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延闿日记>1911 ======闰603

闰六月初三日

初三日。

雨。

九时雇马车至清华学堂,即所谓清华园也。

在海淀西三里,凡二小时乃达。

见陈凤光及晏子中、晏  ,同观学舍,有德国主修者,有中人主工者。

宏丽精美,判若天渊。

园本御苑,在明为武清侯园记成亲王近光楼诗注中有之,庚子前归端庶人,端所营屋只一小部分,今为学务处。

前有回廊,后临荷池,颇有胜概,视西式不相下也。

园多树石,有大白杨,高十余丈,大可八人围。

园左右皆积土为山,故不见苑墙,登之可见西山。

偕凤光、二晏周行一过,可三、四里。

雨后草树皆湿,履袜沾濡。

晏生进履易之,范静生遂同饭。

饭后,发起游圆明园。

陈、范、二晏外,有张教长及办事数人。

步出门,可二里许至园门,尚整饬,云庚子所重修也。

守者方棋豪不呵禁入门。

渡石桥,即石山,连绵如屏嶂。

过山,弥望皆苇,远至无际。

觅道行高粱中,曲折若无路,败瓦残砖,寸步荦确。

久之,登一石山,蜿蜒至顶,知下临苇荡。

上有石如大柱,雕镂绝工,高可六尺,或攀视其上,有三孔,不知何作。

遥望苇荡,中有土山依稀,若有柱础,殆所谓瀛洲琼岛也。

更前,过数殿基,颓垣兀立,石砌纵横,砖方至三尺,烧痕宛然。

其一殿以方石布地,色间青赤,如桃花,如竹叶。

复渡苇荡,至一大殿,基址甚宏,石白如玉,雕琢绝精。

左右各一石台,上承巨石,一玲珑如灵托月,上有「绘月」两字。

一屈曲如灵芝,鎸曰「摹芝」,皆可辨识。

后更有数殿,因地高下,惟存坏壁。

憩久之,越山行,回视已至极北。

遇数种瓜人於茆屋下,云西有西洋楼,乃复折而南行。

瓦砾中几颠蹶,荆棘时时羃衣。

至一穹门下,门凡三柱,皆以石为之,光洁可鉴。

中一门如城闉,左右二门中皆六方,方各以石刻镂置壁间,式如今西式屋中之火炮,盖当时依图建筑,不审此何物也。

门下布砖极平,门上当有楼,已颓坏无余,惟大石横卧道旁,遶行乃得过。

南至一桥,桥作□形。

西有一楼,如今西式,皆石为之,已不可登。

南至一败壁,东向列石若屏风,刻镂精绝,皆罗马法。

两旁有甓幡然。

更南一楼,石级左右列,尚可上,上为平台,前为复室,已倾毁。

周数十丈,如今楼刹中覆土,草生其上,若不知为楼也者。

比循南堦东西下,回望巍然,惜未至其下层,不知何状。

更南,路稍倾斜,所布石每二寸作一级,级高数分,精如镂铁。

前渡桥复有石室,两壁对立,数丈,色黝然。

有大石二,卧草中,谛视非狮虎,盖花果之属。

同人皆惊叹,谓今西人以石作屋材,侈为刻镂,言建筑者甘心焉,不知彼时摹仿即已精到如是,此在欧洲久已与罗马故宫同为世宝,而乃残破至此,可为叹息。

意者当时营造必南怀仁之流所为也。

西行至一殿基,短垣纵横若棋罫,相去各二三尺,不知其故,或曰此所以承地板,恐或然也。

同人皆倦游,遂越败垣,从墙缺处出,始知外墙乃后筑,旧墙皆破坏矣。

登墙外高阜,始知西式楼之南更有一楼,尚存窗棂,惜未及往。

此行以一堂役为导,所谓守园之六十内监及他兵役皆未觅之,故所经过辄不能举其名。

禾黍满畦,耕者蠢如牛马,更无可问。

徐序王诗历举胜地,既不省记,亦无可徵。

意者苇荡即福海,陂陀起伏即寿山也。

或言园故多树,庚子之乱被斩伐无遗,其石皆从太湖来,亦时被窃云。

循苑墙行,憩一豆棚下,买杏食之。

更行数里,乃至清华学堂,皆疲极,计今日凡行二十余里也。

张   出冰澄开水饮客,极甘。

周毅谋来见。

已七时,乃驱车归。

到寓已十时,炒饭食之。

〈清华园示凤光〉偶辞城市喧阗会,来看郊原浩荡天。

雨后青余山一抹,尊前红映酒三船。

故人慷慨犹如昨,旧事凄迷不记年。

莫向园林问兴废,且饶酩酊话流连。

玉阶金戹已无存,寂寞谁能识禁园。

福海只今余万苇,属车长记拥千门。

盛时文物留残石,劫后残砖认烧痕。

惟有流泉依旧好,年年不共海潮浑。

右游圆明园。

出处:1911年辛亥北行日记第二册 77~81页