虎头把虎尾，禅师家恒言，亦即龙猛真智也。君尝题其画曰“人间相”，其实今之人间殆与地狱不别。予尝谓君：画师之任在以理想之美改正现实之恶，故欲其画诸天妙庄严相，以彼易此，使大地众生转烦恼为菩提，则君之画境必一变至道矣。）

【附】奉赠子恺尊兄

昔有顾恺之，人称三绝才画痴；今有丰子恺，漫画高文行四海。艺术权威亦可惊，学语小儿知姓名。人生真相画不得，眼前万法空峥嵘。“护生”画了画“无常”，缘缘堂筑御儿乡。吴楚名城一朝烬，展转流离来象群。谁言杀尽始安居（庞居士偈云：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此言杀者，谓断尽无明也），此是无常非气运。须弥为笔天为纸，点染虚空唯一指。四时云气异丹黄，万物何心著忧喜。却忆栖霞洞里游，仙灵魑魅话无休（在桂林时与君同游是洞，导游者历指洞中物象，述成故事，言皆谬悠，予因谓君：世间历史或亦类此）。石头何预三生业，国史犹争几世仇。吾欲因之铲叠嶂，不见神尧天下丧。文章胶漆元等观，鸡狗比邻相谯让。琴台汉上已成灰，破垒焦原百事哀。巴蛇吞象知无厌，黄鹤西飞遂不回。豪情壮思归何处，梦中勋业风前絮（君在汉上时，曾贻书见语朝野抗战情绪之热烈）。只今粤俗尚迎□，浪说留侯曾借箸。伏波山下酒初醒，一别漓江入杳冥。丹穴空桐堪送老，白龙青鸟惜零丁（白龙洞、青鸟峰并在宜山）。若知缘起都无性，始悟名言离四病。如江印月鸟飞空，幻报何妨论依正。画师示现无边身（华严偈云：心如工画师，能出一切相。予每谓君：三界唯心，亦即三界唯画），痴与无痴共一真。骑得虎头作龙猛，会看地狱变天人。（顾恺之小字虎头，龙树菩萨玄奘译名龙猛，唐阎立本画地狱变相。君尝题其画曰“人生诸相”，其实今之人生殆与地狱不别。予尝谓君：画家之任在以理想之美改正现实之恶，故欲其画诸天妙庄严相，以彼易此，使大地众生同圆种智，则君之画境必一变至道矣。）

古人作诗，本无自注之例，唯谢灵运山居赋有之。今浅陋之言犹或未喻，故略明之，亦以隐歇无二致，且省后来笺释之烦耳。

戊寅旧历重阳蠲戏老人漫书

[27]全诗原无标点，标点系丰子恺女儿丰陈宝、丰一吟所加。《子恺漫画全集之一·古诗新画》（开明书店1945年12月初版）中曾以此诗作“代序”，但有些字句有所不同，疑为马一浮后来作的修改，详见【附】《奉赠子恺尊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